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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第七天的清晨,东海机械厂的中央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筛子。北风卷着雪粉,在广场上打着旋儿,将水泥地面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。广场四周拉着红色的横幅,横幅上的白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:”技术报国,薪火相传”。但这八个字此刻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冰冷的告示,而非激励。

四木桩被钉在广场四角,上面扯着绳子,圈出了一块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区域。这就是分拣区。何铁站在区域中央,身边是两张并排的桌子,桌上放着花名册、印章、还有一杆弹簧秤。在他身后,停着两辆改装好的履带式叉车,发动机已经预热,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

人群在绳子外排成了三条长龙。第一条是”A类”——技术骨,有证书,有职称,年龄在十八到四十五岁之间,身体健康。第二条是”B类”——辅助人员,医疗、后勤、行政,年龄可适当放宽。第三条是”C类”——其余人员,包括超龄者、伤病者、无技术者,以及林野原本所属的”外地滞留人员”(虽然他现在已经特批进入A类)。

林野站在A类队伍的中段,背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绿色铁皮箱。他看着眼前的场景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。这不是简单的点名,这是一场生离死别。

“周建国!”何铁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,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失真。

一个中年男人从C类队伍里挤了出来。他四十五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右腿膝盖处缠着厚厚的护膝,走路时明显有些跛。这就是老周,厂里的老牌车工,六级工,了二十多年,带出来的徒弟不下二十个,包括现在站在甲类队伍里的两个年轻铣工。

“到…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。

何铁低头看着名册,又抬头看着老周:”年龄四十五,超龄。膝盖有旧伤,一九九八年工伤,半月板损伤,未完全康复。分类:C类。去那边,准备进市区人防工程。”

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向前走了两步,没有走向丙类的点,而是径直走到何铁面前:”何队长…何排长…让我跟队走吧。我能活,我知道怎么保养机床,我…我虽然四十五,但我身体还行,我能背得动…”

“规矩就是规矩,”何铁打断他,声音没有起伏,”年龄上限四十五,你超了一天也不行。而且你的膝盖…”

“我的膝盖没事!”老周激动地掀起裤腿,露出里面肿胀变形的膝盖,”就是看起来难看,走路有点瘸,但不疼,真的不疼!你让我上车,我坐着也行,我不占名额,我就待在货斗里…”

“老周,”何铁放下名册,看着老周的眼睛,”不是不要你,是你走不到。我们要翻越山脉,要走雪地,每天行军二十公里以上。零下三十度的气温,你的膝盖会冻成冰块。炎症会急性发作,没有抗生素,没有止痛药,路上海拔变化大气压变化,你的关节腔会积液,会坏死。到了那时候,你是自愿留下等死,还是让队伍为了你停下来?”

老周愣住了,嘴唇哆嗦着:”我…我可以吃药…我有止痛药…”

“那药撑不过三天,”何铁摇头,”而且吃了止痛药,你感觉不到冻伤,反而会加重损伤。老周,留下来,去人防工程,那里有暖气,有医疗队,你能活着看到春天。跟队走,你会死在半路上,还会拖累至少两个年轻人来抬你,牺牲他们的负重配额,间接害死他们。这不是选择,这是算术。”

老周的身体摇晃了一下。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——他跪了下来,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跪在何铁面前,双手抱住了何铁的腿:”求你了…让我走吧…我家里有七十岁的老娘,在市区人防工程…我留在这里,就再也见不到她了…让我跟着队伍,哪怕走到半路死了,我也认…总比在这里等死强…”

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。风雪声突然变得很大。几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着的男人身上。林野站在队伍里,感觉血往头上涌。他认识老周,老周给他讲过怎么在车床上找基准面,怎么用手感判断刀具磨损。老周是个好人,是个老实人,不应该被这样抛下。

林野挤出了队伍:”何队长!让他走吧!我可以分一半负重给他,我可以…”

“林野!”一声严厉的呵斥从人群中传来。

林野转头,看见陈师傅走了过来。老人穿着军大衣,手里提着那只他准备带去北京的旧皮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走到林野面前,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老周,而是盯着林野的眼睛。

“你想什么?”陈师傅问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”你想背他?你背得动吗?你背着他走五百米,你的体力就会耗尽,然后你们两个都会冻死。你想让他上车?车上没有他的位置,多一个人,少一份补给,就可能导致队伍里某个年轻人因为缺粮而倒下。那个年轻人可能是你,可能是别人,但都是国家的未来。”

“可是…老周他…”林野指着跪在地上的老周,手指颤抖。

“国家要年轻人,”陈师傅转过身,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,”这不是无情,这是物种的生存法则。在极寒环境下,新陈代谢快、恢复能力强、抗病能力高的年轻人,存活率远高于中老年人。我们要把有限的资源(煤、粮、药)集中给能够重建国家的人。这算术比沈青在枭阳算的更硬,因为那是为了个人的权力,这是为了种族的存续。”

陈师傅走到老周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老工人:”周建国,你还记得一九九八年,厂里派你去支援哈尔滨防洪吗?那时候你三十二岁,跳冰水里抢修设备,一天一夜没合眼。那时候你是国梁,是支柱。现在,你要让位了,让给那些二十二岁的、三十岁的年轻人。你留下来,守住厂里这些带不走的设备,看守好库房,教给丙类队伍的人怎么保养机器,等春天来了,等我们回来…这也是报国。”

老周抬起头,泪流满面,在寒风中结成了冰碴:”陈师傅…我…我不甘心啊…”

“我也不甘心,”陈师傅站起身,拍了拍老周的肩膀,”我六十九了,我本来该留下来看守,但我被点名叫去北京,因为全国只有二十个人懂我手里这些图纸。你留下来,是因为这里需要你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,这就是秩序。”

何铁示意两个民兵上前,扶起老周,不是粗暴地拖走,而是搀扶着,将他引向丙类的点。老周没有挣扎,他的脊梁软了下来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只是不停地回头看向那两辆履带车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舍。

林野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陷进肉里。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”不圣母”的含义——不是冷酷,而是在资源极度匮乏时,必须做出的理性牺牲。为了物种的生存,为了留下重建的火种,必须有人被留在雪地里。

陈师傅拍了拍林野的肩膀:”记住了,这就是战争。战争不死人,但战争要选择谁去死。我们的任务,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,而不是让所有人都死在一起。走吧,分拣还没结束,后面还有更多的人要面对这个选择。”

广场上的风雪更大了,红色的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,像是某种无声的哀鸣。分拣继续,哭声和哀求声此起彼伏,但履带车的发动机始终轰鸣着,像是某种冰冷而坚定的意志,不为所动。

(第十四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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