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石文学
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

第16章

第八天的凌晨四点,东海机械厂的工具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那是一盏老式的、带着铁皮灯罩的机床工作灯,灯泡是二十五瓦的白炽灯,灯丝在黑暗中发出微弱但稳定的黄光,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张被磨得发亮的工作台。窗外还是一片漆黑,风雪在玻璃上拍打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。

陈卫国坐在工作台前,身上穿着那套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右手的断指处缠着一圈新的纱布——那是为了防止在最后的整理工作中再次磨破冻疮。他面前摆着那只军绿色的铁皮工具箱,箱盖敞开,里面的工具被一件件取出,在台面上摆成整齐的方阵。每一件金属表面都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林野站在工作台旁,手里捧着一本硬壳的登记册。册子的封面印着”东海机械厂固定资产登记簿”几个字,纸页已经泛黄,边角卷曲,记录着从一九八零年代至今的所有设备流转。

“开始吧。”陈师傅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个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,”按规矩办,这是交接,不是送礼。国有资产,就得有个国有资产的样子。”

他首先拿起那把五百毫米的大量程游标卡尺。卡尺的尺身是不锈钢的,经过四十年的使用,表面已经不再是镜面般的光亮,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、类似玉质的哑光。陈师傅用拇指轻轻抚过尺身上的刻线,那些刻度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主尺的每一厘米都对应着副尺的五十个分度,精度达到零点零二毫米。

“第一件。”陈师傅报出货号,”精密游标卡尺,量程零至五百毫米,型号五百分度,出厂编号741063,国营上海量具刃具厂一九八二年制造。原值人民币四十五元,现净值…算了,现在谈钱没意义。”

他把卡尺递给林野,林野接过,感觉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传来。他翻开登记册,在对应的条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然后标注期:”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一,接收人:林野,用途:薪火计划技术转移。”

“记住这个编号,”陈师傅指着卡尺部刻着的钢印,”741063。每一把国家级精度标准的卡尺都有唯一序列号。到了鄱阳湖边,找到那台龙门铣的保管员,他会问你这个号。你说不上来,他就不会认你,更不会让你碰机器。这是规矩,是信物,也是…也是传承的暗号。”

林野郑重地点头,将卡尺轻轻放在工作台的一角。

“第二件,”陈师傅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露出一组共十二件的扳手,”英制精密扳手组,规格从四分之一英寸到一又四分之一英寸,涵盖统一标准粗牙和细牙。这套工具是一九六五年从东北迁厂时带过来的,原属上海江南造船厂,后来随设备调拨到我们厂。专门用来维护那台德国进口机床的英制连接件,国产公制扳手用不上,会打滑,会滑丝。”

扳手们整齐地排列在油布上,呈现出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、冷峻的美感。它们的表面经过镀铬处理,虽然年代久远,但依然能反射出灯管的影像。陈师傅拿起其中一把半英寸的开口扳手,指着扳手头部的锻造痕迹:”看清楚,这是锻压的痕迹,不是铸造的。锻压的密度高,受力均匀,不会崩齿。现在市面上买的便宜货,大多是铸造的,看着亮,一使劲就断。”

林野一件件检查,在登记册上详细记录:”英制扳手组,十二件套,完好,无缺失。”

“第三件,”陈师傅这次拿出的是一个木盒子,打开来,里面是几枚形状奇特的金属器具,”自制丝锥和板牙,用于修复英制细牙螺纹。这是我自己做的,用高速钢废料手工磨制。原厂配的丝锥早用完了,德国原厂货又买不到,只能自己做。螺纹角五十五度,惠氏标准,不是六十度的公制。用的时候要注意,攻丝时要加菜籽油,不能加机油,粘度不一样。”

林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丝锥,借着灯光观察刃口的纹路。那是手工磨制的痕迹,每一道切削刃都经过精心的抛光,角度精确得令人叹为观止。他能想象陈师傅在无数个夜晚,戴着老花镜,手持金刚砂轮,一点一点地打磨这些救命的工具。

“第四件,”陈师傅继续,”机械设计手册,缩印本,第三版,一九八五年。里面有常用材料的膨胀系数、硬度对照表、还有应急热处理工艺。第五件,英汉机械工程词典,上海译文出版社,一九七八年。那台龙门铣的说明书是德文的,但附表里有英文对照,这本词典能让你看懂百分之八十的技术参数。”

一件件工具被登记,一件件被交接。有精密的塞尺组,有自制的刮刀,有淬火用的钳子,还有一小瓶封装在安瓿瓶里的水银——那是用来检测平面度的传统工具。每一样都有编号,每一样都有来历,每一样都承载着数十年工业积累的技术记忆。

箱子逐渐空了。陈师傅的手在箱底摸索了一下,突然停顿了。他抬头看了林野一眼,眼神变得深邃:”现在,是私人的东西。”

他从箱底夹层——那是一个用薄铁皮焊接的、不易被发现的暗格——中取出一本用棉线装订的笔记本。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,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上面用毛笔写着:”陈卫国工作札记”。

“这个,”陈师傅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,甚至带着一丝颤抖,”不是国有资产,是个人财产。里面记的不是国家标准,是我这四十年来的心得。怎么处理难加工的淬硬钢,怎么在没有量块的情况下校准卡尺,怎么用手工刮研修复磨损的导轨…还有…”他顿了顿,”还有一些做人的道理,我怎么从毛头小伙子变成现在这样的老东西,怎么在工厂里活下来,怎么带徒弟。”

他把笔记本递给林野:”这个给你,不是使用权,是所有权。你可以看,可以抄,可以传给下一个徒弟。但前面的那些——”他指了指桌上的卡尺和扳手,”是公家的,你只是暂管。到了浔阳,找到组织的代表,要完整移交。如果…如果路上有人要抢,有人要偷,你可以毁了它们,但不能让它们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,更不能让它们被用来造枪造炮对付自己人。明白吗?”

林野接过笔记本,感觉它比那只沉重的卡尺还要重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陈师傅年轻时的字迹,那是用蓝色的钢笔水写的,字迹工整而有力:”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五,今师傅教我刮研,方知精度之要义在于耐心…”

“师父…”林野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“别叫师父了,”陈师傅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,”从今天起,我们是同志。我是北上京城的火种,你是西去浔阳的火种。咱们分头走,将来有机会,也许还能再见。但如果见不着…”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林野,”记住我今天的话。”

这时,厂外的空地上传来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。那是来接陈师傅的军工车队,三辆披着伪装网的越野车,引擎在寒风中预热,排气管喷出浓重的白烟。

陈师傅拎起他那只简单的帆布包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本《天工开物》的影印册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目光如炬:”林野,最后一句——路上别逞英雄。英雄都死得快,死得惨,死得毫无价值。做个工匠,能修就修,能补就补,能绕就绕,能躲就躲。活着到地方就是胜利。只要你活着,这台龙门铣就有希望;只要你活着,国家的就不断。记住了吗?”

“记住了,”林野挺直腰杆,”活着到地方就是胜利。”

陈师傅点点头,推门走入风雪。林野抱着那本沉甸甸的记,跟到门口。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在雪地中越来越小,最后被军工车的灯光吞噬,他突然明白了这场交接的真正含义——那不是简单的物品传递,而是一种精神的裂变,一个时代的技艺正在从他的手中,传递到年轻一代的手中。

工具间里,那把五百毫米的卡尺在台灯下泛着微光,像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八百里风雪征途。

(第十五章完)

阅读全部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