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的缝隙里，时间仿佛粘稠的泥浆，每一秒都被拉长。李平凡蜷缩在仪器箱后，耳朵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，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。
混乱渐渐平息。王静和小陈花了些功夫，抓回了大部分逃跑的老鼠，包括那两只最初钻出盒子的。他们的脚步声、压低音量的交谈声、笼门开关的哐当声，在E区回荡。
“还差118号，观察对象那只。”王静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，“它钻进这箱子后面了。”
“箱子太重，挪不开。而且里面太脏，不知道有什么。”小陈的声音靠近缝隙，李平凡甚至能闻到他胶靴上的消毒水味，“用食物引诱试试？”
“它刚折腾完，不一定敢出来。而且……”王静顿了顿，“检查组明天一早就到。不能让他们看到有实验动物失踪，更不能看到这里有蟑螂和这种卫生死角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把箱子拆了吧？”
“先……就这样。把周围彻底消毒，把其他笼子都整理好。118号……如果它自己不出来，我们暂时记录为‘在清洁过程中意外逃脱，正在寻找’。”王静的声音压低，“检查组重点看数据和主要实验区，E区这种地方，他们未必会仔细查每个笼子。只要我们其他方面不出岔子……”
李平凡听明白了。为了应付检查，他们决定暂时“忽略”他的失踪，赌检查组不会深究E区的一个空缺笼子。典型的官僚思维——掩盖问题比解决问题优先。
外面传来更密集的清洁和消毒声。浓烈的化学气味从缝隙边缘渗进来，刺得李平凡鼻子发痒，但他强忍着不敢打喷嚏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声音渐渐远去，灯光暗下，只留下应急灯微弱的光晕。夜班的自动喂食系统启动，但E区依然被遗忘，没有饲料投放。
饥饿和口渴再次袭来。缝隙深处有陈年灰尘的味道，但没有食物，也没有水。李平凡舔了舔燥的鼻子，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。出去？可能被抓住，而且肯定会因为“逃脱”和之前的“异常行为”面临更严厉的处置——甚至可能被直接处理掉。不出去？在这里饿死渴死？这算“自然死亡”吗？但规则是“必须自然死亡或意外被”，如果自己选择躲在这里直到饿死，算不算“主动求死”的变相？他不敢赌。
他需要水。至少需要水。
他小心地探出头，透过仪器箱与墙壁间的狭窄缝隙，观察外面。应急灯光下，E区空无一人。他的备用笼就在几米外，笼门关着，食槽空着，但水壶……水壶接口处似乎还在缓慢地渗水！白天那一下掰弯，造成了永久性损伤，水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滴落下，在笼子下方的托盘里积了浅浅一层。
那点水，脏，混着铁锈和橡胶味，但至少是水。
距离不远，但中间是开阔地。他必须冒险。
李平凡竖起耳朵，确认除了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，没有任何其他声响。他深吸一口气（吸进的是灰尘），四肢紧绷，猛地从缝隙中窜出！
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快如一道灰白色的闪电。他直奔那个漏水的笼子，跳上托盘边缘，贪婪地舔舐积水中尚未完全混入托盘污渍的表层水珠。
冰凉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淡淡的氯味，但滋润了渴的喉咙。他不敢多待，迅速舔了几口，耳朵始终保持警觉。
就在他准备退回缝隙时，远处实验室主区的方向，突然传来隐约的开门声和说话声！
有人来了！而且不是王静或小陈！声音更杂乱，脚步更多！
李平凡心脏骤停，来不及细想，一个箭步重新窜回仪器箱后的缝隙，缩进最深的阴影里，屏住呼吸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，但气质明显不同的人走进了E区。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金丝眼镜、表情严肃的老者，旁边陪着满脸堆笑、略显紧张的李国栋老师。后面还跟着几个拿着记录板、四处张望的年轻人。
“王主任，这就是我们实验室的备用动物存放区，E区。”李国栋介绍道，声音比平时恭敬许多，“主要存放一些暂时不参与主要实验、或需要观察的个体。平时管理也很规范，定期清洁消毒。”
被称作王主任的老者微微点头，目光扫过一排排笼子。他的视线在李平凡的备用笼（空着，但托盘有水迹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移开了，似乎没太在意。
“动物福利是评估的重要一环。”王主任开口，声音沉稳，“即使是备用动物，也要确保基本生存条件达标。食水充足，空间适当，减少不必要的应激。”
“是是是，我们一直严格执行相关指南。”李国栋连忙应和。
检查组的一个年轻人走到缺耳鼠的笼子前，看了看标签，又看了看里面萎靡不振、耳朵残缺的老鼠，皱了皱眉：“这只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啊。有记录吗？”
李国栋看向跟在后面的王静。王静立刻上前，翻开记录板：“这只编号E-07，年龄偏大，有陈旧性外伤史，目前处于观察期。主要用于……用于行为学研究的背景对照。”她临时编了个理由。
“背景对照也需要健康达标。”王主任淡淡地说，“如果已经失去实验价值，又不符合福利标准，应该及时人道处理。堆积在这里，不符合规范，也影响整体评估。”
李国栋额头微微见汗：“您说得对。我们近期就会重新评估这批动物的状态，该处理的处理，该转移的转移。”
检查组又在E区转了一圈，问了几个例行问题，拍了些照片，然后离开了。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但对藏在缝隙里的李平凡来说，这十分钟犹如十年。他听懂了——缺耳鼠因为“状态不好”被检查组点名，这下肯定要被“及时处理”了。而他自己的空笼子虽然被注意到，但似乎被当成了普通清洁中的暂缺，没有深究。
检查组离开后，李国栋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怒气：“都听到了？检查组对E区不满意！王静，陈涛，你们两个，今晚加班，把E区所有动物重新筛查一遍！状态不好的，包括那只E-07，明天一早……不，检查组明天下午才走，等他们一走，立刻处理掉！还有，把卫生死角彻底清理，那个破箱子后面，想办法弄净！不能再出任何纰漏！”
“是，李老师。”
“还有，118号那只观察鼠，必须找到！活要见鼠，死要见尸！不能留个不明不白的记录！”
脚步声再次远去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。李平凡知道，暴风雨真的要来了。缺耳鼠的被提前宣判，而他自己，也成了必须被“解决”的问题。
他必须行动。在今晚王静和小陈加班筛查之前。
可是，能做什么？一只老鼠，对抗两个决心清理问题的人类？
他看向缺耳鼠的笼子。缺耳鼠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，不再麻木，而是在笼子里焦躁地踱步，偶尔用鼻子猛撞笼壁，发出绝望的“吱吱”声。
那声音像针一样刺着李平凡。
他想起了瘸腿黄最后看他的眼神。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一个“邻居”消失，尤其还是因为自己制造的混乱间接加速了它的死亡。
一个极其冒险、近乎自的计划，在他脑中逐渐成形。
他需要利用检查组还在的这个时间窗口。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、让人类措手不及的“意外”。需要……把水搅得更浑。
他再次悄悄探出头。E区又恢复了暂时的安静。王静和小陈去准备加班筛查的工具和记录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漏水的笼子托盘上。水积得不多，但足以弄湿一片。他又看向E区的电源座和照明线路——为了清洁方便，墙边有拖线板，线路有些老旧，套管破损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。
如果……“意外”短路呢？小范围的，可控的，不会引起火灾但足以制造恐慌和混乱的短路？在检查组还在楼里的时候？
实验室最怕什么？除了数据问题，就是安全事故！电路问题，尤其是涉及动物区域，绝对是重大疏漏！
这能救缺耳鼠吗？不一定。但至少能打乱人类的计划，拖延时间，或许能引起检查组对实验室管理更严重的质疑，从而暂时冻结一切“处理”行动？
至于他自己，这么做风险极大。可能被电死（这算意外），也可能在混乱中被踩死、被抓住，或者因为“破坏”而被严惩。
但比起什么都不做……
他舔了舔依旧涩的嘴唇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第三世，做老鼠，已经够憋屈了。不能再像猪一样只求自保，像狗一样被迫逃亡。
他要主动出击一次。哪怕后果难料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钻出，这次没有去喝水，而是朝着墙边那个老旧拖线板的方向，蹑手蹑脚地爬去。
光灯冰冷的光，照在他小小的、白色的身影上。
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