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墙边，拖线板上的灰尘味、塑料老化味和隐约的臭氧味混合在一起。几条电线的绝缘套管确实有破损，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铜丝。一个闲置的座口边缘还有点水渍——可能是以前清洁时溅上的。
李平凡的心跳得像擂鼓。他前世是外卖员，不是电工，但基本的用电安全常识还是有的。他知道的电线很危险，也知道水能导电。他的计划简单粗暴：把漏水管那边弄过来的水，引到这些破损的电线附近，制造短路。
但怎么引水？他没有容器，身体也不可能运水。
他环顾四周。E区的地面是光洁的环氧树脂，有一点坡度，便于排水。那个漏水笼子托盘里的积水，正顺着托盘边缘，极其缓慢地沿着地面坡度，向墙边的地漏方向延伸，形成一条蜿蜒湿润的痕迹，恰好经过拖线板下方不远！
如果……能让水流稍微改道，漫到拖线板下面呢？
他看向地面。有些许灰尘和细小的垫料碎屑。他用前爪小心地扒拉那些碎屑，在湿润痕迹的边缘筑起一道小小的“堤坝”，改变水流的走向。这工作细致而费力，他必须极度小心，不让自己的爪子沾太多水（以防意外触电），还要时刻警惕门口的动静。
水很听话地顺着新的“渠道”，缓缓流向拖线板方向。但速度太慢了！等水流到，王静和小陈可能都回来了。
需要加速。他看向漏水点。水是一滴滴落的，如果能让水滴得更快，或者……
他冒险再次跑回漏水笼子下方。抬头看，水管弯折处的裂缝很小，水滴缓慢。他记得自己掰弯水管时的感觉。或许……可以再“加工”一下？
他后退几步，一个助跑，猛地跳起来，用身体撞向笼子支架！
“哐！”一声不大的闷响。笼子晃了晃，水管接口处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，裂缝似乎……扩大了一点点？一滴水珠加速落下，紧接着，水滴连成了细线！
成功了！水流明显加大，沿着他构筑的“渠道”更快地流向拖线板。
李平凡立刻退回相对安全的角落，紧张地观察。水流缓缓漫延，终于触碰到了拖线板边缘，开始沿着板子侧面和下面的电线蜿蜒……
就是现在！
他需要最后一点“助力”。他瞥见墙角有一小段被遗弃的、生锈的曲别针。可能是以前挂标签掉的。他用嘴叼起曲别针（金属的冰冷和铁锈味让他皱眉），小心翼翼地将其一端搭在湿润的电线上，另一端指向湿的地面……
然后，他迅速后退，躲到一个废弃的金属工具柜后面，只露出眼睛。
“滋滋……”一阵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响起。
紧接着——
“啪！”一声脆响！一道小小的蓝色电火花从拖线板处迸发出来！
“噼里啪啦！”短路发生了！拖线板上的指示灯瞬间熄灭，连接在上面的一盏备用照明灯闪了两下，骤然变暗！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开来！
几乎同时，E区天花板的照明线路似乎也受到了影响，光灯管剧烈地闪烁起来，发出“嗡嗡”的异响，忽明忽暗！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“E区跳闸了？”
“快去看看！”
远处传来王静和小陈惊惶的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。
李平凡缩在工具柜后，心脏狂跳。成功了！但动静比他预想的稍大一点。
王静和小陈冲进E区，手里拿着手电筒。看到闪烁的灯光、熄灭的拖线板、空气中淡淡的焦味，尤其是地面那摊明显的水迹和拖线板附近的湿，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怎么会有水？！还流到电座这里了？！”小陈声音发抖。
“是那个漏水笼子！118号弄坏的那个！”王静立刻明白了，又惊又怒，“快！先把总闸关了！小心触电！”
“检查组！检查组还在楼上会议室！”小陈都快哭了。
混乱中，没有人注意到工具柜后面那只小小的白鼠。
李平凡趁他们手忙脚乱关电闸、检查线路的时候，悄悄溜出来，快速跑到缺耳鼠的笼子下面。他抬头，看到缺耳鼠正惊恐地扒着笼网。
“吱！（快！装死！或者装病重！）”李平凡用尽力气，发出急促的嘶声，“吱吱！（他们现在没空仔细检查！装得快要不行了，也许能拖过去！）”
缺耳鼠愣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。它似乎听懂了，立刻蜷缩起来，四肢抽搐，口角歪斜，发出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呻吟，看起来奄奄一息。
这时，更大的混乱传来。李国栋老师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，后面竟然还跟着检查组那位王主任和另外两个检查组成员！看来楼上的会议也被惊动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怎么搞的？！电路怎么会出问题？！”李国栋对着王静和小陈低吼，额上青筋直跳。
王主任脸色铁青，看着闪烁的灯光、湿的地面、焦糊的拖线板，又看了看手里记录板上“安全管理规范”那一项，直接拿出笔，重重地划了一个叉。
“李教授，这就是你们严格管理的实验动物区域？”王主任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动物逃脱，卫生死角，现在连基本用电安全都出问题！还有水流到电线上！这要是引发火灾，后果不堪设想！”
“王主任，这是意外，是那只行为异常的老鼠破坏了水管，我们正在处理……”李国栋试图解释。
“我不想听解释！”王主任打断他，“检查组立刻暂停对你们实验室的评估！所有实验活动即刻起整顿！安全问题彻底排查之前，不得恢复！现有的实验动物，全部重新核查健康状况和饲养条件！不合格的，立刻妥善处理！但必须在安全前提下！”
“是，是……”李国栋面如死灰。
“还有，”王主任补充道，目光锐利，“你们说的那只‘行为异常’的老鼠，找到没有？它为什么会破坏水管？是不是饲养环境或实验处理造成了严重的应激或行为问题？这本身也是动物福利和实验伦理的重要考察点！”
“正在找，正在找……”李国栋冷汗涔涔。
检查组一行人阴沉着脸离开了。李国栋狠狠地瞪了王静和小陈一眼，也跟了出去，大概是去尽力挽回了。
E区只剩下王静和小陈，面无人色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小陈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别慌！”王静咬着牙，“先按检查组说的做！安全排查，动物核查！那只118号，必须找到！它现在是关键！”
“怎么找？它肯定还躲在哪个角落。”
“用这个。”王静从推车底下拿出一个带透明观察窗的小型活捉笼，里面放了一小块新鲜的水果和花生酱。“放在显眼地方，它饿急了可能会出来。我们先把其他事情处理好，尤其是……”她看向缺耳鼠的笼子。
两人走到缺耳鼠笼前。看到里面“抽搐呻吟、奄一息”的老鼠，王静皱了皱眉。
“这只E-07看起来不行了。按照检查组要求，‘妥善处理’。但现在这情况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先给它注射点生理盐水维持，别让它死在笼子里。等安全排查完了，再统一处理。现在死老鼠也是麻烦。”
小陈点点头，去准备注射器。
李平凡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听着，稍微松了口气。至少，缺耳鼠暂时逃过了“即刻处理”。装病策略起效了。
但他自己的处境更危险了。他成了“关键”问题，人类会用尽办法找他。那个诱捕笼，散发着水果和花生酱的香甜气味，对他的饥饿是巨大的考验。而且，王静她们肯定会反复搜查每个角落。
他退回仪器箱后的缝隙，发现这里也不安全了——王静已经指挥小陈开始挪动那些废弃箱子，进行“彻底清理”。
无处可藏了。
他看着那个诱捕笼，又看了看正在被慢慢挪开的仪器箱。
一个念头突然冒出：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如果……主动进入那个诱捕笼呢？被抓住，关进笼子，反而暂时安全？人类会把他当作“研究样本”关起来，而不是立刻处理掉。而且，在笼子里，他或许还能继续观察，甚至……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东西，比如，实验室的核心数据，或者那个NK-22、A-7的秘密？
但风险同样巨大。一旦被关，就彻底失去自由，生死完全由人类掌控。
外面的挪动声越来越近，灰尘簌簌落下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李平凡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诱捕笼，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注射生理盐水、暂时保命的缺耳鼠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
趁着王静和小陈背对他，合力挪动另一个重箱子的瞬间，他像一道白色闪电，从缝隙中窜出，不是逃向更深处，而是径直冲向那个放在显眼处的诱捕笼！
笼门是触发式的。他小心地用鼻子顶开一点缝隙，钻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身后的笼门轻轻合上。
他，主动走进了囚笼。
笼子里，水果和花生酱的香气扑面而来。他强忍着立刻扑上去的冲动，小心地嗅闻、品尝。水果很新鲜，花生酱浓郁，没有异味，没有药物。是真正的诱饵。
他小口地吃了起来，同时耳朵竖起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王姐！快看！118号！它进诱捕笼了！”小陈惊喜的声音传来。
王静快步走过来，看着笼子里正在“狼吞虎咽”的李平凡，松了口气，但眼神更加复杂。
“总算抓到了。把它放到隔离观察箱去，单独关押，加强观察。这家伙……太邪门了。”
李平凡被连笼子带鼠提了起来。透过透明塑料窗，他看到E区的灯光已经恢复正常（应该是修好了跳闸），仪器箱被移开，角落正在被彻底清扫。缺耳鼠的笼子也被暂时移到一边。
计划成功了，又好像没完全成功。
他搅浑了水，拖延了时间，引起了检查组对实验室更严重的质疑。
但他自己也从“逃脱的观察对象”，变成了“关键问题样本”，被关进了更严密的隔离箱。
下一步怎么办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，缺耳鼠也暂时活着。
而实验室的风暴，因为几只老鼠和一次小小的短路，正变得越来越大。
他被放进了另一个更小、更透明、没有任何遮蔽的隔离箱里。这里一览无余，只有食槽和水瓶。
王静的脸出现在观察窗外，眼神里充满了探究、疑惑，还有一丝……隐约的不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她低声自语，像是在问李平凡，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李平凡回望着她，黑色的鼠眼平静无波。
心里却想：我是一个带着九世记忆、为了一千万奖金在你们实验室里艰难求生、顺便给你们添了点堵的外卖员。
当然，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转过身，用屁股对着观察窗，开始梳理自己沾满灰尘的毛发。
态度，拿捏得很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