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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隔离箱的生活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透明监狱”。

箱子四壁都是透明的有机玻璃,没有任何遮挡,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。空间比标准鼠笼还小,只能勉强转身。食槽和水瓶是固定的,饲料是经过严格检验的“安全标准粮”,水是蒸馏水,没有任何味道上的“惊喜”或“惊吓”。

李平凡被安置在实验室主区旁边的一个独立小隔间里,这里通常用来隔离患病或需要特殊观察的动物。墙上贴着他的编号“118”和一张新的标签:“特殊行为个体,严密观察,记录所有异常。”

王静和小陈轮流值班,每隔一小时就来记录一次:他在睡觉、在进食、在踱步、在梳理毛发、在发呆?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被记录在案。甚至他排便的频率和形态,都被详细描述。

他成了实验室里的“明星鼠”,只不过这个“明星”待遇是全天候无死角的监视。

李平凡不得不调整策略。在如此严密的观察下,任何“拟人化”或过于“聪明”的举动都极其危险。他必须表现得像一只……稍微有点特别,但仍在正常老鼠行为谱系内的个体。

他给自己设计了一套更复杂的“行为程序”:

· 进食时间:表现出适度的积极,但不会狼吞虎咽,而是细嚼慢咽(显得“谨慎”)。

· 活动时间:在箱内进行规律的、重复的踱步(刻板行为,在实验室老鼠中常见,尤其是在压力环境下)。

· 休息时间:蜷缩在角落,但保持一种“浅眠”状态,耳朵不时抖动(显得警惕)。

· 面对观察者:表现出明显的回避和恐惧,当人类靠近观察窗时,他会立刻躲到最远的角落,身体微微发抖,但不会激烈撞墙(避免自伤记录)。

· 偶尔的“异常”:他会在夜深人静(实验室只有自动记录仪时)突然惊醒,对着空气“洗脸”多次,或者无意义地啃咬食槽边缘几下,然后恢复平静。这些都会被红外摄像头记录下来,成为“间歇性刻板行为”的证据。

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因为长期实验压力、环境单调或潜在神经问题而导致行为失调的样本,而不是一个有自主意识和目的性的个体。

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。他必须时刻控制自己的本能和情绪反应。比如,当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其他老鼠在实验中痛苦的微弱嘶叫时,他必须压制住战栗和愤怒,表现得无动于衷。当他想起瘸腿黄或担心缺耳鼠时,他不能流露出任何悲伤或焦虑。

唯一能让他稍感慰藉的,是他的绝对味觉依然敏锐。虽然饲料和水都“安全”到乏味,但他能从中品出一些信息:今天的水蒸馏程度似乎更高(意味着实验室在加强质量控制);饲料的维生素预混料批次换了(有极淡的不同酸味);偶尔从通风系统飘来的气味,能告诉他其他区域在进行什么类型的实验(有机溶剂味浓,可能是提取或合成;福尔马林味重,可能是解剖或固定)。

这些信息碎片,结合他偶尔听到的王静和小陈在隔间外的对话,让他对实验室的现状有了更清晰的拼图:

· 检查组暂停评估后,实验室所有实验都被强制中止整顿。

· 李国栋教授焦头烂额,四处活动,试图挽回。

· NK-22的长期毒性实验暂停,但之前已注射的老鼠出现了一些严重反应,数据可能作废。

· A-7的急毒实验申请被暂时搁置。

· 学院可能会派工作组进驻,全面审查实验室的管理、伦理和安全。

· 关于“118号行为异常鼠”的报告,被要求详细撰写,甚至可能作为案例提交给伦理委员会讨论。

他的“破坏水管-引起短路”事件,被定性为“因饲养设施维护不当及动物应激导致的意外安全事故”。焦点被部分转移到了“设施维护”和“动物应激”上,这或许能给其他老鼠带来一点点改善的可能?至少,检查组强调了要重新核查所有动物的福利条件。

一天下午,王静在隔间外和李国栋通电话,语气疲惫:

“……是的,李老师,118号目前观察下来,确实表现出持续的压力相关刻板行为,回避反应强烈……对,和之前A-7预注射时的抽搐可能都属于高应激反应特质……是,这可能是个体差异,但也可能反映了我们环境中某些潜在的应激源……比如长期单调环境、频繁抓取作、或者……某些实验残留物的影响?”
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李老师,我查看了E区的清洁记录和饲料批次,那批有问题的饲料,还有之前蟑螂事件……会不会有些我们没注意到的交叉污染,或者环境毒素,导致了部分老鼠的神经行为异常?118号可能只是比较敏感,表现出来了……”

电话那头李国栋说了什么,王静连连点头:“我明白,现在说这个……是的,先集中精力应付检查。118号的详细报告我会尽快写好。不过……我觉得,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机会,申请开展一个小型的、关于实验动物环境丰容与应激缓解的对比研究?既能回应检查组的动物福利关切,也能积累点新数据……”

李平凡听着,心里一动。王静似乎在利用他这个“案例”,为自己争取一个新的、或许更“温和”的研究方向?如果真能推动环境改善,哪怕只是一点点,对这里的老鼠来说也是好事。

又过了几天,李平凡注意到,他的隔离箱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、用无毒硬塑料制成的“躲避屋”。虽然简陋,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藏身、获得一点隐私的空间。

是王静放进来的。她在记录板上写下:“尝试提供简易环境丰容,观察行为变化。”

李平凡第一次钻进那个小塑料屋时,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、微弱的安全感。虽然依旧透明(屋子有开口),但至少有了一个边界。他可以在里面放松片刻,不用时刻暴露在可能的目光下。

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这个躲避屋。当人类观察时,他更多时间躲在里面,只偶尔探头。这被记录为“提供躲避后,回避行为有所缓解,但仍存在。”

王静似乎对这个“积极变化”感到些许满意。

然而,平静总是短暂的。

一天深夜,自动记录仪的红光幽幽亮着。李平凡正在躲避屋里浅眠,突然被一阵极其压抑的、痛苦的呻吟声惊醒。

声音来自隔壁的隔离间。那里似乎新关进了一只老鼠。

他悄悄爬到躲避屋门口,透过透明箱壁看向那边。隔壁箱子里,一只体型较大的白鼠正痛苦地翻滚,腹部异常鼓胀,口鼻有暗红色的分泌物,呼吸艰难。它的眼神涣散,充满了极致的痛苦。

李平凡闻到了一股熟悉的、令人不安的气味——是NK-22!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受损后特有的甜腥气!

这只老鼠,是NK-22长期毒性实验的受害者!而且看起来已经到了终末期!

实验室不是整顿了吗?怎么还有老鼠出现这么严重的毒性反应?是之前实验的遗留个体,还是……整顿期间偷偷进行的?

那只老鼠的呻吟越来越微弱,翻滚的力度也越来越小。最终,它四肢抽搐了几下,彻底不动了。眼睛还半睁着,定格在痛苦和茫然中。

李平凡默默地看着,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冰。这就是实验动物的终点之一。在痛苦中孤独死去,然后被记录为一个数据点:“NK-22高剂量组,第X天,死亡,疑似肝肾功能衰竭合并内出血。”

没过多久,值班的小陈(今晚他值班)发现了情况。他穿着防护服进来,看到死鼠,叹了口气,熟练地打开笼子,用镊子将尸体夹出,放进一个专用的黄色生物危害垃圾袋。然后快速清洁笼子,喷洒消毒。

整个过程冷静、迅速、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。像处理一件坏掉的实验器材。

小陈提着垃圾袋经过李平凡的隔离箱时,李平凡看到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和……麻木。小陈看了一眼箱子里正“警惕”望着他的李平凡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看什么看,说不定哪天你也一样。”

说完,他提着袋子出去了。

李平凡缩回躲避屋。那句话像一刺,扎进他心里。

“说不定哪天你也一样。”

是啊,在这个地方,死亡是常态。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,以什么方式。

他的绝对味觉,能帮他避开有毒的饲料,却避不开注定要降临的实验性死亡或“处理”。

他之前所做的一切——躲开A-7,避开NK-22筛选,制造混乱,引发安全审查——都只是拖延时间。只要他还作为“实验动物”存在,最终的归宿,很可能就是那个黄色垃圾袋,或者焚化炉。

必须想办法,彻底改变这个轨迹。

可是,一只老鼠,被关在透明隔离箱里,二十四小时被监视,能做什么?

他的目光,落在了躲避屋角落,食槽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、昨天他不小心用爪子划出的浅痕上。

也许……可以从内部,慢慢“改造”这个箱子?

比如,在人类不注意的时候,用爪子、牙齿,在塑料箱壁的某些不起眼的角落,制造一些极其微小的、不易察觉的磨损或薄弱点?积月累,或许能在某个关键时刻,创造一丝机会?

这需要极大的耐心,和极其精细的作,不能引起任何怀疑。

而且,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关于实验室的布局,关于垃圾处理流程,关于通风管道,关于一切可能通往“外面”的路径。

他想起了老油条,想起了灰斑,想起了E区那些老鼠。它们还在吗?怎么样了?如果他能想办法和它们恢复联系……

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浮现:如果……他能“越狱”,并且不是独自逃跑,而是设法引起更大范围的、真正能动摇这个实验室本的“事件”呢?

比如,把某些见不得光的数据或样本,“意外”暴露在即将进驻的工作组眼皮底下?

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,但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危险。

他只是一只老鼠。

但他也是李平凡。

他看了看隔壁空空如也、刚刚消毒完的笼子,又看了看自己小小的爪子和牙齿。

路,似乎只有一条:用最不起眼的方式,做最持久的准备,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时机。

他低下头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用门牙摩擦食槽边缘那个划痕附近,让它变得稍微深一点点,再深一点点……

动作细微得连红外摄像头都难以判定是刻意行为还是正常磨牙。

漫长的囚徒生涯,和更加漫长的“越狱”准备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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