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四十七分,李平凡瘫在老旧居民楼的楼梯上,像条脱水的鱼。
黄色外卖服湿透,紧贴前后背。左手麻辣香锅,右手全糖去冰茶,塑料杯壁的水珠混着汗,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六楼,没电梯。
订单备注血红刺眼:“速度!!!迟到一分钟差评!!!”
他憋着最后一口气冲上七楼。
开门的是个穿绿色恐龙睡衣的宅男,头也不抬。
“701。”李平凡喘着粗气纠正。
隔壁门开了,敷着黑色面膜的大妈探出头,眼神像刀子:“超时三分半!汤都焖了!茶也不冰了!差评!投诉!”
袋子被夺走,门砰地关上。
差评。扣钱。白爬六楼。
李平凡站在门前,汗水流进眼睛。
—
楼下,电动车头上贴着黄色罚单。
违章停车。罚款二百。
他送这一单,配送费六块五。
手机响了,新订单,距离远,时间紧。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七。
拧动电门,车子有气无力地动起来。
天空突然暗了,闷雷滚过。
雨说下就下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。没雨衣。视线模糊。
“哗啦——”
前轮碾过水坑,车身失控侧滑。人车一起摔进污水里。
外卖箱翻了,刚取的两份黄焖鸡米饭洒了一地。汤汁混着雨水,在黄色制服上染开污渍。
赔钱。又得赔钱。
李平凡坐在泥水里,看着摔歪的电动车,看着一片狼藉,看着浑身泥污的自己。
手机在湿透的口袋里震动,催单,派单。
他推车到屋檐下,摸出半包泡软的红塔山,抖出一,点燃。
深吸一口,劣质烟草味冲进肺里。
旁边彩票店招牌昏暗。
他摸了摸兜,还有买烟找零的十块钱。
走进去,拍在柜台上:“机选五注,双色球。”
彩票吐出,他看也没看,塞进手机壳后面。
希望?他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狼狈的倒影,扯了扯嘴角。
雨小了。他重新骑上车,膝盖疼得厉害。
前方三个路口,一辆失控的洒水车正缓缓偏移,驶向他常走的那条捷径。
—
没有慢镜头,没有走马灯。
只有一声闷响,混合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。
巨力从侧面撞来,天旋地转。
飞起,坠落。
冰凉的地面。口闷得像压了巨石,左腿古怪地弯折,温热的血滑过额头,流进眼睛。
世界变成模糊的红色。
电动车轮在远处空转,洒水车歪在墙边,司机连滚爬爬下车,脸色惨白,嘴巴张合。
声音很远,只剩嗡嗡杂音。
李平凡侧躺在脏水里,意识开始剥离。
他“看到”自己像破玩偶一样躺着,身下洇开暗红。人群聚拢,指指点点,有人捂嘴,有人拍照。
“救护车!”终于有清晰的声音刺破嗡鸣。
他想动手指,想告诉别人手机壳后面有张彩票……
黑暗像水涌来,吞噬一切。
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的:“……黄焖鸡……又得赔钱……”
—
寂静。
然后,是光。
柔和,无边,没有源头。
李平凡“睁开眼”,发现自己没有眼睛。他是一团朦胧的人形光晕,悬浮在纯白空间。
牵引力传来,带着他向前飘。
前方出现一个大厅——异常宽敞,灯火通明,风格极简,像个巨型政务服务大厅。
无数光晕排成蜿蜒长队,缓慢移动。上方悬浮巨屏,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图表。
取号机立在入口。
他飘过去,屏幕显示:
【请选择业务类型】
1. 常规轮回审核与分配
2. 功德积分查询与兑换
3. 申诉与复议(需提前预约)
4. 特殊事务办理(VIP通道)
他点了“1”。
机器吐出半透明卡片,微光显示:
【A114514号,请前往3号窗口等候。您前方还有1328位。预计等候时间:7年4个月22天8小时。】
“七年?!”光晕波动。
“常态。”旁边一个更凝实的光晕嘟囔,“我死了三年,才前进不到五百号。‘上面’人口爆炸,‘下面’系统算力跟不上。”
李平凡飘到A队末尾,前面是望不到头的光晕。
大厅嗡嗡作响,意识交流全是抱怨:
“排了五年了!关节炎都排出来了!”
“昨天系统升级,bug更多,好几个窗口停了。”
“生前996,死了无尽排队,有没有天理!”
“省点能量吧,魂体不稳还得去‘维稳科’充电,那队更长……”
李平凡听着,生前爬楼、摔车、差评、罚单的画面闪过。
荒诞感淹没了他。
死了也不是解脱,是换地方排更长的队。
时间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流逝。
号票终于发烫:【请A114514号到3号窗口】。
3号窗口后,坐着穿白色制服的公务员。容貌普通,表情倦怠。面前悬浮光屏流淌数据流,右手边放着冒热气的马克杯。
“姓名,死亡时间,死亡方式。”公务员头也不抬。
“李平凡。下午三点多,车祸,洒水车。”
公务员在光屏上点击,李平凡的生平数据快速滚动:
【李平凡,男,享年28岁】
【生平综合评分:61.5(及格线徘徊)】
【功德值:-12(童年掏鸟窝3次,网吧通宵未付钱1次,送餐迟到产生负面情绪波及他人累计117次…)】
【业力值:8(轻微)】
【信用评级:C(有3次网贷逾期记录,已还清)】
【社会贡献度:极低(普通外卖员)】
【痛苦指数:78(较高)】
【快乐指数:23(较低)】
……
数据冰冷,概括了他憋屈的一生。
公务员扫了一眼,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:“大数据初步研判结果。”
他看向李平凡,语气平淡得像播报天气:
“建议继续投入人道,东亚地区,普通城市低收入工薪家庭。预估人生轨迹:童年学业压力中等,青年就业竞争激烈,中年经济负担沉重,晚年医疗保障一般。综合幸福预期值:41。痛苦预期值:65。”
“是否接受?接受请确认。不接受可申请复议,成功率低于0.7%,排队复议预计耗时15年。”
李平凡的光晕剧烈闪烁。
下一辈子……还是这样?更糟?
凭什么?!就因为我这辈子穷,憋屈,大数据就断定我翻不了身?
不甘和愤怒炸开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嘀!嘀嘀嘀——!”
公务员面前的光屏突然疯狂闪烁,跳出红色错误框!大厅灯光暗了一瞬,巨屏数据流混乱。
“啧,又来了。”公务员皱眉,挥手想关掉错误提示。
动作似乎碰到了什么。
一股狂暴吸力猛地攫住李平凡!
公务员脸上闪过错愕,随即变成“作失误”的尴尬。
“等……!”
大厅景象拉长、扭曲,急速远去。
李平凡被抛入五光十色的狂暴漩涡,破碎图像和信息流冲刷而过,遥远电子音断断续续:
【错误!轮回通道坐标偏移!】
【检测到未授权协议预……】
【目标道标强制修正……失败!】
【重新匹配……畜生道……猪……】
【执行强制投送!】
意识彻底沉沦前,公务员急促歉意的声音烙印进灵魂深处:
“抱歉!系统故障!把你错投到畜生道了!”
“补偿方案:你死前中的彩票,一等奖,税后约八百万!等系统修好,送你回去,加寿到九十!”
“但你现在得在畜生道轮回九世,才能合规转回人道!同意就挺住!不同意就…想办法在那世死后别动,等维修!”
彩票……中了?一千万?!回去?加寿?
九世畜生道?!
漩涡撕扯力达到顶峰。
最后一瞬,那声音又模糊补充,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:
“规则:每世必须自然死亡或意外被,严禁自或求死,否则魂飞魄散,一切作废……”
“祝你好运……”
黑暗吞噬一切。
—
温暖。湿。拥挤。
李平凡恢复意识时,感觉被厚厚的、柔软的东西包裹着。很挤,周围还有别的温热身体在蠕动。
呼吸不畅,有什么粘稠液体糊着口鼻。
他努力想“睁眼”,却感觉眼皮沉重,视线模糊一片,只有昏暗的光感和晃动的影子。
声音传来,闷闷的,但能听懂。
“啧,这窝崽子不少,十二个。”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。
“这母猪能生,这胎看着还行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猪……崽子?
李平凡浑身一僵。
他拼命想动,只发出细微的“哼唧”声。短小的四肢蹬了蹬,触感是粗糙的、铺着草的水泥地。
浓烈的混合气味冲进鼻腔——饲料的糠味,粪便的臊臭,湿的霉味,还有身边兄弟姐妹们身上的腥味。
记忆碎片轰然回流:外卖,车祸,地府,排队,大数据判命,系统故障,公务员的警告……
畜生道……猪……
九世……
不能自……
彩票……一千万……
“哼……哼唧!!!”他发出凄厉的尖叫,在窝里拼命挣扎。
“哟,这只叫得挺欢,劲儿大。”粗哑声音靠近,一只粗糙的大手把他拎了起来。
视线旋转,李平凡看到一张满是胡茬、眯着眼睛的中年男人的脸,嘴里叼着烟,烟灰差点掉到他身上。
男人看了看他,顺手把他扔回母猪身边:“就它吧,做个记号,重点观察。”
另一个男人拿出颜料罐,在他背上抹了一道蓝色。
“行了,让母猪喂,明天再来看看。”
脚步声远去,铁门哐当关上。
昏暗的灯光下,李平凡躺在母猪肚皮边,兄弟姐妹们挤过来抢头。
他闻着刺鼻的气味,感受着冰冷的水泥地,听着母猪疲惫的喘息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话,出口只是细细的哼唧。
绝望像冰冷的水,从猪蹄尖漫上来,淹过头顶。
但灵魂深处,那个公务员的声音,和“一千万”、“加寿到九十”的承诺,像黑暗里唯一一细线,死死拽着他。
不能疯。不能死。至少不能自己找死。
要活着。
要自然死,或者意外死。
熬过这一世。
还有八世。
然后……回去拿钱,活到九十。
他深吸一口气(虽然吸进的是浑浊的空气),用短小的鼻子拱开一个兄弟,勉强抢到一个头。
吮吸。温热的水涌进喉咙。
味道很奇怪,有股淡淡的……添加剂的味道?
前世外卖员的味觉记忆隐约苏醒。
他愣了一下,继续用力吮吸。
活下去。
先从吃饱开始。
猪圈外,养殖场的灯一盏盏熄灭。
夜色笼罩。
李平凡,不,现在只是背上有一道蓝记的小猪仔,在混杂的气味和兄弟姐妹的体温中,闭上了沉重的眼皮。
第一世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