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几天,李平凡——或者说,背上带着蓝记的十二号猪崽——主要任务是不被饿死或压死。
猪妈妈的头有限,十二个兄弟姐妹竞争激烈。他靠着人类意识的狠劲,总能抢到位置,但代价是背上、耳朵上布满其他猪崽的牙印。猪妈妈翻身时,他必须连滚爬爬躲开,否则会被那庞大的身躯压得喘不过气。几次险些窒息后,他练就了警醒的睡眠,母猪稍有动静就能惊醒。
养殖场的生活规律而麻木。每天清晨,铁门哐当打开,穿着胶靴的饲养员进来清理粪便,冲水。冰冷的水流有时会溅到他们身上,引起一阵惊慌的哼叫。然后是喂食,铁槽里倒入糊状的饲料,散发着浓烈的糠麸和说不清的化学添加剂味道。
李平凡第一次尝试吃饲料时,差点吐出来。
那味道太复杂了。前世人送外卖,吃惯了重油重盐的廉价快餐,味觉不算敏锐,但此刻,猪的舌头似乎放大了所有感知。他能清晰尝出饲料里:
· 陈年玉米的霉味(轻微,但存在)
· 豆粕的腥气
· 一股明显的、甜得不自然的味道(大概是糖精或甜味剂)
· 某种金属般的余味(怀疑是微量元素添加剂过量)
· 还有隐约的、类似抗生素的药味
“这特么是猪食还是化工品?”他内心咆哮,但身体很诚实。饥饿驱使下,他和其他猪崽一样,把整张脸埋进槽里,呼噜呼噜猛吃。
吃饱了,就是无尽的昏睡和排泄。猪圈不大,很快变得脏污。他们睡在勉强燥的角落,身上沾着自己的粪便和饲料残渣。李平凡曾试图“讲卫生”,躲开脏地方,但很快发现这是徒劳。空间就那么大,无处可躲。
他开始观察这个“猪圈社会”。
母猪是绝对的权威,但也很疲惫,大部分时间躺着。小猪崽们则形成了初步的“阶级”。最壮硕的那只,背上有块黑斑,总是抢到最好的头,吃食也最霸道,李平凡私下叫它“黑霸”。有几只瘦弱的,经常被挤到边缘,哼唧声都带着怯懦。
而他自己,因为抢食凶猛(灵魂是人,懂得策略),又背着蓝记(被人类标记),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。黑霸不太敢招惹他,但瘦弱猪崽们也不亲近他。
“哼唧。(那蓝记家伙,吃得好快。)”
“哼唧哼唧。(离他远点,他眼神有点吓人。)”
“哼……(妈妈,挤……)”
李平凡能听懂它们的“语言”,那更像是一种混杂着简单情绪、需求和生理反应的声音信号。他尝试发出类似的哼唧交流,但似乎总隔着一层,他的“话”里带着太多复杂思绪,其他猪崽只是茫然。
唯一让他感到一丝慰藉的,是味觉带来的信息。几天后,他不仅能分辨饲料成分,甚至能尝出每次投喂的细微差别。周二下午的饲料,甜味剂似乎加多了,吃完猪崽们都有些异常的兴奋,互相顶撞。周四早上的那批,隐约有股涩味,可能是某种廉价油脂氧化了。
这能力屁用没有,除了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吃的是垃圾。
直到那天下午。
铁门又开了。进来的不是平时那个沉默的饲养员,而是叼着烟的中年男人(李平凡认出是给他做记号的那个)和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提着箱子的年轻人。
“王技术员,看看这窝,长得还行吧?”中年男人——可能是场主——吐着烟圈说。
白大褂年轻人蹲下来,随意抓起一只猪崽检查,捏捏肚子,看看眼睛。“嗯,骨架可以。这批饲料转化率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,按您给的配方配的,长势不错。”场主笑道,踢了踢食槽,“就是最近豆粕涨价涨得厉害。”
白大褂年轻人眼神闪了闪,压低声音:“老规矩,新到了一批‘加强料’,蛋白含量标得高,价格只有正常豆粕的六成。掺着用,效果看不出来,还能省一笔。”
场主眼睛一亮:“安全吗?”
“放心,手续齐全,最多……偶尔有点小副作用,拉稀什么的,加点多维就压下去了。”
“行!先来两吨!”
李平凡听得浑身发冷。他看向食槽里剩余的饲料残渣,那股甜得不正常的味道和隐约的药味似乎有了答案。
两个人类又看了看猪崽,目光扫过李平凡背上的蓝记。
“这只挺精神。”白大褂说。
“嗯,重点观察对象。”场主点头。
他们离开后,猪圈恢复平静。其他猪崽继续睡觉或拱地。
李平凡却睡不着了。
加强料?廉价替代品?拉稀?副作用?
他前世活得憋屈,但也知道食品安全的重要。这黑心场主,为了省钱,要给猪吃可能有问题的东西?
愤怒涌上来,但更多的是无力。他现在是猪,能做什么?绝食抗议?其他猪崽会挤过来吃得更多。告诉母猪?母猪只会哼一声,翻个身。
他想起地府的规则:必须自然死亡或意外被。
如果吃了问题饲料,生病死掉,算“自然死亡”吗?大概率算。但他不能主动求死,而且……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,还是被黑心饲料毒死!
一种奇异的冲动抓住了他。
他挪到食槽边,看着里面浑浊的饲料残渣,伸出舌头,仔细地、一点点地品尝。
霉味、甜味剂、金属味、可能的抗生素、还有……一种极淡的、陌生的涩味,像是某种未经充分处理的工业副产品。
他记住了这个味道。
第二天,新饲料来了。
颜色比之前深一点,味道更冲。猪崽们一拥而上。
李平凡挤过去,小心地吃了一口。
那股陌生的涩味,明显加重了。还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、类似氨水的刺鼻感。
“哼唧!!!”他猛地后退,发出尖锐的警告声。
其他猪崽吓了一跳,停下咀嚼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哼唧!哼唧哼唧!(别吃!味道不对!)”他试图表达。
黑霸不满地冲他哼了一声,继续低头猛吃。其他猪崽见最壮的都吃了,也纷纷继续。
李平凡急得团团转。他看着兄弟姐妹们贪婪的吃相,看着它们无知而满足的样子,一种更深重的悲哀压过了愤怒。
他阻止不了。他甚至无法清晰地警告。
接下来的半天,他拒绝吃新饲料,只喝了些水。饥饿感灼烧着胃,但他忍着。
傍晚时分,第一只猪崽开始拉稀。然后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猪圈里很快弥漫开酸臭的气味。拉稀的猪崽萎靡不振,趴在地上哼哼。
饲养员进来查看,骂了一句,撒了些白色粉末(大概是蒙脱石散)在饲料里,又冲了冲水。
李平凡冷眼看着。
夜里,拉稀的猪崽们似乎好些了。但第二天,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:黑霸和另外两只猪崽的关节处,出现了轻微的红肿,走路有些跛。
白大褂又被请来。他检查后,轻描淡写:“没事,应激反应,加点抗炎药就行。继续喂,适应了就好。”
场主松了口气。
李平凡的心沉到谷底。他知道,这绝不是“应激反应”那么简单。那饲料里绝对有东西。
他依旧拒绝吃新饲料,只靠偶尔抢到的水和清水度。他迅速消瘦下去,背上的蓝记在瘦弱的身体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场主来巡视时,注意到了他。
“这只蓝记的,怎么不长?”他皱眉。
“不肯吃新料,挑食。”饲养员说。
“挑食?”场主蹲下来,盯着李平凡。李平凡也毫不畏惧地回视,小小的猪眼里竟有种让场主心里发毛的冷光。
“妈的,怪胎。”场主骂了一句,起身,“不管它,饿几顿就吃了。实在不行……等下一批‘特殊处理’。”
特殊处理?李平凡心里一凛。
几天后,他瘦得皮包骨,但神智清醒。其他猪崽虽然有些小毛病,但在药物控制下,似乎也“适应”了,继续吃着那问题饲料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肉。
李平凡看着它们圆滚起来的身体,看着它们懵懂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养殖场的逻辑:快速增重,降低成本,在“副作用”可控范围内,最大化利润。至于猪的健康、痛苦?不重要。它们只是产品。
而他,因为不肯吃,成了“次品”,可能面临“特殊处理”——提前淘汰?他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,但绝不是好事。
一天深夜,他饿得头晕眼花,趴在最净的角落。月光从高窗的铁栏杆间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格子。
隔壁猪圈传来猪的哼唧声,远处有狗吠。
李平凡望着那格月光,前世记忆碎片般闪过:电动车后视镜里自己匆忙的脸,彩票店昏暗的灯光,地府大厅冰冷的号票,公务员那句“祝你好运”……
还有灵魂深处,那一千万和九十岁寿命的承诺。
“不能死在这里……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细不可闻,“至少……不能作为‘次品’被处理掉。”
他艰难地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食槽边。里面还剩着一点白天吃剩的、混了药物的糊状饲料。
那股甜腻、涩口、带着氨水味的复杂气味冲入鼻腔。
他闭上眼(虽然猪闭眼不怎么明显),将整张脸埋了进去。
吞咽。忍耐着反胃的冲动。
为了活下去。
为了熬到“自然”或“意外”的那一天。
为了那个荒唐的、遥远的、似乎是他唯一抓得住的目标。
他一口一口,吃光了剩下的饲料。
味道,令人作呕。
但活下去的滋味,更苦涩,也更坚硬。
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格。
猪圈里,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哼唧声中,多了一道细微的、持续的咀嚼声。
背上有蓝记的猪崽,正在努力把自己吃回“合格产品”的行列。
以他厌恶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