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西斜,坠星湖畔的午后宁静而漫长。墨尘和阿石沉浸在深层次的调息恢复中,篝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,偶尔被湖风吹起几缕轻烟。
湖畔的灵气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滋养。墨尘体内那涸的暗金色魔元溪流,在《狱炎经》的引导下,如同得到甘霖滋润,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、壮大。经脉中细微的损伤被逐一修复,丹田处的气旋重新变得凝实,旋转速度也渐渐恢复正常。最核心的那簇纯白魔火,虽然依旧只有米粒大小,但光芒却明亮、稳定了许多,静静燃烧着,散发出一股内敛而炽热的气息。
他尤其注重对右臂魔骨的温养。心神沉入其中,能“看到”那暗金色的骨骼上,天然形成的繁复纹路在魔元的浸润下微微发光,如同有熔岩在纹路深处缓缓流淌。与骨魔一战中强行催动、甚至轻微受损的骨结构,正在被更精纯的魔元和新生的骨质缓慢修复、加固。他甚至隐隐感觉到,骨骼的密度和强度,似乎比之前又提升了一丝。
二劫·魔骨的潜力,远未到尽头。
另一边,阿石的恢复方式则更为沉静。她并未刻意运转什么功法,只是盘膝而坐,双手虚按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那方土黄色的“镇狱印”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。印身散发着温润平和的黄光,与她的呼吸、心跳,乃至身下大地的脉动,逐渐融为一体。
她瘦小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座连接天地的桥梁,纯净厚重的戊土精气从大地深处被接引上来,透过镇狱印的过滤和转化,化为最适宜她吸收的本源力量,缓缓渗入她的四肢百骸、五脏六腑。她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,枯黄的头发似乎也多了几分光泽,那双土黄色的眼眸虽依旧闭合,但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微微转动,仿佛在消化着什么。
她身上那股源自“石魔将”的沉厚、坚实、不动如山的气息,随着力量的恢复,也渐渐变得更加清晰、凝实。
时间悄然流逝,湖面上的光影从金黄逐渐转为橘红。
“咕噜……”
一声细微的肠鸣打破了宁静。墨尘率先从深沉的调息中苏醒过来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瞳孔深处,那两点暗金色的火焰比之前凝练了许多,一闪而逝。
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。魔元大约恢复了四成左右,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,但基本的行动和战斗能力已经恢复。神魂的虚弱感基本消失,右臂的隐痛也大为缓解。更重要的是,他对新生的魔元和魔骨的掌控,在经历了连番激战和生死危机后,似乎更加圆融、细致了一分。
他看向阿石。阿石依旧在入定状态,但气息悠长平稳,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与大地颜色无异的土黄色光晕,显然恢复得也不错。
墨尘没有打扰她,悄然起身。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,目光再次投向平静的湖面和四周的森林。恢复了些许力量,心中的紧迫感稍减,但探查环境的必要性并未降低。
他走到水边,掬起清凉的湖水洗了把脸,精神为之一振。然后,他沿着湖畔,向着之前未探索过的另一侧缓步走去,同时将感知提升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极限。
这一侧的湖岸地势略高,生长着更多高大的树木,树冠茂密,遮天蔽,显得比另一侧更加幽深。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松针和腐叶,踩上去松软无声。
墨尘走得很慢,很小心。短刀握在手中,魔元在体内缓缓流淌,随时可以激发出魔火或骨甲。
走出约莫百丈,前方出现了一片林中空地。空地上,赫然矗立着几块巨大的、形状奇特的灰白色岩石。岩石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苔藓,但其整体轮廓,却隐约能看出一些人工雕琢的意味,像是某种巨大建筑的基座或残骸。
“果然有遗迹……”墨尘心中一动,走上前去仔细查看。
岩石的材质非金非石,入手冰凉坚硬,敲击有沉闷的回响。上面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痕,线条极其古老简练,像是某种祭祀的图案或原始的符文,但磨损严重,难以辨认。岩石周围的地面,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已经锈蚀成一团、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碎块。
从这些残骸的规模和风化程度来看,这处遗迹存在的年代,恐怕久远得难以想象,远在青岚宗甚至南荒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之前。
墨尘在遗迹周围仔细搜索了一圈,除了更多的碎石和朽木,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,也没有察觉到明显的能量波动或危险气息。仿佛这里只是一处被时光彻底遗忘的废墟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,返回湖畔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在几块巨大岩石交错形成的阴影缝隙深处,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光泽闪烁了一下。
他立刻警觉,屏息凝神,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阴影。
缝隙很窄,里面堆满了落叶和泥土。墨尘用短刀小心地拨开表面的杂物。
那点微弱的光泽,来自埋在泥土下半寸深的一小块……碎片。
墨尘用刀尖将其挑出。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质地非金非玉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,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、银白色的星点缓缓流转、明灭。碎片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崩裂下来的。
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这块碎片的瞬间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精纯、浩瀚、古老,仿佛源自星空深处的冰凉气息,顺着指尖倏然流入!与此同时,他心脏位置的火焰囚笼烙印,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,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共鸣震颤!
这块碎片……不简单!
墨尘立刻判断出,这绝非寻常之物。其内蕴含的那种冰冷、浩瀚、古老的气息,与魔火的炽烈、魔骨的霸烈截然不同,但却同样层次极高!而且,能让他的魔神血脉烙印产生共鸣……
难道,这真的与“坠星湖”的传说有关?是坠落星辰的碎片?星核的碎屑?
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托在掌心,仔细端详。在林中空地斑驳的光线下,碎片内部的银白光点流转得更加清晰,仿佛将一小片微缩的星空封存在了其中。虽然能量波动极其微弱,几乎难以察觉,但其本质却让他心惊。
如果这真是星核碎片,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丁点,其价值也无可估量!无论是用于炼器、炼丹、修炼某些特殊功法,还是作为某些古老阵法或仪式的核心材料,都绝对是稀世珍宝!
他立刻想到残破传送阵需要的“空冥石”或“同等级别的空间属性高浓度能量”。星核碎片……是否也具备类似,甚至更强的空间属性?
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。但他很快冷静下来。首先,这只是他的猜测,这块碎片太小,能量太弱,就算真是星核碎片,也远不足以驱动传送阵。其次,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这种等级的东西,一旦气息泄露,天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恐怖存在。
他迅速将碎片贴身收好,用破布仔细包裹了几层,又用魔元在其外部形成一层极薄的隔绝层,尽可能掩盖其可能散发的特殊波动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。看来,这坠星湖区域,果然隐藏着大秘密。这片看似宁静祥和的湖泊之下,恐怕埋藏着惊人的过往。
他不再停留,迅速原路返回。
当他回到湖畔时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。西边的天空燃烧着绚烂的晚霞,将湖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紫色。阿石已经结束了调息,正坐在圆石边,用墨尘留下的短刀,笨拙而认真地削着一结实的木棍,似乎想将其磨尖。
“主君。”看到墨尘回来,阿石停下动作,站起身。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,眼中神采内蕴,显然恢复得不错。
“感觉如何?”墨尘问。
“……恢复近半了。这里的戊土精气……很滋养。”阿石如实回答,目光落在墨尘略显凝重的脸上,“主君……有发现?”
墨尘点点头,没有隐瞒,将自己发现疑似上古遗迹和那块奇异碎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,但没有提及碎片可能引起的血脉共鸣。
阿石听完,土黄色的眼眸中也露出凝重之色:“星核碎片……如果真是……那这里……绝不平静。星辰之力……对于很多存在……都有致命吸引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尘望向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湖面,“今晚我们轮流守夜,加倍小心。明天,我打算在附近森林里进行更深入的探查,寻找可能存在的安全路径,或者……其他线索。你需要尽快适应一柄武器。”他指了指阿石手中削了一半的木棍,“先凑合着,有机会找到合适的材料,再给你锻造。”
阿石看着手中粗糙的木矛,点了点头,没有异议。对她而言,武器更多是一种外在的辅助,她真正的力量核心在于大地与镇狱印。
夜幕很快降临。
坠星湖的夜晚,与白天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天穹之上,星河格外璀璨明亮,仿佛被水洗过一般。漫天星斗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,天地相接,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星空,哪里是水中的倒影,美得如梦似幻。
更奇异的是,湖心深处,那白天水汽氤氲看不真切的地方,在星光的映照下,竟然隐隐有极其微弱的、淡蓝色的光晕透出,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。那光晕很淡,若非目力极佳且刻意观察,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那是……”阿石也注意到了湖心的异样,眼中露出惊疑。
“恐怕就是阵灵说的,湖底可能存在的遗迹或者星核残余散发的光芒。”墨尘低声道。这异象更印证了此地的非凡,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未知与潜在危险。
两人没有生火,只是借着星光,就着凉水和剩余的野果简单吃了些东西。墨尘让阿石先休息,自己负责前半夜的守夜。
阿石没有推辞,抱着那削尖了些的木矛,靠着圆石,很快便沉沉睡去。她恢复消耗的心神,需要深度的睡眠来弥补。
墨尘则盘膝坐在湖畔,背靠芦苇丛,面对着黑暗的湖面和森林。他没有修炼,而是将感知提升到最高,魔元在体内缓缓流淌,保持警惕。眼睛适应了黑暗后,借着璀璨的星光,能看清周围数十丈内的景物轮廓。
夜风吹过湖面,带来哗哗的水声和芦苇摇曳的沙沙声。远处森林里,夜行动物的活动声似乎比白天更多了些,偶尔能听到某种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,或是小兽窜过灌木的窸窣声。
一切似乎都很正常。
然而,就在子时前后,万籁渐寂,连风声都似乎停歇了片刻的深夜里——
墨尘紧闭的双眼,猛地睁开!
他体内缓慢流淌的魔元,毫无征兆地加速了一瞬!心脏处的烙印,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本能的悸动!
不是危险!而是一种……被窥视的感觉!
极其隐晦,极其高明,几乎与周围的环境、阴影、甚至星光完美地融为一体!若非他身负魔神血脉,感知远超同阶,且刚刚经历过生死危机,心神处于高度警惕状态,恐怕本察觉不到!
那目光,并非来自地面,也非来自森林深处,更非来自湖中。
而是来自……头顶!
来自那璀璨的、看似亘古不变的星空之下!
墨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但表面却不动声色,甚至连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未曾改变。他没有抬头,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,只是眼角的余光,用最隐蔽的方式,极其缓慢地、扫过星空。
起初,什么也看不到。只有漫天星斗,安静地悬挂。
但当他凝聚目力,魔元悄然运转至双眼附近时,在那片最为明亮、星河最为密集的天穹区域,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、不协调的“闪烁”。
那不是星辰的光芒,而是一种更加凝练、更加幽邃、仿佛能吸收周围星光的、近乎纯粹的“暗色”。它极其微小,如同尘埃,且完全静止,若非墨尘的感知先一步察觉异样,刻意寻找,本不可能发现。
它就那样静静地“悬停”在极高的天穹之上,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,与群星为伴。
但墨尘知道,它不是星星。
那是什么?某种飞行法器?强大的修士?还是……星空中的生灵?
它在那里多久了?是刚来,还是一直在?它看到了什么?又有什么目的?
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,带来一股冰冷的寒意。
这坠星湖的夜空,远比他想象的要“热闹”。
墨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对方既然选择如此隐蔽的方式窥视,且并未立刻采取行动,说明要么暂时没有恶意,要么……是在观察、评估。
不能打草惊蛇。
他缓缓垂下眼帘,仿佛因倦意而闭目养神,实则将绝大部分心神都用来感知那高空中的“存在”,同时体内魔元暗暗调整至最适合爆发的状态,左手掌心,一缕细微到极致的纯白魔火已然在经脉中凝聚待发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那高天之上的“暗色光点”,始终没有任何动作,仿佛真的只是一颗稍显黯淡的星辰。
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,晨星渐隐,那“暗色光点”才仿佛完成了任务,极其轻微地、无声无息地……黯淡、消融,最终彻底消失在天穹泛起的微光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墨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。
一夜未眠,精神高度紧绷。
阿石在晨曦中准时醒来,看到墨尘略显疲惫但眼神异常锐利的模样,微微一怔:“主君?”
墨尘看着她,缓缓摇了摇头,示意无事,但眼神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。
他抬头,望向那片已然空荡、只有朝霞初染的天空。
坠星湖的秘密,看来远不止湖底遗迹和星核碎片。
这片星空,也在注视着这里。
而他们这两个意外闯入的“不速之客”,或许早已暴露在某些未知存在的视野之中。
前路,越发扑朔迷离,也越发危机四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