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彻底驱散了夜幕,也暂时驱散了墨尘心头那层来自星空窥视的阴霾。但他知道,那绝非错觉,这坠星湖区域,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。
阿石察觉到墨尘的凝重,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地将昨夜削尖的木矛又打磨了几下,使其前端更加锋利。她动作生疏却认真,仿佛在对待一件真正的兵器。
两人就着晨露和剩余的野果草草果腹。墨尘将夜间高空窥视之事简略告知了阿石,提醒她务必提高警惕,尤其是对天空的异常。
阿石仰头望了望湛蓝如洗的天空,土黄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沉。她更能体会大地的脉动,对天空的感知相对较弱,但墨尘的警告她牢记在心。
“今,我们以这片湖畔营地为中心,向外扇形探查。”墨尘用一树枝,在松软的泥地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,“主要目标:一,寻找更稳定安全的食物和水源;二,探查附近是否存在其他遗迹或人为痕迹;三,留意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生物活动,尤其是……与阴影、黑暗相关的气息。”
“暗裔。”阿石低声吐出这个从阵灵那里听来的名字。
“对。”墨尘点头,“还有,尝试寻找适合给你制作武器的材料,或者……可以用来交换或利用的资源。”
两人略作准备,墨尘将那枚星核碎片小心藏好,又将骨魔晶核用层层破布包裹,埋在了营地附近一块石头下,并让阿石用戊土之力做了简单的气息隔绝。这东西像个不稳定的危险源,带在身上探索风险太大。
墨尘手持短刀在前,阿石握着粗陋的木矛紧跟在后。他们没有选择直接进入幽深的森林,而是先沿着湖畔,向与昨相反的方向探索。
这一侧的湖岸更加崎岖,布满了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,偶尔能看到一两只胆小的水鸟被惊起,扑棱着翅膀飞向湖心。空气清新,灵气盎然,一切看起来和谐自然。
但墨尘丝毫不敢放松,他行走时,脚步轻盈,落地无声,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岩石缝隙、每一丛茂密的水草。魔元在体内缓缓流淌,强化着五感,同时也在持续吸收着空气中纯净的灵气,缓慢恢复。
走了约莫两里,湖畔开始出现大片湿软的泥滩和更加茂盛的芦苇荡。这里的灵气中水属性明显增强,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。
“等等。”阿石忽然停下,蹲下身,用手指触碰泥滩边缘一处略微下陷的痕迹。
那是一个足有脸盆大小的脚印,形状似爪,陷入泥中足有寸许深,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水渍,显然留下不久。
“是‘沼鳞鳄’的足迹,看大小,应该是成年体。”阿石观察片刻,低声道。她觉醒的部分记忆碎片中,似乎包含了一些常见妖兽的知识。“这种妖兽通常独居,皮糙肉厚,擅长潜伏偷袭,力量很大,但行动在陆地上相对迟缓。炼气后期修士对付起来都颇为麻烦。”
炼气后期?墨尘估量了一下自己目前恢复不足五成的魔元,加上阿石的辅助,对付一头应该问题不大,但没必要主动招惹。而且,有沼鳞鳄出没的地方,附近很可能有它的巢,或许还能找到些“好东西”,比如鳄卵、或者它收集的亮晶晶的矿石?
“绕开,标记这个位置。”墨尘决定。现在不是狩猎的时候,但可以留作一个潜在的资源点。
他们小心地避开泥滩,从更上方的树林边缘绕过。果然,在泥滩后方一片被芦苇半遮掩的洼地里,他们看到了一个由枯枝、淤泥和芦苇堆砌成的简陋巢,巢边缘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鱼骨和亮闪闪的、像是某种金属矿石的碎块。
墨尘眼尖,看到其中一块矿石在阳光下反射出淡蓝色的微光,与他昨发现的星核碎片色泽有几分相似,但黯淡驳杂得多。
“是‘蓝纹铁’的伴生矿,掺杂了一丝微弱的星铁杂质。”阿石辨认道,“可以用来锻造不错的凡铁兵器,但对修士用处不大。”
墨尘记下位置,没有去动那些矿石,惊动了巢主人得不偿失。
继续前行,湖畔地形开始抬升,逐渐与背后的山麓连接。森林越发茂密,古木参天,藤蔓垂挂,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。
在这里,他们发现了更多人类或类人生物活动过的痕迹——不是新鲜的,而是非常古老的痕迹。
几处岩壁上,有早已被苔藓覆盖、模糊难辨的壁画残迹,依稀能看出描绘着一些身影对着湖泊或星辰跪拜、舞蹈的场景。一些倒在地上的巨大树,断面光滑平整,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器瞬间斩断,断口处早已腐朽,但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锐利无匹的意境,却让靠近的墨尘感到皮肤隐隐刺痛。
他们还找到了一处半坍塌的、由巨大石块垒砌的圆形平台,平台中央有一个凹陷的石坑,坑内积满了雨水和落叶,但石坑边缘铭刻着一些与古传送阵上类似的、但更加简朴原始的符文。
“这里……曾经有一个……祭祀场所。”阿石抚摸着石台上的刻痕,土黄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,“祭祀的对象……可能是星辰,也可能是……湖中的存在。年代……非常非常久远了。”
墨尘默默点头。这一切都印证了坠星湖区域悠久而神秘的历史。星辰坠落,先民祭祀,遗迹遍地……这里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深山湖泊。
中午时分,他们在一条从山上流入湖泊的清澈溪流旁休息。溪水甘甜凛冽,蕴含着淡淡的灵气。墨尘用短刀叉了两条肥美的溪鱼,阿石则采摘了一些认识的、无毒且鲜嫩的野菜和菌类。
控制着火焰的范围和气息,用魔火小心地烤熟溪鱼,两人吃了一顿进入黑风山脉以来最像样的一餐。食物中蕴含的灵气虽少,但对恢复体力颇有裨益。
休息时,墨尘尝试着运转魔元,吸收此地浓郁的灵气。他惊讶地发现,这里的灵气虽然清新,但在被魔元吸收转化时,效率似乎比湖畔稍差一丝,仿佛灵气中掺杂了某种极其隐晦的、惰性的成分。这成分对修炼并无害处,却让灵气变得不那么“驯服”。
他将这个发现告诉阿石。阿石也闭目感应了片刻,点头道:“……是的。这里的木属性和水属性灵气……更加活跃。但土属性……似乎被压制了。而且……整体灵气……有种……被‘驯化’过的感觉?像是……被某种巨大的力量……长期影响……形成的特质。”
被驯化过的灵气?长期被巨大力量影响?
墨尘想起了湖心那深夜可见的淡蓝光晕,还有星核碎片的传说。难道,这整个坠星湖区域的灵气环境,都受到了湖底可能存在的星核残余的影响?
如果是这样,那星核的力量层次,恐怕高得超乎想象。
下午,他们离开溪流,向着山麓更深处探索。墨尘想看看,能否找到一条相对安全、可以通往山脉其他区域,或者至少能让他们居高临下观察更大范围湖区的路径。
山林越来越密,地势也越来越陡峭。参天古树的树冠遮天蔽,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,散发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。各种奇异的藤蔓植物缠绕着树,有些开着色彩艳丽却形状怪异的花朵,散发着或浓或淡的香气。
墨尘更加小心,辨认着路径,避开那些看起来就危险的植物和可能存在毒虫蛇蚁的区域。阿石则更多地依靠与土地的感应,避开一些地气不稳或隐藏着空洞、流沙的地方。
就在他们攀上一处陡坡,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时,走在前面的墨尘,猛地停下了脚步,瞳孔骤然收缩!
“后退!”他低喝一声,同时将阿石拉向身后,短刀横在前,体内魔元瞬间提起!
阿石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,土黄色的眼眸紧紧盯向前方空地。
空地上,没有妖兽,没有敌人。
只有……痕迹。
战斗的痕迹。
而且,是“新鲜”的!
几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,树上布满了深深的、纵横交错的爪痕和焦黑的灼烧痕迹!爪痕深邃,边缘光滑,像是被某种极其锋锐的利器瞬间切开,切面上甚至残留着一丝凝而不散的、阴冷锐利的气息!而焦黑的痕迹则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黑色,散发着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腥甜焦糊味,与魔火的纯阳炽烈截然不同。
地面一片狼藉,原本厚厚的腐殖层被掀开,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。泥土上散落着一些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、形似某种昆虫甲壳或利爪的黑色碎片,以及几滩早已涸、颜色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。液体周围,草木枯萎,生机断绝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在空地中央,躺着一具庞大的尸体。
那是一只通体覆盖着青灰色鳞甲、形似巨蜥、但头顶生有一螺旋状独角、体长超过两丈的妖兽。此刻,这妖兽早已死去多时,尸体以一种扭曲僵硬的姿势瘫倒在地,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圆睁着,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与痛苦。
它的死状极为凄惨。脖颈处几乎被完全切断,只剩下一点皮肉连接,切口光滑,与树上的爪痕如出一辙。而它的腹之间,则有一个脸盆大小的、边缘呈现融化腐蚀状的空洞,空洞贯穿了它的身体,直接能看到身下黑色的泥土。空洞周围的鳞甲和血肉都呈现出一种被强酸或剧毒腐蚀后的紫黑色,与树上的焦黑痕迹同源。
从尸体僵硬程度和血液凝固状态判断,这场战斗发生的时间,绝对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!很可能就在昨天傍晚或者深夜!
“是‘独角岩蜥’,一种土属性妖兽,防御极强,力大无穷,成年的个体实力接近炼气圆满。”阿石低声说道,语气带着惊疑,“看它身上的伤口……死它的东西,非常厉害。那种爪痕……锐利阴冷,不像是普通妖兽。还有那腐蚀性的攻击……”
墨尘缓缓走上前,强忍着那腐蚀伤口散发的淡淡腥臭,仔细观察。
爪痕留下的气息,让他隐隐有种熟悉感……阴冷,锐利,仿佛能切割光线……与鬼哭渊底,那些“影蛛”喷吐的蛛丝边缘附带的、试图侵蚀他魔元的阴寒气息,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纯粹,更加凝练,也更加……高级!
难道……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紫黑色的腐蚀痕迹。这种充满毁灭与剧毒意味的力量,又与骨魔身上的死气怨念有些许不同,更偏向于一种主动的、恶意的侵蚀与消融。
“暗裔……”墨尘和阿石几乎同时,低声吐出了这个词。
鬼哭渊阵灵提到过的,偷走空冥石、污染阵灵的“影子强盗”——暗裔。
它们不仅存在于鬼哭渊,它们的触角,或者说它们的活动范围,已经延伸到了坠星湖区域!而且,看这战斗痕迹,它们正在这片区域活动,甚至……猎!
“至少有两个不同的‘暗裔’个体,或者两种不同的攻击方式参与了猎。”墨尘分析道,心情沉重,“一个主攻,速度快,攻击锐利阴冷;另一个辅助或者补刀,攻击带有强烈的腐蚀毒性。它们配合默契,实力……恐怕远超炼气期。”
能如此净利落地解决一头接近炼气圆满、防御著称的独角岩蜥,这两个暗裔的实力,恐怕至少也相当于筑基期,甚至更高。
而且,它们猎这头岩蜥是为了什么?食物?还是岩蜥身上有什么它们需要的东西?
墨尘的目光落在那螺旋状的独角上。岩蜥的独角是它一身精华所在,是炼器或入药的上佳材料。但此刻,那独角依旧完好,并未被取走。
他又看向岩蜥被腐蚀的腔空洞,心中一动。用短刀小心翼翼地拨开空洞边缘焦黑融化的血肉。
果然!在空洞内部,靠近心脏和后脊骨的位置,本该存在的一颗土黄色、拳头大小、散发着浓郁土灵之气的“岩蜥内丹”,消失不见了!
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、同样被腐蚀过的凹槽。
“它们的目标……是妖兽的内丹?或者……是内丹中蕴含的精纯能量?”墨尘恍然。对于依赖阴影、死气、或者某种负面能量存在的“暗裔”来说,纯净的妖兽内丹,或许是极佳的补品,或者……用于某种特殊的用途?
无论如何,这都表明,暗裔不仅存在,而且在这片区域有明确的目的性活动。
它们可能就在附近!
墨尘和阿石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。
此地不宜久留!
他们迅速而谨慎地后退,尽量不留下新的痕迹,沿着来路快速返回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沉默着,心中的压力却倍增。
坠星湖的宁静面纱之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神秘的星空窥视者,古老遗迹的谜团,还有这刚刚发现的、残忍而高效的暗裔猎场……
这片看似祥和的湖畔,已然是风暴将起的漩涡中心。
而他们,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前,找到立足之地,或者……找到离开的途径。
回到湖畔营地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,景色依旧壮美,但在两人眼中,却已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。
今夜,注定又是一个需要加倍警惕的不眠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