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氏膝行往前几步，伏在地上不住哭求。
可老太太始终无动于衷，面容冷淡道：“五丫头被你养的移了性情，目无尊卑，妄议皇室。若是将她留在家中，冲撞了宫中的教习嬷嬷，那才是真的害了她！”
“母亲……”
“罢了，此事便照小主的意思办。”老太太摆手，“孙妈妈，即刻派人去顾家，仔细商议后的婚宴安排，即便匆忙，也断不可失了礼数。”
老太太出身靖安侯府，行伍世家，一举一动皆带有京中内宅女子少有的果决之气，放眼整个齐国公府，除了老公爷，几乎无人敢忤逆。
见孙妈妈领命离去，陈氏瞬间瘫软了身子。
女子出嫁，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，半点马虎不得。
可现下，婚期提前到了后，如此短的时间，顾家又如何能准备得齐全？
陈氏心里既怨老太太偏心，又恨沈云棠心思阴毒，却碍于婆母威严，丝毫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，只能低头默默抹泪。
是她大意了，沈云棠那死丫头，昔在她面前装出那副老实样子，不过是因为在府中毫无依仗！
好不容易一朝入选，她便迫不及待地露了真面目，挑唆老太太苛待婉娴！
一想到沈云棠如今的风光原本都是属于她家婉娴的，陈氏气得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。
真是作孽啊！
沈云棠把她的表情全收眼底，笑容依旧气定神闲。
老太太一向擅长权衡取舍之道，昔年，为了拉拢陈家，不惜纵容陈氏将她姨娘毒害致死；如今，为了国公府的前程和其他姑娘的名声，自然也能舍弃一个沈婉娴。
……
很快，就临近婚期。
沈婉娴大婚当，齐国公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。
沈云棠身为入选秀女，不便接待宾客，因此无需露面应付。
不过，有素梅和素竹在，前院正院发生的所有事，她都一清二楚。
比起上辈子入宫当小主的风光，这一世沈婉娴的婚嫁仪式可谓大打折扣。
首当其冲的便是嫁妆。
顾家清贫，总共只给了十抬作聘礼。
齐国公府是京中望族，自然不会昧女儿家聘礼，每个女儿出嫁时都会统一给出六十抬嫁妆。
再加上陈氏的私库十抬，加七加八也凑到了八十抬嫁妆。
可这八十抬嫁妆看似数目多，却实在连京城其他小门户的女儿都比不上。
“不说旁的，只说那上月出嫁的何家姑娘，何家不过是普通的七品京官，无权无势，却也凑出了一百抬嫁妆撑门面。”
“更不必说昔咱们家大姑娘嫁去永宁侯府时，是如何壮观的盛景，那可是足足两百抬嫁妆，流水似地往外送！”
素竹说着，忍不住捂嘴笑道：“五姑娘素来瞧不上三姑娘，嫌弃她是庶女，嫁得又是普通清流人家，究竟没出息。”
“可惜，人家三姑爷家中再怎么清廉，那也是八抬大轿才把三姑娘娶回去的。哪里像这顾家，一副破落户做派，聘礼给不起，连迎亲的队伍都雇不起，竟是一顶红花轿就将人接走了。”
“顾家……怎会清贫至此？”素梅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：“五姑娘素来是最清高不过的性子，竟也忍得？”
素竹促狭道：“不忍还能怎么办？老公爷与老太太都在正院里坐着呢，哪容她哭闹放肆。”
“不过奴婢瞧着啊，五姑娘红盖头下的脸色，怕是与陈氏如出一辙地难看。”
素梅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五姑娘嫁的这般不顺心，只怕陈氏又要把这笔账记在小主身上了。”
素竹冷哼一声：“陈氏便是说破天去，这婚事也是五姑娘从咱们小主手里抢过去的，横竖都得她们母女俩自己受着！”
之前她还曾因此事心生委屈，现在看来，多亏了五姑娘脑子糊涂，小主才能有如今的好运道。
两个小丫头聊的起兴，沈云棠只含笑听着。
沈婉娴自请嫁入寒门，在老太太眼里，这便是一颗没了价值的废棋。
沈屹固然疼爱嫡女，但更在意自己的仕途。
想来，府里就只有陈氏还愿意真心为她打算了，也难怪仪式办得仓促又寒酸。
不过这些都还只是开始而已，沈婉娴的“好福气”，可还在后头呢！
……
顾家。
洞房内，沈婉娴听着门外嘈杂喧闹的声响，再忍不住心中的酸楚，默默掉下了眼泪。
从前，她只知顾绍文才华过人，即便出身寒门也能一跃成为天子宠臣，却不曾料到顾家竟然清贫至如此地步！
没有八抬大轿，没有迎亲队伍，一顶红花轿就把她接进了府。
这阵势，哪里是娶当家主母？倒像是一顶小轿抬回来的妾室！
沈婉娴做梦都没想到，自己嫁人会嫁得比那些她瞧不上的小门小户还寒酸，更比不上家中其他姐妹。
沈婉娴一边扯着帕子，一边落泪，心里恨极了沈云棠。
若非沈云棠心思歹毒，故意唆使祖母提前婚期，她又岂会这般狼狈？
沈婉娴心中思绪翻腾，因此也就没注意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。
顾绍文原本还沉浸在被同窗羡慕吹捧的得意中，结果一揭盖头，就对上了沈婉娴连妆都快哭花的一张脸，兴致顿时没了大半。
顾家往上数两代，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农户，连京城里普通的市井百姓都不如。若不是顾绍文考中了秀才，又靠着才华得了沈父青眼，是万不可能娶到国公府嫡女的。
可即便这桩婚事再好，齐国公府连夜通知他们提前婚期的举动，还是让顾绍文心生几分不满。
而这几分不满，在看见沈婉娴哭花了脸的瞬间就成了埋怨。
顾家门第虽不高，可他顾绍文才华过人，迟早能考取功名，入仕为官，嫁给他难道还委屈她了不成？
更何况，沈家好端端地突然非要提前婚期，指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嫡女在家中犯了事又或是另有隐疾，才要慌慌张张地把人扔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