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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2004年5月7 柏林 雨

柏林的五月雨,是一种绵密而执拗的存在。

雨丝斜斜地打在公寓老旧的窗玻璃上,汇聚成蜿蜒的水痕,将窗外的街景扭曲成印象派的画作——红砖建筑褪成暗褐,行道树的嫩绿晕染成模糊的色块,偶尔有行人撑伞匆匆走过,黑色的伞面像移动的岛屿,在灰色的雨海中漂泊。

顾言坐在窗边的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:一封刚拆开的信,一张银行卡,一块手表。

信来自DAAD奖学金委员会,米白色信封,精致的凸版印刷。内容简洁而正式:“我们荣幸地通知您,您已获得德国学术交流中心2004-2005学年度全额奖学金,涵盖柏林自由大学比较文学系预科课程的全部学费及每月生活津贴……”

后面还有大段的条款和条件,但顾言的目光停留在第一段。那些德文字母在眼前微微晃动,像雨滴在水洼里激起的涟漪。他获得了。这个他跨越八千公里来争取的机会,这个可能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凭证,这个——他不得不承认——让他留在柏林的理由。

银行卡是昨天格特鲁德交给他的。老妇人从安娜的遗物中找到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除了那些柏林墙碎片信封,还有这张已经过期二十年的储蓄卡,以及一份公证文件。

“你母亲留下的。”格特鲁德的柏林口音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她去世前一个月,把仅有的存款转到了一个信托账户。数额不大,但足够一个孩子在柏林生活几年。她嘱咐说,如果她的孩子有一天来到这里,就交给他。”

顾言查询了余额:8247欧元。对于1986年的东柏林,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安娜·穆勒——那个二十三岁就死去的年轻女子,在生命最后的子里,为从未谋面的儿子攒下了这些钱。

手表依然停在三时十七分。表面在柏林阴雨天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颗凝固的琥珀,封存着某个永不复返的瞬间。

雨声淅沥。顾言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奖学金,遗产,生母的遗物——这三样东西像三块拼图,正在缓慢地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人生图景:在柏林求学,用生母的钱生活,走她走过的路,成为她可能希望他成为的人。

一个完全德国化的顾言。一个彻底切断与南城联系的存在。一个……不再是林初夏认识的那个少年。

手机震动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屏幕上的名字:周婉清。

接通。母亲的声音穿过八千公里,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:“小言,吃晚饭了吗?”

“还没,妈。柏林才下午四点。”

“哦,对对,时差。”周婉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但努力维持着轻快,“我就是想问问,奖学金结果出来了吗?”

顾言看着桌上那封信:“出来了。拿到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压抑的抽泣声。

“妈?”

“没事,妈就是……高兴。”周婉清吸了吸鼻子,“高兴你能留在那里,高兴你生母在天之灵能看见……妈就是,就是有点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顾言知道她想说什么:有点舍不得,有点孤单,有点害怕从此失去这个她抚养了十七年、却并非亲生的儿子。

“妈,我会经常回去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涩,“寒暑假,只要有钱买机票——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周婉清打断他,“你在那边好好生活,不用总想着回来。妈一个人可以的,真的。你爸走了,妈也习惯了……”

又是沉默。雨声填满了电波两端的空隙。

“对了,”周婉清转移话题,语气重新轻快起来,“初夏那孩子最近怎么样?你有跟她联系吗?”

顾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:“有发邮件。”

“要多关心人家。那孩子不容易,她妈妈的服装店关门了,听说找了份新工作,在酒店做客房清洁……一个读过书的女性,做那种工作,唉。”

顾言的心脏收紧。林初夏从未在邮件里提过这些。她写的永远是“南城下雨了”、“模拟考试很顺利”、“陈昊今天又带了牛肉面”。那些轻松平淡的句子背后,藏着这么多她独自承受的重量。

“妈,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陈昊妈妈告诉我的。她们在一个教会认识。”周婉清叹了口气,“小言,妈知道你现在有自己的路要走,但有些人……不该被辜负。初夏那孩子,对你……”

“妈。”顾言打断她,声音比预期中要硬,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又是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
“好,好,妈不说了。”周婉清的声音软下来,“你照顾好自己。记得按时吃饭,天气冷多穿衣服,学习别太拼……”

挂了电话,顾言坐在渐暗的房间里,看着窗外的雨。柏林五月的黄昏来得迟,但雨天让一切提前陷入昏暗。街灯一盏盏亮起,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温暖的谎言。

他打开电脑,点开邮箱。收件箱里有一封林初夏昨天发来的邮件,标题是“南城的蔷薇开了”。

点开。

“顾言,南城进入雨季了。雨下得没完没了,像天空有流不完的眼泪。但学校围墙边的蔷薇开了,深红色的,在雨里格外鲜艳,有种倔强的美。”

“高考倒计时30天。教室后面的黑板上,数字每天减少,像某种生命的倒计时。大家开始写同学录,在彼此的本子上留下祝福和联系方式。陈昊让我写的时候,我盯着空白的页面很久,最后只写了‘前程似锦’四个字。好像写多了,就会泄露太多秘密。”

“母亲的服装店彻底关了。她找到一份新工作,在一家连锁酒店做客房清洁。工作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,她说这样白天可以给我做饭,晚上我下了晚自习回家,她正好下班。我没说什么,只是每天晚上给她留一盏玄关的灯。”

“昨天帮她整理工作服——灰色的制服,涤纶面料,洗得发硬了。她说酒店规定要自己清洗熨烫。我看着她用那双曾经拿过画笔、做过衣服的手,现在每天要刷洗马桶、更换床单、擦拭镜子,心里很难受。但她说:‘工作没有高低,能养活我们就好。’”

“有时候我会想,人生到底是什么?是一连串的选择,还是一连串的被迫接受?是你建造的桥,还是命运给你砌好的墙?”

“柏林现在是什么季节?应该也到春天了吧。你窗外的树发芽了吗?天空是什么颜色?你……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?”

“保重。

初夏”

顾言读了两遍。每一个字都像细针,轻轻刺在他心上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:林初夏在雨中的南城,看着母亲穿着灰色制服去上班,看着蔷薇在雨中倔强开放,在同学录上写下言不由衷的祝福。

而他,在八千公里外的柏林,坐在生母留下的公寓里,拿着生母留下的钱,准备走生母安排好的路。

他们之间的距离,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。

是阶级的,是命运的,是选择权的。

他拥有选择——虽然这选择伴随着愧疚和撕裂。而她,似乎只能接受——接受家庭变故,接受母亲的工作,接受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

顾言关掉邮件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光标闪烁。他想写一封长长的回信,想告诉她奖学金拿到了,想问她母亲工作的酒店在哪,想说柏林也在下雨,想说窗外的树确实发芽了,嫩绿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
但他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。最后,他只打了五行字:

“奖学金拿到了。九月正式入学。

柏林也在下雨,但雨声和南城不同。

窗外的树发芽了,是橡树,叶子有锯齿状的边缘。

保重。

言”

点击发送。邮件化作电子信号,飞向远方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拿下那个深蓝色笔记本——林初夏送他的生礼物。翻开,里面是他工整的德文笔记,还有她偶尔用铅笔写下的中文批注。

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,他拿起笔,用中文写下:

“初夏,

有些话,写在纸上比写在屏幕里更真实。

有些距离,用邮戳丈量比用心跳计算更诚实。

所以我写了这封信。

它应该会比这封邮件晚到很多天。

但或许,迟到的话语,才是最适合我们的语言。

2004.5.7 柏林 雨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把写好的那页纸小心撕下——撕口不齐,像某种刻意的残缺。对折,放进信封。然后在信封上写下南城的地址:南城一中高三(3)班 林初夏收。

没有寄信人地址。

他贴上邮票——德国的邮票,画面是勃兰登堡门,面值0.55欧元。邮票的胶水有些,他沾了点水才粘牢。

明天去邮局寄出。这封信将乘船或飞机,跨越八千公里,穿过国境线和海关,在某个不确定的子抵达南城。等他收到回信——如果她会回信——可能已经是六月,高考前夕。

那时候,一切都将不同。

顾言拿着信封走到窗前。雨还在下,街灯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晕开成模糊的光斑。他看着信封上林初夏的名字,中文方块字在德国信封上显得陌生而突兀,像某种误入的密码。

他将信封贴在口,闭上眼睛。

那一刻,他仿佛能听见心跳——不是自己的,是八千公里外,另一个心脏在雨夜中的搏动。稳定,孤独,充满未说出口的话语。

雨声淅沥。

时间流淌。

而有些东西,正在以比邮戳更慢的速度,抵达或远离。

同一夜,南城 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

林初夏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的是数学模拟卷。最后一题是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,图形复杂,线条交错,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。她已经算了四十分钟,草稿纸用掉三张,但依然卡在最后一步。

窗外雨声密集。五月的南城进入汛期,雨已经连续下了五天,没有停歇的迹象。空气湿得能拧出水,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,被子摸起来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
手机震动。她瞥了一眼,是陈昊的短信:“睡了吗?明天早自习要交的英语作文你写完了吗?”

她回复:“还没。在算数学。”

“哪题?拍给我看看。”

林初夏犹豫了一下,还是拍下题目发了过去。两分钟后,陈昊发来一张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照片,还附了一条语音:“第三步那里用余弦定理,不是正弦。你试试。”

她按照他的方法重新计算,果然解开了。最后答案是√3/2,一个简洁而完美的分数。

她回复:“解出来了。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早点睡,别熬太晚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放下手机,林初夏看着那道被解开的题。图形依然复杂,线条依然交错,但一旦找到正确的路径,一切都变得清晰简单。就像人生吗?还是说,人生从来不像数学题——没有标准答案,没有唯一解法,甚至可能本无解?

她想起今天下午遇见母亲同事的场景。那是在酒店后门,她给母亲送落在家里的胃药。一个和母亲年纪相仿的阿姨,穿着同样的灰色制服,正蹲在墙角抽烟。看见林初夏,阿姨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疲惫的笑容:“你是许姐的女儿吧?长得真俊。”

“阿姨好。”林初夏有些局促。

“给你妈送东西?她今天在七楼,全是退房,忙得够呛。”阿姨吸了口烟,烟雾在湿的空气里缓慢升腾,“你妈不容易啊。本来是个体面人,现在和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一样的活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母亲正好从后门出来。看见林初夏,她先是惊讶,随即快步走过来,接过胃药,低声说:“怎么跑这儿来了?快回去复习。”

那一刻,林初夏看见母亲眼神里的东西——不是窘迫,不是羞耻,是一种深沉的疲惫,和一种竭力维持的尊严。就像那些在雨中开放的蔷薇,花瓣被雨水打得低垂,但茎秆依然挺直。

“妈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但母亲摇摇头。

“妈没事。你快回去,路上小心。”

现在,坐在雨夜的房间里,林初夏想起那个场景,心脏依然一阵抽痛。她知道母亲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——时间灵活,收入稳定,而且酒店包一顿员工餐,可以省下晚饭钱。

都是为了她。为了她能心无旁骛地高考,为了她能有一个不必为生计发愁的最后冲刺期。

电脑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。她点开,是顾言。只有五行字。

她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。然后她关掉邮箱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

想写很多。想告诉他母亲的工作,想说出自己的焦虑,想问他柏林到底有多远,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回来。

但她写了又删,最后只留下两行:

“恭喜你。

南城的雨还在下,蔷薇快要谢了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她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。雨夜中的南城一片模糊,只有零星灯火在雨幕中顽强地亮着,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。

她想起父亲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那是个雨天,和今天很像。父亲在门口穿鞋,准备去机场。他转身,摸了摸她的头,说:“初夏,等爸爸回来,带你去阿尔卑斯山看雪。那里的雪和南城不一样,是的,轻的,像盐。”

她问:“盐是什么样子的?”

父亲笑了:“等你看到就知道了。”

她再也没有看到。父亲没有回来,她也没有去过阿尔卑斯山。但她在顾言的邮件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:“柏林的雪和南城不一样,更,更轻,像盐。”

原来雪真的可以像盐。原来八千公里外,有一个城市下的雪,和她父亲描述的一样。

原来有些东西,即使从未亲眼见过,也会在生命中以另一种方式重逢。

林初夏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。雨水的凉意透过玻璃传来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
还有三十天高考。

还有三十天,这个阶段就会结束。

然后呢?

她会去哪里?北外?还是别的城市?母亲会继续在酒店工作吗?顾言会在柏林待多久?陈昊会……

太多未知。太多悬而未决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回到书桌前。数学卷子已经做完,还有物理和化学。她翻开物理练习册,第一题是关于自由落体的:一个小球从高处落下,忽略空气阻力,求落地时间和速度。

很简单的题。但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。

自由落体。没有阻力。笔直坠落。

多像人生某些时刻——当你放弃挣扎,当你接受重力,当你任由自己向下坠落,反而能计算出精确的轨迹和终点。

但她不想坠落。

她想飞。即使翅膀沉重,即使风雨交加,即使目的地不明。

她想飞。

林初夏拿起笔,开始解题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润土,像所有微小而坚韧的、在黑暗中前进的声音。

窗外,南城的雨夜深不见底。

而在八千公里外的柏林,顾言站在邮筒前,手里拿着那封没有寄信人地址的信。邮筒是经典的德国红色,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鲜艳,像一道伤口,或者一个承诺。

他犹豫了三秒。

然后松开手。

信落入邮筒深处,发出轻微的、沉闷的声响。

像一颗心坠落。

像一座桥断裂。

像一个故事的开始,或结束。

他转身离开,走进柏林的雨夜。

身后,邮筒静静地立在街角,红色的躯体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见证者,保守着一个即将跨越八千公里的秘密。

雨还在下。

在两个城市。

在两个少年的人生里。

在2004年这个多雨的春天。

而时间,像永不回头的信使,带着所有的言语和沉默,奔向不可知的未来。

(第九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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