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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2004年5月28 南城 高考前十天

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周。

南城仿佛被浸泡在一只巨大的、湿的碗里。街道上四处可见积水,梧桐叶湿漉漉地黏在柏油路面上,像一片片溺水的绿色手掌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、泥土和某种焦躁不安的气息——那是高考临近时,整座城市高三学生家庭共同呼出的压力。

林初夏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显示着猩红的数字:10。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去年高考的压轴题,声音平稳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但底下真正在听的人不超过一半。

大多数人都处于一种悬浮状态——既非紧张也非放松,而是一种被漫长备考耗尽了所有情绪后的麻木。林初夏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场,突然想起顾言离开那天,机场玻璃窗外起飞的飞机。那个银色的光点消失在云层里的画面,像一枚印章,盖在了她十七岁这个春天的记忆上。

“林初夏,”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她,“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。”

她回过神,放下笔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班英语老师带着学生朗读单词的声音,模糊得像远处电台的信号。雨水顺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流下来,在水泥窗台上积成一小滩,映出灰蒙蒙的天空。

班主任王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。推门进去时,林初夏看见王老师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很厚,边角有些磨损,贴着外国邮票——德国的邮票,画面是勃兰登堡门。

“你的信。”王老师把信封递过来,表情有些复杂,“国际邮件,寄到学校来了。门卫刚送过来。”

林初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接过信封,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度——不是温暖的,也不是冰凉的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属于遥远国度的陌生触感。

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,只有她的名字和班级,用中文书写。但那笔迹她认识——工整,克制,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顾言特有的、近乎刻板的认真。

“最近……和顾言还有联系?”王老师问,语气尽量随意。

“有发邮件。”林初夏将信封抱在前,像护着什么易碎品。

王老师点点头,摘下眼镜擦了擦:“他是个有天赋的孩子,就是……心思太重。去柏林也好,换个环境。你呢,最后十天,调整好状态。以你的成绩,北外应该没问题。”

“谢谢老师。”林初夏小声说。

“去吧。信……放学后再看。现在心思要放在复习上。”

走出办公室,林初夏没有马上室。她走到楼梯拐角处的窗前,那里没有人。窗外的雨声更清晰了,哗哗地打在楼下的芭蕉叶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。邮票上的勃兰登堡门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灰暗,面值0.55欧元的数字印得很小。邮戳的期模糊不清,但能辨认出“BERLIN”的字样。信封因为长途运输而微微鼓起,摸起来里面不止一页纸。

她想起顾言最近那封简短的邮件:“柏林也在下雨”。原来在柏林的某一天,他坐在窗前——也许是生母安娜曾经坐过的窗前——写下了这封信。用笔,而不是键盘。用纸,而不是屏幕。

然后这封信开始漫长的旅程:从柏林某个邮筒出发,乘飞机或轮船,跨越八个时区、八千公里、数不清的国境线和分拣中心,在十四天后的这个雨天,抵达南城一中这栋陈旧的教学楼。

一封信的重量。一句话的旅程。

林初夏将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,拉好拉链。走室时,物理课已经结束,课间休息的嘈杂声涌出来。陈昊从后门探出头,看见她,眼睛一亮。

“班主任找你什么事?”他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,“不会又是竞赛保送的事吧?我听说北外德语系今年在南城只有一个名额——”

“不是。”林初夏打断他,接过水,“就是……例行谈话。高考前的心理疏导。”

她撒了谎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不想让陈昊知道这封信的存在。不是不信任他,而是这封信太私人,太脆弱,像一个刚刚形成、尚未结痂的伤口,不能轻易暴露在空气里。

陈昊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对了,今天晚自习我不上了,要去医院看我。她昨天摔了一跤,骨折了。”

“严重吗?”

“还好,就是年纪大了,恢复慢。”陈昊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水,“我妈让我这几天多去陪陪她。所以……你晚上自己回家小心点。雨大,路滑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林初夏说,“替我向问好。”

上课铃响了。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,教室里瞬间安静。林初夏回到座位,手伸进书包,指尖触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。粗糙的纸质,边缘的磨损,还有那枚异国邮票的凸起感——这一切如此真实,又如此不真实。

整个下午的课,她都心不在焉。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她不时看向窗外,雨势时大时小,天空始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。

顾言在信里写了什么?

为什么不用邮件,而要寄信?

柏林现在也在下雨吗?

那些柏林墙的碎片,他打开了吗?

生母的记,他读完了吗?

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,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,盲目地撞击着透明的屏障。

下午五点四十分 放学

雨还在下,但小了一些,变成细密的雨丝。林初夏没有带伞,把书包抱在前,冲进雨里。校门口挤满了接学生的家长,五颜六色的伞面组成一片移动的花园。她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,刘海很快被雨水打湿,黏在额头上。

“初夏!”

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,回头,看见陈昊撑着伞跑过来。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伞。

“不是说去医院吗?”林初夏停下脚步,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
“睡着了,我妈让我先回来拿点东西。”陈昊把折叠伞递给她,“喏,给你的。就知道你没带伞。”

林初夏接过伞,手指碰到陈昊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而她的已经冰凉。
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一起走一段?”陈昊撑着自己的伞,示意她跟上。

他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。放学高峰期,车流缓慢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雨水敲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噗噗声,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。

“其实我今天去找你妈了。”陈昊突然说。

林初夏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下午请假去的。就在她工作的那个酒店。”陈昊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平静,“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。结果……”

他停下来,转头看着林初夏,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结果什么?”

“结果我看见你妈在跟主管吵架。”陈昊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主管说她昨天打扫的房间少了一条毛巾,要从她工资里扣钱。你妈说不可能,她每间房都按规定清点。两人就在员工通道那里争执,声音不大,但……挺难看的。”

林初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她想象着那个画面:母亲穿着灰色的制服,在昏暗的通道里,为一个莫须有的指控低声争辩。母亲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——曾经经营自己的店铺,有自己的事业,现在却要为了几十块钱的扣款,在一个年轻主管面前弯腰。

“后来呢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我过去打了招呼,说我是你同学。”陈昊继续说,“主管看见有外人,态度好了一些,说可能是误会,再查查。但你妈……她看见我的时候,表情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。

“很复杂。有点窘迫,有点难堪,还有点……悲伤。”

雨更大了。林初夏握紧伞柄,指节发白。她想起母亲这些天回家后的样子——总是很累,话很少,但每次问她工作怎么样,她都说“挺好的,同事都很好相处”。

原来都是谎言。善意的,保护性的,但依然是谎言。

就像顾言父亲隐瞒身世的谎言。

就像她自己对陈昊隐瞒那封信的谎言。

原来每个人都在用谎言搭建防护罩,保护自己,也保护所爱的人。而那些防护罩如此脆弱,一场雨,一个偶然的遇见,就能让它现出裂痕。

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林初夏最终说,声音很轻。

“我不是想让你难过。”陈昊看着她,眼神真诚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你应该知道。而且,我想说,如果需要帮忙——任何忙——我都在。我爸认识那家酒店的经理,也许可以打个招呼——”

“不要。”林初夏打断他,语气坚决,“我妈不会接受的。她最怕的就是被人同情,被人特殊对待。她宁可被扣钱,也不会接受这种……关照。”

陈昊沉默了。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,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。

“你和你妈很像。”他最终说,“都太要强了。”

林初夏没有回应。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该分开了。陈昊家往东,她家往西。

“那我就往这边走了。”陈昊指了指方向,“伞你留着用。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林初夏说,“替我问好。”

陈昊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
林初夏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折叠伞。深蓝色的伞面,边缘有一圈银色的反光条。很实用的设计,很陈昊的风格——总是考虑周全,总是默默付出。

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看到太多真相、承受太多善意、却不知如何回报的累。

晚上八点十七分 家中

母亲还没回来。酒店的下班时间是十点,但如果退房多,经常要加班到更晚。

林初夏洗完澡,换上净的睡衣,坐在书桌前。下午发的数学模拟卷摊在桌上,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做了一半。但她此刻没有心思继续。

她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
台灯的光线温暖,将信封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。她小心地拆开封口——胶水粘得很牢,撕开时发出细微的纤维断裂声。

里面只有一页纸。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撕口不齐,边缘毛糙。纸张对折得很整齐,打开后,她看见了顾言的笔迹。

不是邮件里那种打出来的标准字体,是手写的,黑色的墨水,工整但有力。她甚至能想象他写字时的样子——微微蹙眉,背挺得很直,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,像在进行某种严谨的仪式。
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“初夏,

有些话,写在纸上比写在屏幕里更真实。

有些距离,用邮戳丈量比用心跳计算更诚实。

所以我写了这封信。

它应该会比这封邮件晚到很多天。

但或许,迟到的话语,才是最适合我们的语言。

2004.5.7 柏林 雨”

没有问候,没有落款的客套,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事——奖学金、柏林的生活、生母的遗物,所有这些在邮件里简略提过的事情,信里一概没有。

有的只是三句近乎哲学式的话。

林初夏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。

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墨水的字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,像是刚刚写就,墨迹未。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字,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墨水微微的凸起。

“迟到的话语,才是最适合我们的语言。”

什么意思?

是说因为他们之间隔着八千公里和七小时时差,所以任何即时交流都注定失真?是说因为他们的关系如此复杂——未开始就要暂停,未定义就要远隔重洋——所以只有那些经过时间沉淀、跨越漫长距离才抵达的话语,才配得上这份感情的重量?

还是说,他在暗示什么更深的东西?

林初夏将信纸举到灯前,对着光看。纸张很普通,是那种最廉价的笔记本内页。但透过光,她看见纸张纤维里有一些细小的杂质,像灰尘,像柏林某个房间里的微尘,随着这封信来到了南城。

她突然想起父亲的一个习惯。父亲写稿时,总喜欢用最普通的稿纸,他说:“昂贵的纸会让文字变得做作。文字应该,应该朴素,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
顾言选择了最普通的纸。

也许,他想让这些话也,也朴素,也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不像邮件里那些斟酌再三、删了又改的句子。

不像他们平时交谈时那些小心翼翼、避免触碰禁区的话题。

这封信,像一次深呼吸。深沉,缓慢,带着柏林的雨气和遥远的心跳。

林初夏将信纸重新对折,放回信封。她没有哭,没有激动,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寂静。

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空谷边缘,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呼喊,等了很久很久,终于等到一丝微弱的回声。那回声如此轻,如此远,几乎要被风声雨声淹没,但你知道它来了。

它真的来了。

她将信封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,和父亲那本染血的采访笔记放在一起。两个信封,两种笔迹,两个男人,两段跨越时空的对话。

然后她坐下来,摊开数学卷子。最后那道大题,图形复杂,线条交错。她拿起笔,重新开始计算。
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细碎的滴答声,像钟表的秒针,不疾不徐地丈量着夜晚的长度。

同一时刻 柏林 下午三点十七分

顾言坐在安娜的旧书桌前。书桌是实木的,很沉,桌面有深深的使用痕迹——墨水瓶留下的圆印,钢笔划过的细痕,还有边缘一处烧焦的痕迹,格特鲁德说那是安娜某次点蜡烛看书时不慎留下的。

桌上摊开着安娜的记。他读得很慢,一天只读几页,像在拆一封写了二十三年的长信,舍不得太快读完。

今天读到的部分,期是1986年3月15,他出生前八个月:

“今天收到了林的回信。只有一页纸,措辞谨慎,字迹潦草。他说他思考了很久,还是无法接受这个孩子。他说他已经在国内订婚了,对象是他父母安排的,是个‘合适的’女孩。他说他很抱歉,但有些事‘身不由己’。”

“我没有哭。反而有种奇怪的解脱感。至少现在,一切都清楚了。这个孩子完全是我的了。我的选择,我的责任,我的未来。”

“我给未出生的孩子想了个名字:Yan。中文是‘言’,语言的意思。德文可以写作Jan,是上帝的恩赐。一个名字,两种语言,两个世界。就像他/她本身。”

“林说‘身不由己’。多奇怪的词。身体不是由自己的吗?心跳不是由自己的吗?爱不是由自己的吗?还是说,在某个文化里,身体、心跳、爱,都可以被其他东西支配——家族,传统,面子?”

“我不懂。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懂。但我庆幸,我生长在一个可以让我说‘不’的地方,即使这个‘不’会让我孤单。”

“孩子,如果你有一天读到这些,请记住:你的出生不是错误,不是意外,而是一个女人在二十三岁时,所能做的最勇敢的决定。我用我的全部生命说‘是’,即使整个世界都在说‘不’。”

顾言合上记本,闭上眼睛。午后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照进来,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柏林今天难得放晴,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淡蓝色,像被雨水反复洗刷过的瓷器。

他能想象那个场景:二十三岁的安娜,坐在这个书桌前,读着来自中国的信。信上说她的爱人已经订婚,说这个孩子不被接受,说一切只是“身不由己”。

而她选择写下:“我用我的全部生命说‘是’。”

手机震动。是周婉清。

他接通,还没开口,母亲的声音就传过来,带着罕见的慌乱:

“小言,你听我说,有件事……妈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
顾言的心脏收紧:“什么事?”

“你爸……你爸去世前,其实留了一封信给你。夹在他的病历本里,我前几天整理东西才发现的。”周婉清的声音在颤抖,“信很短,但我看了……看了很多遍。”

“信里说什么?”

“他说……”周婉清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压抑哽咽,“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。他说他本来想等你考上大学再说,但病来了,时间不够了。他说他希望你原谅他,但不原谅也可以,因为有些错,不值得被原谅。”

顾言握紧手机,指关节发白。

“他还说,”周婉清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他说如果你去了柏林,找到了安娜留下的东西,替他说声‘对不起’。不是对他自己说的,是对安娜说的。他说他欠她一句道歉,欠了二十三年。”

窗外的阳光很明亮,但顾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他想起父亲最后的子里,那双总是望着床头柜后面墙壁的眼睛。原来那不是无意的一瞥,是真正的凝视——凝视着那个藏着秘密的抽屉,凝视着那个他无法亲口说出的道歉。

“妈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把信……寄给我吧。”

“好,好,我明天就去寄。”周婉清说,“小言,妈也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这么多年,妈也参与了隐瞒。妈以为那是保护你,现在才知道,那可能……伤你更深。”

“妈,别说了。”顾言闭上眼睛,“我不怪你。真的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。顾言听着,没有说话。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,从书桌移到地板,从地板移到墙壁。那些细碎的光斑像时间的碎片,在这个午后的房间里静静漂浮。

挂了电话,顾言坐在椅子里,很久没有动。

父亲的信。迟到的道歉。二十三年的债务。

还有安娜记里那句:“我用我的全部生命说‘是’。”

两个世界,两种选择,两个人在二十三年前做出的决定,如今像两条河流,在他十七岁的生命里交汇,冲撞,形成无法跨越的漩涡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柏林街景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明亮——红砖建筑,石板路,街角的咖啡馆露天座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。远处,柏林电视塔的银色尖顶直指蓝天,像一枚巨大的时针,丈量着这座城市的现在与过去。

他突然很想给林初夏打电话。不是发邮件,不是写信,是真正地听到她的声音,听到八千公里外,那个南城雨夜里的呼吸。

但他没有。

因为有些话,需要距离才能说出口。

有些沉默,需要时间才能被听见。

就像父亲对安娜的道歉,迟了二十三年。

就像安娜对生命的“是”,等了二十三年才被儿子读到。

就像他写给林初夏的信,在海上或空中漂泊了十四天,才抵达那个雨季的南城。

时间有自己的节奏。迟到的话语,也许真的是最适合他们的语言。

顾言转身回到书桌前,打开记本,翻到下一页。

期是1986年4月3:

“今天感觉到了明显的胎动。不是蝴蝶扇翅膀了,是小拳头在敲打。咚,咚,咚,像在敲门,像在说:‘我在这里,我在这里,让我进来。’”

“我摸着肚子,轻声说:‘你已经在了。一直都在。’”

“孩子,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冷,很硬,像柏林墙的水泥。但记住,你身体里流着两个人的血,两个人的温度。你是一座桥,连接着所有看似不可能连接的东西。”

“包括原谅。包括理解。包括爱。”

顾言的手指停留在“爱”那个字上。

墨水已经褪色,字迹已经模糊。

但那个字还在。

像承诺。

像回声。

像永不沉没的岛屿,在时间的海洋里,固执地存在着。

窗外,柏林的下午阳光正好。

而八千公里外,南城的雨夜深不见底。

一封信躺在抽屉里,墨迹已。

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前,记翻开。

一个女人在酒店走廊里,为了不被扣钱而低声争辩。

一个母亲在电话亭里,寄出了另一封迟到的信。

雨声,阳光,心跳,沉默。

2004年春天,这些就是全部的语言。

迟到,但终将抵达。

(第十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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