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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

2004年5月31 南城 高考前七天

雨终于停了。

南城的天空洗出一种罕见的、近乎透明的淡蓝色,云絮轻薄如撕开的棉絮,阳光泼洒下来,将这座被雨水浸泡了半个月的城市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梧桐叶上的雨珠在光照下闪烁,像无数颗细小而短暂的钻石。

林初夏站在学校公告栏前,仰头看着刚贴出的高考考场安排。她的考场在本校,三楼,第七考场,座位号14。一个普通的数字,一个普通的位置,就像她这十七年的人生——没有太澜,没有惊人变故,只有那些静水深流般的、不易察觉的裂痕和生长。

“我们在同一个考场!”陈昊从身后冒出来,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可乐,“我座位号16,就在你斜后方。”

林初夏接过可乐,瓶身冰凉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。

“你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上周陈昊的骨折恶化,引发了肺炎,住进了ICU。

陈昊的笑容淡了一些:“还在观察。医生说年纪大了,恢复力差。我妈这几天都在医院陪床,我爸……他工作忙,只能晚上去。”

“需要帮忙吗?”林初夏轻声问,“我可以去医院陪你说说话,或者给你妈送饭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陈昊摇头,喝了一大口可乐,“你能问这一句,就够了。”

他们并肩往教学楼走。经过场时,林初夏看见几个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在打篮球,笑声清脆,无忧无虑。她突然想起去年秋天,顾言穿着7号球衣在场上奔跑的样子——专注,敏捷,眼神里有种她当时不理解、现在却无比清晰的重量。

“顾言有消息吗?”陈昊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,“快高考了,他没说什么?”

“上周发了邮件,说预科课程确认了,九月开学。”林初夏说,“其他……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
她没提那封信。那封躺在抽屉里、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她反复读了许多遍的信。有些东西太私人,像身体里的第二颗心脏,不能轻易示人。

回到教室,班主任王老师正在发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单。林初夏拿到自己的:语文138,数学142,英语146,文综285。总分711,年级第三。

“保持状态。”王老师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,“北外德语系去年在南城的录取线是698,你没问题。”

她点点头,将成绩单折好放进笔袋。数字很漂亮,但她感觉不到太多喜悦。就像跑一场马拉松,最后的冲刺已经耗尽了所有情绪,只剩下机械的脚步和终点线前模糊的视野。

课间,她去了图书馆的秘密基地。房间依然保持着顾言离开时的样子,只是灰尘更厚了些,空气里有种久未通风的沉闷。她在书桌前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——不是顾言寄来的那个,是昨天收到的另一封信。

信封很普通,白色,右下角印着“南城报社”的红色字样。寄信人是“李卫国”,父亲曾经的同事,摄影记者。信是寄到学校的,门卫转交时还嘀咕了一句:“这年头还有人写信?”

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页信纸和一张照片。

信是手写的,字迹粗犷:

“初夏侄女,见信好。我是你爸的同事李卫国,你可能不记得了,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,用胡子扎你的脸,你哭得可凶了。”

“最近整理报社资料室的旧档案,翻到了2000年科索沃报道的一些材料。其中有一卷你爸没来得及发回的胶卷,洗出来后发现里面有几张他最后拍摄的照片。我想了想,觉得应该交给你。”

“照片背后的事情很复杂,你爸当时的处境……比我们知道的要艰难。但我就不多说了,有些真相,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浮现。你只要记住:你爸是个好记者,也是个好人。他做的选择,有他的理由。”

“高考在即,祝你一切顺利。等你考完了,如果有兴趣,可以来报社找我,我还有些东西想交给你。”

“保重。

李卫国

2004.5.28”

林初夏拿起那张照片。黑白照,画面有些模糊,像是匆忙中拍摄的。背景是一片废墟,残垣断壁间,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老妇人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老妇人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那种姿态——微微佝偻的背,紧紧环抱的手臂——传递出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穿透纸面的悲伤。

照片右下角有父亲用钢笔写的标注:“科索沃,格拉查尼察村,2000年4月7。祖母与在轰炸中失去父母的婴儿。她说:‘我不知道该恨谁,所以只能爱这个孩子。’”

林初夏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。父亲的笔迹她认识——略微右倾,笔画有力,最后一个字的收尾总是带着一点上扬,像他说话时嘴角不自觉的弧度。

她翻到照片背面,那里还有一行小字,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写的,字迹更潦草:

“当所有语言都失效时,影像成为最后的证词。但证词救不了人,只能证明我们曾经在场。”

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照片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,老妇人的脸在光线中半明半暗,像某种古老的雕塑,承载着人类共通的苦难。

父亲失踪前最后的工作。没有发回的胶卷。没有说出口的真相。

就像顾言父亲隐瞒的身世。

就像母亲在酒店里低声的争辩。

就像她抽屉里那封只有三句话的信。

这个世界充满了未完成的故事,未送抵的信件,未说出口的话语。它们堆积在时间的角落里,像冬天里未融化的积雪,看似安静,却在暗处慢慢改变着地形的轮廓。

同一天 柏林 上午十一点

顾言站在柏林自由大学语言学院的走廊里,手里捏着一个来自中国的特快专递信封。信封很薄,但很重——不是物理上的重量,是那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之后的心理重量。

父亲的道歉信。

周婉清在电话里说,她用了最快的国际快递,应该三天就能到。现在,三天后的这个上午,它就在他手里。

他没有马上拆开。而是走到校园里的一个长椅前坐下。五月的柏林阳光很好,草坪上有学生在看书、聊天、野餐。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,像一块巨大的、竖立起来的湖泊。

他低头看着信封。寄件人地址是南城,母亲的笔迹。收件人是他,顾言。就这么简单。但这里面装着的,是一个男人临终前最后的话语,是对一个二十三年前的错误的最后修正,是……原谅或不原谅的邀请。

他想起安娜记里的话:“林说‘身不由己’。多奇怪的词。身体不是由自己的吗?心跳不是由自己的吗?爱不是由自己的吗?”

父亲在生命的最后,终于承认了那个“身不由己”是借口吗?还是说,直到最后,他都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选择?

顾言深吸一口气,拆开信封。

里面只有一页纸,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——父亲住院期间用的那种,纸上有医院的抬头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。字迹很潦草,有些笔画歪斜颤抖,显然是重病中写的:

“小言,当你看到这封信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有些话,当着你面说不出口,写在纸上也许容易些。”

“第一句:对不起。为所有事。”

“第二句:你生母安娜是个好女人。是我配不上她。当年我太年轻,太害怕,太在乎别人的眼光。她写信告诉我怀孕时,我刚被父母安排订婚。他们说对方是‘门当户对’,说如果悔婚会让全家丢脸。我选择了最容易的路——假装没收到信,假装一切没发生。”

“后来她朋友带着你来找我时,你已经三个月大。那么小,那么软,眼睛很像她。我抱着你,第一次感到什么是后悔。但已经太晚了,安娜已经去世了。”

“你母亲——婉清——是我当时的未婚妻。我告诉她真相,她哭了整整一夜,然后说:‘孩子是无辜的,我们养。’她是个善良的人,比我善良得多。这十七年,她待你如己出,这份恩情,你要记住。”

“第三句:去柏林吧。去找安娜留下的东西。替我看看她生活过的城市,替我走她走过的路。如果可能……替我对她说声对不起。不是求原谅,只是承认:我错了。”

“最后一句话:你是我儿子。永远都是。不管你身上流着谁的血,不管你将来去哪里,你叫我十七年爸爸,我就是你爸爸。”

“保重。

父字

2003.12.17”

期是父亲去世前两周。那时他已经很虚弱,说话都很困难,却还是用颤抖的手写下了这封信。

顾言坐在长椅上,柏林五月的阳光温暖地洒在他身上,但他感觉不到温度。信纸在手里微微颤抖,那些潦草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。

对不起。我错了。你是我儿子。

简单的三句话。一个男人用一生才学会说出口的三句话。

他想起父亲最后的子里,那双总是望着他的眼睛。那时他不理解那种眼神——复杂的,深沉的,充满未言之语的。现在他明白了:那是愧疚,是爱,是想要弥补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无措。

一个选择隐瞒了二十三年的男人。

一个用沉默保护了自己也伤害了儿子的父亲。

一个直到生命尽头才鼓起勇气写下“对不起”的普通人。

顾言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他没有哭,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看到太多真相、承受太多情感、却不知如何消化的累。

手机震动。是格特鲁德。

他接通,老妇人的柏林口音从听筒传来:“顾言,我又找到了一些安娜的东西。在她旧床垫的夹层里,藏着一本相册。你要过来看看吗?”

“我下午过去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还有……”格特鲁德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一封信,是写给林的,但好像没寄出去。你要看吗?”

未寄出的信。又一个未完成的故事。

“我要看。”顾言说。

挂了电话,他靠在长椅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眼皮,是一片温暖的红。他想起林初夏,想起她此刻应该也在南城的某个地方,为七天后的高考做最后准备。想起她抽屉里那封他写的、只有三句话的信。

我们都在接收迟到的信件。

我们都在解读未完成的文本。

我们都在成为某种信使——在生者与死者之间,在过去与未来之间,在八千公里的距离之间,传递着那些过于沉重、以至于无法即时抵达的话语。

南城 晚上九点

林初夏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李卫国寄来的那张照片。台灯的光将照片照得很亮,老妇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清晰可见,那种深沉的悲伤几乎要从纸面流淌出来。

母亲还没回来。酒店今天有团队入住,退房和入住叠加,肯定要加班到很晚。

她打开电脑,点开邮箱。有一封新邮件,来自顾言,发送时间是柏林时间下午三点——也就是南城时间晚上十点。标题很简单:“父亲的信收到了”。

点开。

“初夏,今天收到了我爸临终前写给我的信。很短,但说了所有该说的话:对不起,我错了,你是我儿子。”

“读信的时候,我坐在柏林自由大学的校园里,阳光很好,学生们在草坪上野餐、看书、聊天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平静,但我手里的信纸却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我几乎握不住。”

“有些原谅来得太迟,迟到你不知道该不该接受。有些真相来得太晚,晚到你已经习惯了没有它的生活。”

“但我想,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——学会接受那些不完美的道歉,学会拥抱那些带着伤痕的真相,学会在废墟之上,建造依然可以居住的房子。”

“柏林今天天气很好。我下午要去格特鲁德女士那里,她说又找到了安娜的一些东西。生母的遗物像俄罗斯套娃,打开一个,里面还有一个,仿佛永远也找不完。”

“南城应该已经停雨了吧?高考还有七天,你准备得怎么样?不要有压力,你已经很好了。真的。”

“保重。

言”

林初夏读了两遍。她注意到这封邮件比以往的任何一封都要长,都要……敞开。顾言在分享他的脆弱,他的困惑,他收到父亲道歉信后的真实感受。

这是一种进步吗?还是说,因为距离足够远,远到伤害不到彼此,所以才敢展现这些柔软的、易碎的部分?

她点开回复,手指在键盘上停留。

想说我收到了一张父亲最后拍摄的照片,想说照片上的老妇人在轰炸后抱着失去父母的婴儿,想说照片背面父亲写着“当所有语言都失效时,影像成为最后的证词”。

想说母亲今天又要加班到很晚,想说陈昊还在ICU,想说高考前最后七天,她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——好像所有努力都只是为了抵达一个别人设定的终点,而那个终点之后是什么,她完全看不见。

但最终,她只写了三行:

“雨停了,南城出太阳了。

照片收到了,我会好好保存。

你也要保重。在柏林,在任何地方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她关掉电脑,拿起那张照片,走到窗前。夜幕已经完全降临,远处楼群的灯火像倒置的星河,在黑暗的地面上闪烁。

她将照片贴在口,闭上眼睛。

那一刻,她仿佛能听见某种声音——不是来自照片,不是来自远方,是来自她自己身体深处,那种十七岁少年特有的、既脆弱又坚韧的心跳。

咚咚。咚咚。咚咚。

像敲门声。

像在说:我在这里,我在这里,让我进来。

柏林 同下午四点

格特鲁德的公寓在柏林东区,一栋战前的老建筑,楼梯狭窄昏暗,墙壁上的油漆剥落,露出下面不同年代的颜色层——像这座城市的皮肤,层层叠叠地记录着历史。

顾言敲开门,老妇人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羊毛开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,“东西在客厅。”

客厅很小,但很整洁。老式家具,蕾丝桌布,墙上是柏林各个时期的黑白照片。最显眼的是一架立式钢琴,琴盖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相册。

“这就是从床垫夹层里找到的。”格特鲁德指着相册,“安娜藏东西的习惯很特别。重要的东西不锁在抽屉里,而是藏在每天睡觉的地方。她说那样最安全,因为没有人会想到翻别人的床垫。”

顾言走到钢琴前。相册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硬壳封面,边缘已经磨损,露出里面的纸板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
里面不是照片,是剪报。从1985年到1986年,关于中国的报道。《明镜周刊》、《时代周报》、《南德意志报》……安娜用红笔在某些段落下面划线:

“中国经济改革带来巨大变化……”

“年轻一代开始质疑传统价值观……”

“中德文化交流益频繁……”

在1986年1月的一篇关于中德学生交流的报道旁,她写了一行小字:“在这里遇见了林。他说德语时的发音很特别,像在小心翼翼地拆解一件精密仪器。”

顾言继续翻。后面的页面是安娜自己写的笔记,关于中国文化的思考,关于东西方差异的观察,还有一些简单的中文词汇练习:“你好”、“谢谢”、“我爱你”……

在“我爱你”三个字旁边,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,然后用德文写道:“这个词在中文里有多重?能承受八千公里的距离吗?能跨越文化的鸿沟吗?能……原谅背叛吗?”

顾言的手指停留在那一页。窗外传来柏林东区特有的声音——有轨电车经过的叮当声,孩子的笑声,远处建筑工地的机械声。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这座城市常的背景音。

而在这一片常之中,二十三年前,一个年轻的德国女孩坐在这个房间里,学习中文的“我爱你”,同时质疑这个词能否跨越她即将面对的一切。

“还有这封信。”格特鲁德递过来一个信封,“也是在床垫里找到的。写给林的,但没寄出去。也许是写完后改变了主意,也许是……没来得及。”

顾言接过信封。很薄,封口是胶水粘的,但已经裂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里面只有一页纸,字迹比记里更潦草,有些字几乎难以辨认:

“林,这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,虽然我知道你不会收到——或者即使收到,也不会回。”

“孩子今天踢得很厉害,医生说可能是个男孩。我给他取名叫言,语言的言。希望他能用语言做你我不敢做的事——诚实地说出爱,勇敢地承认错,坦然地接受不完美。”

“我不恨你。真的。我只是很失望——不是对你,是对这个世界。为什么爱总要被放在天平上称量?为什么真诚总要向现实低头?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事,总要牵扯进家族、面子、传统这些沉重的东西?”

“但我也理解你。在柏林墙这边长大,我太明白什么是‘身不由己’。有些墙看不见,却比水泥更坚固。有些锁没有钥匙,却比监狱更严密。”

“所以我不怪你。我只是遗憾——遗憾我们相遇的时间不对,遗憾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受我们这样的组合,遗憾我们的孩子要在这种遗憾中出生。”

“但我爱他。用我全部的生命爱他。我会告诉他,他的父亲是个善良的人,只是太年轻,太害怕。我会告诉他,爱没有错,错的是时机,是境遇,是所有我们无法控制的东西。”

“最后,如果你有一天看到这封信,我想说:谢谢你给过我三个月的爱情。虽然短暂,但很真实。真实到足够我用一生来回忆,来原谅,来继续前行。”

“再见,林。或者,永别。”

“安娜

1986年10月20”

信写于顾言出生前一个月。那时安娜已经知道自己可能难产——她在之前的记里写过,医生警告过她骨盆条件不好。

所以这封信,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,在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孩子满月时,写给那个辜负了她的男人的、永远不会寄出的告别。

顾言坐在钢琴凳上,信纸在手里微微颤抖。午后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照进来,在相册页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那些剪报、笔记、潦草的字迹,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,诉说着一个从未被讲述完整的故事。

格特鲁德安静地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很长时间,房间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
“她是个特别的孩子。”老人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。她父亲——你外公——是东德的高官,希望她走政治道路。但她非要学文学,非要去中国。父女俩吵了很多次。”

她转身看着顾言:“墙倒塌后,她父亲失势,被调查,最后……自。这些事,安娜在记里写了吗?”

顾言摇头。

“那她没写。”格特鲁德叹了口气,“她爱她父亲,尽管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。父亲的死对她打击很大,也许……这也是为什么她坚持要生下你。在那样的时刻,她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活下去,需要证明生命可以创造,而不是毁灭。”

顾言看着手里那封未寄出的信。字里行间,他能感受到那种复杂的情感——爱,失望,理解,原谅。没有怨恨,只有深深的遗憾。

遗憾时机不对。

遗憾世界不够宽容。

遗憾有些墙,即使推倒了,影子还在。

“这些……”他抬头看格特鲁德,“我可以带走吗?”

“本来就是你的。”老人说,“安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多,但每一件,她都希望你能拥有。”

顾言小心地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和相册一起装进背包。起身时,他看见钢琴上摆着一张照片——安娜和格特鲁德的合影,背景是勃兰登堡门,两人都笑得很灿烂。照片右下角有期:1985年8月。

“那是她出国前拍的。”格特鲁德跟着他的目光,“她说要去看看墙那边的世界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墙那边的世界会改变她的一生。”

顾言拿起照片。二十三年前的安娜,短发,笑容明亮,眼睛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和期待。她不知道几个月后会在中国遇见一个男人,不知道会怀上他的孩子,不知道会在二十三岁时死去。

她只是笑着,站在柏林墙前,准备出发。

“谢谢您。”顾言对格特鲁德说,“谢谢您保存这些,谢谢您等我。”

老妇人摇摇头,眼眶有些红:“不用谢我。要谢就谢安娜,她是个好母亲——即使她只做了你一个月的母亲。”

离开公寓时,柏林已是黄昏。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,云朵镶着金边。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车灯在渐暗的街道上划出流动的光轨。

顾言站在街边,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这里有他生母的足迹,有她未寄出的信,有她藏在床垫里的记忆,有她二十三岁短暂生命的全部重量。

而他,十七年后来到这里,像一个迟到的读者,翻开一本已经合上的书,读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字句。

背包里,父亲的道歉信和安娜的未寄信贴在一起。两个平行时空里的文本,两个永不可能相遇的人,通过他——他们的儿子——产生了某种幽灵般的对话。

对不起。

我不怪你。

我错了。

谢谢你。

你是我儿子。

我爱你。

所有该说却没说、想说却来不及说的话,现在都以文字的形式,抵达了他这里。

像两封穿越时空的信,在2004年柏林的黄昏,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背包里,终于完成了它们迟到了二十三年的旅程。

顾言深吸一口气,朝地铁站走去。
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柏林东区的石板路上。影子随着他的步伐移动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像某种无法被固定下来的存在。

就像他此刻的身份——既是中国儿子,也是德国儿子;既是周婉清抚养长大的顾言,也是安娜用生命换来的Jan;既是南城一中的优等生,也是柏林自由大学的预科生。

一座桥。连接着断裂的一切。

一封信。承载着未说完的话语。

一个少年。在黄昏的柏林街道上,走向一个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定义的未来。

背包里,两封信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像低语。

像回声。

像永不沉没的记忆,在时间里轻轻荡漾。

(第十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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