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
2038年,上海,外滩。
雨水横斜着拍打在落地窗上,将陆家嘴的霓虹灯牌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斑。林初夏赤脚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。手机在身后的书桌上第七次震动,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,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求偶信号。
她终于走回去,划开屏幕。
“林总监,顾言先生的团队确认出席下周的亚洲语言政策峰会。对方助理询问能否将会面安排在第一天下午三点。另,主办方问您是否确定要亲自做开场致辞?”
短信下方附着一张嘉宾名单截图。顾言的名字排在第三位,头衔是“北外欧盟语言政策研究中心主任、教授”。后面跟着一连串她看不懂的学术荣誉。
林初夏的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自动锁屏的黑暗吞没那张名单,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三十三岁,眼角有了细纹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身上是五千块的丝绸衬衫,领口别着去年拍卖会拍下的古董针。
一个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都市女性形象。
和那个十七岁时在图书馆弄掉德文原版书、耳尖会红的女孩,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。黄浦江上的游轮拉响汽笛,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时已经失真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她走到书房,推开落地书架,露出隐藏式保险柜。密码是她的生加一个早已注销的手机尾号。
柜子里没有贵重物品,只有一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,封面手绣的初夏之花已经褪成灰白色;一本边角卷曲的《西线无战事》德文版;还有一封从未拆开的信,信封上是她熟悉的、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:“给林初夏——如果我还有资格这样称呼你。”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母亲。
“初夏,整理你爸遗物时发现些东西。一个铁皮盒子,锁着,标签上写着你名字。还有些旧照片,有你,有……那孩子。你要回来看看吗?”
父亲去世三年了。骨灰盒下葬那天也下着这样大的雨。她站在墓前,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,咸得发苦。母亲递给她那把锌皮箱子钥匙时,手在颤抖。她说:“你爸最后那几年,每天都写东西,不让我看。”
林初夏一直没打开。有些潘多拉魔盒,一旦开启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就像2003年秋天的那个雨天。
就像顾言在雪夜里给她的那个笔记本。
就像后来所有的断裂、沉默,和十五年的互不相。
她走回落地窗前,江对岸“北外校友会”的电子横幅正在雨中滚动播放。下周的峰会,她要以商务部语言服务产业促进中心主任的身份,为包括他在内的专家学者致辞。
命运有时像个糟糕的编剧,热衷于制造这种令人牙酸的巧合。
林初夏低头打字,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瑕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:
“按原计划安排座位。不必特殊对待。致辞稿我会在明早十点前发给秘书处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笔记本,指腹摩挲着封面上早已磨损的绣线。窗外,这座城市正在雨夜里发光,像一颗巨大的、冰冷的水晶。而她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沉没,就再也打捞不上来。
就像十七岁的林初夏。
就像十八岁的顾言。
就像他们曾经相信过的,语言可以搭建的桥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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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的顾言有一套完整的世界运行理论。
其中一条是:偶然性不存在,所有看似随机的事件都是未被识别的因果链末端。所以当林初夏第九次“偶然”出现在图书馆三楼哲学类书架旁,且恰好在他每周二、四下午三点必经的走廊上时,他确定这不是巧合。
她在翻一本厚重的《德语语法精要》,站姿拘谨,脊背挺得笔直,白衬衫的领子浆洗得硬挺。每次他经过,她的睫毛会微微下垂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,耳尖泛起一层淡粉——一种教科书式的少女羞怯反应。
顾言通常对这种信号持冷漠态度。他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:周一三五晨跑六公里,周二四图书馆,周六上午德语课,周下午探望父亲。感情不在程表上,更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。
但第十次“偶然”时,他停下脚步。
“那本书,”他指了指她手里的《德语语法精要》,“第三十七页关于可分动词的例句是错的。”
林初夏显然没料到他会开口,书差点脱手。顾言伸手扶住,指尖碰到她的手指。很凉。
“你懂德语?”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沉稳,只有尾音轻微的颤抖泄露了紧张。
“在学。”顾言收回手,“例句里aufstehen表示起床,但语境用的是军事术语‘起义’。编辑混淆了常用语和政治术语。”
林初夏翻到第三十七页,仔细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时眼睛里有光:“你说得对。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转身要走。
“顾言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停住。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叫他,大多数同学叫他“学霸”或“顾神”,老师叫他“顾言同学”,父亲叫他“小言”。
“我看了你在校刊上的文章,《语言边界与身份认同》。”林初夏把书抱在前,像持着一面盾牌,“里面引用本雅明的那段话——‘翻译不是要传递意义,而是要传递可译性本身’——我想和你讨论。”
顾言重新转回身,第一次认真打量她。她的眼睛很大,瞳色偏浅,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像琥珀。鼻尖有颗很小的痣,平时几乎看不见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现在?”她试探性地。
顾言看了眼手表:三点十七分。他原本计划用接下来的四十三分钟读完哈贝马斯《交往行为理论》的第二章。
“四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他们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阅览桌。林初夏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,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,字迹清秀但有力。她指着其中一段:“你说语言边界是政治建构的产物,但我父亲——他是记者——他说语言边界有时候是血与火划出来的。在战场上,你说错一个词,就可能丧命。”
“你父亲是战地记者?”顾言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曾经是。”林初夏的睫毛垂下来,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“三年前他在科索沃。最后一篇报道发回来后,人就失踪了。红十字会找了两年,只找到他的采访包和这个。”
她从书包内袋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笔记本,小心地推过来。顾言翻开,内页是混合着德文、塞尔维亚语和英语的采访笔记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深褐色的污渍浸染,分不清是咖啡还是别的什么。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英文:
“语言不能阻止,但能让我们记住为什么开枪。”
顾言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,几片早衰的叶子飘落在窗台上。远处场传来体育课的哨声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“所以你学德语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他教我的第一门外语就是德语。”林初夏轻轻抚摸笔记本的封面,“他说德语像精密的仪器,每个词都有准确的位置。不像他采访的那些冲突地带,一切都混乱无序。”
顾言合上笔记本,推回给她。他的手在桌上停留了片刻,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厘米。
“下周二下午,”他说,“如果你有空,我们可以继续讨论。”
林初夏的眼睛亮了:“我有空。”
“三点,老位置。”顾言开始收拾东西,“另外,那本《德语语法精要》可以扔了。我有一本更好的参考书,下周带给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离开时,注意到林初夏把那本旧的语法书塞回了书架最底层。动作很轻,像在埋葬什么。
—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月十六,周三。
南城进入雨季,天空从早晨起就是铅灰色。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,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,雨水砸在教室窗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放学铃响,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,抱怨声和笑闹声混成一片。
顾言收拾好书包,走到窗边。林初夏站在教学楼门口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怀里抱着几本书。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形状。
他在原地站了十秒,然后转身下楼。
“没带伞?”他走到她身后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突兀。
林初夏吓了一跳,转身时怀里的书滑落在地。最上面是那本《西线无战事》,德文原版。
顾言弯腰捡起,看见扉页上的赠言:“给初夏——愿文字为你筑桥,而非垒墙。父,2000年夏。”
雨水溅湿了书页边缘。林初夏慌忙用手去擦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她语无伦次。
“走吧。”顾言从书包侧袋抽出折叠伞,“送你到公交站。”
伞很小,是那种最便宜的便利店款式。两人挤在伞下,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——她头发上有淡淡的柑橘香,像刚剥开的橙子;他身上则是肥皂和旧书的味道,混合着雨水的湿气。
林初夏尽量往边缘靠,右肩很快湿透。顾言把伞往她那边倾斜,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雨中,校服衬衫迅速变成深蓝色。
“你可以靠近点。”他说,眼睛盯着前方水花四溅的路面。
林初夏迟疑了一下,轻轻拉近距离。她的手臂碰到他的,隔着湿透的衣料,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。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混乱的节奏,像某种失序的心跳。
公交站空无一人,广告灯箱在雨幕中发出惨白的光。7路车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还有十二分钟。
“你爸,”顾言忽然开口,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,“赠言里为什么特别提到‘垒墙’?”
林初夏沉默了很久。雨水从站台顶棚边缘流下来,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。她的侧脸在水帘后显得不太真实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。
“他最后那次任务,采访的是一道新划定的边界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原本是一个村庄,居民都说同一种方言,通婚了几代人。然后战争来了,政客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村子被一分为二。一边的人突然变成了‘敌国公民’,另一边的人被告知要警惕‘渗透者’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:“我爸说,最讽刺的是,两边士兵骂人时用的脏话都一样,甚至口音都相同。但他们朝对方开枪时,都觉得是在保卫‘自己的语言和文化’。那道边界线是画在土地上,但墙早就垒在他们心里了。”
顾言看着她。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,滑过脸颊,在下巴处汇聚成水珠,滴落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,映出他模糊的倒影。
“所以你学语言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理解墙是怎么垒起来的。”她接过话,转头看向他,“然后,也许能找到拆掉它的方法。”
7路车的灯光穿透雨幕,由远及近。刹车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格外刺耳。车门嘶的一声打开。
顾言把伞塞进她手里:“明天还我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家近。”他已经转身走进雨中,没有回头。
林初夏握着还留着他体温的伞柄,踏上公交车。投币时硬币从湿滑的手指间掉落,滚到座位底下。司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。
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透过布满雨痕的玻璃,看见顾言的背影在灰白色的雨幕中逐渐模糊、缩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雨水在窗上纵横交错地流淌,像无数道正在愈合或裂开的伤疤。
公交车的引擎轰鸣着启动。她翻开怀里的《西线无战事》,湿掉的扉页上,父亲的字迹晕染开来,“桥”和“墙”两个字几乎要交融在一起。
那时的她不知道,有些墙不是用语言垒成的。
有些墙长在人的骨血里,在心脏周围筑起堡垒,把最柔软的部分保护起来——也囚禁起来。
而十七岁的顾言,在雨中走回家的十五分钟里,第一次修改了他的世界运行理论。
也许偶然性存在。
也许有些相遇,真的只是概率的馈赠——或者诅咒。
他推开家门时,母亲正在客厅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,王主任,手术费我们正在筹……下周一定交齐……麻烦您再多给几天时间……”
顾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到电话挂断,才走进屋。
“淋湿了?”母亲抬头看他,眼睛红肿。
“嗯。”他脱下湿透的校服外套,“爸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母亲站起身,走向厨房,“我去热汤。你洗完澡来喝。”
顾言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《欧盟语言政策研究》,旁边是父亲三年前的诊断书:胶质母细胞瘤,四级。
治疗费用后面的数字,后面跟着好几个零。
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张北外的招生简章。全额奖学金的条件用红笔圈了出来:“全省前十名,且通过德语C1测试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远处传来模糊的雷声,像大地深处的叹息。
顾言拿起笔,在程本上写下明天的计划:晨跑六公里;早餐后背五十个德语单词;上午数学课间完成物理习题;午休时间修改校刊文章;下午三点图书馆,带《德语语法进阶》。
在第三条后面,他停顿了一下,加上一行小字:“带伞。”
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,洇开一小团墨迹。最后,他在程本最下方,用只有自己看得清的字迹写道:
“桥可能塌,墙可能倒。”
“但总得有人尝试。”
—
第二天放学,林初夏在图书馆老位置等他。伞已经晾,整齐地叠好放在桌上。旁边还有一盒薄荷糖。
“谢谢你的伞。”她说,把伞和糖一起推过来,“糖是谢礼。”
顾言接过,手指碰到盒子时,感觉到微微的凉意。他拆开包装,取出一颗放进嘴里。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混合着薄荷的。
“语法书。”他把一本厚重的《德语语法进阶》放在桌上,“比昨天那本好。”
林初夏翻开,内页密密麻麻是顾言的批注,字迹工整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、易错点和拓展知识。有些地方还贴了便签,写着推荐阅读的文献。
“这太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惊讶和感激,“你花了多长时间?”
“不多。”顾言打开自己的书包,拿出哈贝马斯,“开始吧。”
那个下午,窗外的雨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,在图书馆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他们讨论了本雅明的可译性理论、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,还有林初夏父亲笔记本里那句话的含义。
四十分钟很快过去。顾言看了眼手表,合上书。
“下周二继续?”林初夏问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可以。”顾言站起身,“另外,周六上午学校门口有个德语角,几个德语系毕业的老师组织的。如果你有兴趣——”
“我有。”她回答得太快,耳尖又开始泛红。
顾言点点头,把薄荷糖盒放进口袋。走到图书馆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初夏还坐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本批注满满的语法书,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。夕阳的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连发梢都闪着微光。
那个画面,在后来很多年里,都会在他记忆里反复出现——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,明亮得不真实,美好得令人心碎。
就像所有悲剧开始前的宁静时刻。
就像桥还未塌,墙还未倒。
就像他们还相信,语言真的能够连接彼此,理解彼此,拯救彼此。
顾言转身走进傍晚的余晖里。
他当时不知道的是,林初夏在他离开后,在那本语法书的扉页上,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:
“也许有些桥,只能两个人一起建。”
字迹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。
轻到后来被时间轻易擦去,就像从未存在过。
—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