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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周六上午的德语角设在南城公园的临湖长廊。长条形的木质结构一半探入湖面,秋天枯荷的茎秆斜在水边,像写坏的毛笔字。林初夏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,怀里抱着那本《德语语法进阶》和父亲的采访笔记。

她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,看着晨练的老人缓慢地打太极,动作如云卷云舒。远处有孩子放风筝,彩色的三角形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挣扎,线绷得笔直,发出细微的嘶鸣。

“来这么早?”

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初夏回头,他今天没穿校服,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,肩上挎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。晨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,在睫毛末端凝成细碎的光点。

“怕迟到。”她往里挪了挪。

顾言在她旁边坐下,从帆布包里拿出保温杯和笔记本。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蓝色,漆面有些剥落。

德语角的组织者是退休的德语老师苏教授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。活动开始,她让每个人用德语做自我介绍,然后讨论本周话题:边境。

轮到林初夏时,她有些紧张,手指攥紧了衣角。但一开口,流利的德语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她谈到父亲采访笔记里那个被一分为二的村庄,谈到语言如何从连接的工具变成划分的武器。

“Die Grenze ist nicht nur auf der Landkarte,”她最后说,声音很轻但清晰,“Sie wächst in den Herzen der Menschen.”(边境不只在地图上,它在人的心里生长。)

苏教授赞许地点头,周围几个参与者低声讨论起来。顾言一直安静地听着,直到轮到他。

“Sprache kann Brücken bauen,”他的发音比林初夏生硬,但语法准确得像教科书,“aber jede Brücke hat ihre Tragfähigkeit.”(语言可以建桥,但每座桥都有其承重极限。)

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,眼睛望着湖面。枯荷的倒影在水里扭曲,像某种密码。

自由讨论时,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到林初夏旁边:“你口语真好,在德国待过?”

“没有,自学的。”她礼貌地回答,身体微微后倾。

男生还想说什么,顾言突然话,用德语问林初夏一个关于可分动词变位的问题。话题被自然地转移开。林初夏回答时,注意到顾言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,节奏稳定,像钟表秒针。

活动结束后,苏教授特意叫住他们:“你们两个很有天赋。下个月市里有德语演讲比赛,考虑参加吗?一等奖有奖金,还能加综合素质分。”

林初夏看向顾言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可以。”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苏教授从包里拿出两张报名表,“搭档形式,自选主题。下周五前交选题给我。”

离开公园时已近中午。秋风渐起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空中打旋。

“你刚才,”林初夏走在顾言身边,斟酌着措辞,“是在帮我解围吗?那个男生。”

顾言没有否认:“他看你的眼神不舒服。”

林初夏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又迅速压下去:“谢谢。”

他们在公交站分别。林初夏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,顾言还站在站台上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眉头微蹙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,边缘模糊,像要融进地面。

周二的秘密基地,顾言带来了演讲比赛的资料。

房间被他进一步改造过:墙上多了一张欧洲语言分布图,桌上多了个二手台灯,光线比图书馆统一的白炽灯柔和。角落的小书架摆着几本德语原著,书脊磨损程度不一。

“主题你有什么想法?”林初夏坐在他对面,翻开笔记本。

顾言递过来一张打印纸,上面列着五个选题:语言与身份政治、翻译中的文化损耗、欧盟多语制困境、战时宣传的语言策略、沉默作为一种语言。

每一个都严肃得不像高中生该讨论的话题。

“第三个吧,”林初夏指着“欧盟多语制困境”,“和你之前的研究有关联性。”

顾言点点头,在选题旁打了个勾:“需要查的资料很多,欧盟官方文件大部分是法语和德语。”

“我可以帮忙翻译法语部分。”林初夏说,“我爸以前有个同事是法语翻译,教过我一些。”

“好。”顾言开始分配任务,语气专业得像负责人,“我负责政策文件梳理,你找案例研究。每周一、三晚上七点,在这里汇总进度。”

林初夏一一记下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写完抬头,发现顾言正看着墙上的地图出神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欧盟有24种官方语言,”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欧洲板块,“每年翻译成本超过10亿欧元。但真正在布鲁塞尔运转的,只有英语、法语和德语。其他语言只是象征性的存在。”
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林初夏不太理解的疲惫。

“所以多语制是失败的?”

“不是失败,是妥协。”顾言转回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所有桥都是妥协的产物。要在两岸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,那个能让两边都勉强接受的中间位置。”

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,沉闷的撞击声规律地响起,像巨大的心跳。房间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老台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。

“顾言,”林初夏轻声问,“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初夏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
“我父亲是德语翻译,”他终于开口,语速很慢,“为市政府工作。三年前确诊脑瘤,手术、放疗、靶向药。医保覆盖一部分,但自费药每个月要两万。”

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。

“北外的全额奖学金包括生活费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,“这是我唯一的选择。”

林初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她想起自己那个下落不明的父亲,想起母亲夜里的叹息,想起银行催缴房贷的信件。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正在倒塌的桥,只是有的人掩饰得更好。

“比赛奖金有多少?”她问。

“一等奖五千。”顾言看向她,“如果拿到,你四我六。你需要钱吗?”

直白得近乎残忍的问题。

林初夏深吸一口气:“需要。我妈的服装店今年生意不好。”
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顾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时间表,“从现在到比赛还有六周,这是详细的计划。如果你觉得强度太大——”

“我可以。”林初夏接过时间表,上面的程密集得让人窒息,但她没有犹豫,“我可以。”

顾言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也许是欣赏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书架,取下一本厚重的《欧盟法律框架》,“先从基础开始。今晚读到第50页,明天讨论。”

他们一直学习到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。收拾东西时,林初夏的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今晚加班盘点,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。”

顾言瞥见了屏幕:“你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林初夏把手机放回口袋,“习惯了。”

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。图书馆已经空了大半,只有几个高三生在自习区挑灯夜战。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,又一盏盏熄灭,像在为他们铺一条光的路,又迅速收回。

到了门口,顾言突然说:“我知道一家面馆,开到很晚。一起?”

林初夏愣住了。这不是邀请,更像是一个通知。但鬼使神差地,她点了点头。

面馆在两条街外,店面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。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,看见顾言就笑了:“小言来啦?老样子?”

“嗯,两份。”顾言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桌子。

林初夏跟过去坐下。墙壁上贴着泛黄的菜单,水渍晕开了部分字迹。空气中弥漫着骨汤和香菜的味道,暖烘烘的。

“你常来?”她问。

“嗯。我妈晚上要照顾我爸,我自己解决晚饭。”顾言用开水烫了两副碗筷,动作熟练。

面很快端上来,热气腾腾,表面铺着厚实的牛肉和翠绿的葱花。林初夏尝了一口,汤头浓郁,面条劲道。

“好吃。”她由衷地说。

顾言点点头,专心吃面。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,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。这反而让林初夏放松下来,不再刻意寻找话题。

吃到一半,顾言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来电显示,表情立刻变得紧绷。

“喂,妈……嗯,在吃饭……什么?”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,“现在怎么样?……好,我马上回来。”

挂断电话,他迅速站起身:“抱歉,我爸情况不太好,我得去医院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初夏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顾言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几秒钟的沉默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。

“不用。”他最终说,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放在桌上,“你慢慢吃,吃完回家注意安全。”

他转身要走,林初夏叫住他:“顾言。”

他回头。

“需要帮忙的话……随时打电话。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顾言点了点头,推门冲进夜色里。玻璃门上挂的风铃剧烈摇晃,发出一阵杂乱的叮当声,久久不息。

林初夏一个人吃完剩下的面。老板娘过来收钱时,多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小言的同学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孩子不容易。”老板娘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“他爸的病拖垮了整个家。他妈白天上班晚上陪护,小言除了学习还要打零工。上次来这,吃着吃着就睡着了,太累了。”

林初夏握紧了筷子,关节发白。

“他打什么零工?”

“给人翻译文件,有时候教小孩德语。”老板娘摇摇头,“才多大年纪……你们当同学的,多帮帮他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林初夏轻声说。

走出面馆时,夜已经深了。街道空旷,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。她拿出手机,给顾言发了条短信:“到了医院告诉我一声。”

没有回复。

她等了几分钟,把手机放回口袋,朝公交站走去。秋风很凉,她裹紧了外套,突然想起顾言在德语角说的那句话:

“每座桥都有其承重极限。”

而现在,她清楚地感觉到,顾言正在一座桥上,桥的那端是父亲的病床,这端是北外的奖学金。桥身已经出现裂痕,而他还必须继续向前走,不能停,不能回头。

医院病房里,顾言看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波形。父亲躺在病床上,身上着各种管子,呼吸面罩里凝结着白雾。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下有深深的黑影。

值班医生刚刚来过,说情况暂时稳定,但下次发作可能就在今晚,也可能在明天。胶质母细胞瘤就是这样,像一颗埋在脑中的不定时炸弹。

顾言轻轻给母亲披上外套,走到走廊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完整或不完整的家庭。他拿出手机,看到林初夏的短信。

光标在回复框闪烁。他想说“到了”,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对不起今晚丢下你一个人”。

但最终,他只打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他打开相册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,是上周在秘密基地偷拍的。林初夏低头看书,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她头发上跳跃。她的表情专注,嘴唇微微抿着,鼻尖那颗小痣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。

顾言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变暗。

走廊尽头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。他回到病房,在陪护椅上坐下,打开书包,拿出德语习题册。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很轻,像某种安慰剂。

母亲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父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监护仪规律地滴答作响,像时间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不管人们是否准备好。

顾言做了三道题,然后停下来,在习题册的页边空白处,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德文:

“Wenn die Brücke bricht, springe ich.”(如果桥断了,我就跳过去。)

写完,他用橡皮轻轻擦掉,只留下浅浅的印痕,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疤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清冷的光洒进病房,在地板上画出窗格的影子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。

又一个平常的夜晚。

又一个不平常的夜晚。

第二天在学校,顾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上课认真记笔记,下课解答同学问题,午休时一个人在走廊尽头背单词。

只有林初夏注意到,他的眼睛里有细微的血丝,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下午的物理课,老师讲解受力分析,在黑板上画了一座桥的简图:“桥梁要承受自身重量、车辆载荷、风荷载……任何一处计算失误,都可能导致灾难。”

顾言盯着那张图,很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
课间,林初夏走到他座位旁,放下一盒薄荷糖:“昨天那家的。”

顾言抬起头,眼神有些疲惫:“谢谢。”

“你爸……”

“稳定了。”他简短地回答,打开糖盒,取出一颗,“演讲比赛的事,我昨晚想了想,案例部分可以加入医疗翻译的议题。肿瘤患者跨国就医时,语言障碍可能导致误诊。”

林初夏在他旁边坐下:“具体怎么展开?”

他们讨论了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,叶子一片片飘落,像时间的碎屑。偶尔有同学经过,投来好奇的目光,但没有人打扰。

这成了他们之间新的常态:在人群之中,创造一个小小的、只属于两人的空间。用德语单词、语法讨论、学术议题,筑起一道透明的墙,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。

只有一次,陈昊了进来。

学习委员抱着一摞作业本,笑嘻嘻地凑近:“你俩最近总在一块儿,在密谋什么呢?”

顾言头也没抬:“准备德语比赛。”

“哦——”陈昊拉长声音,眼神在林初夏和顾言之间转了转,“难怪。不过顾言,班委开会说,下个月的篮球联赛你还参加吗?去年你可是MVP。”

顾言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:“参加。”

“那就好!训练从下周开始,放学后体育馆见啊!”陈昊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朝林初夏眨眨眼,“初夏也来看呗?可精彩了。”

林初夏含糊地应了一声。陈昊走后,她看向顾言:“你要训练,还要准备比赛,还有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但顾言明白她的意思:还有父亲,还有医院,还有那些翻译零工。

“时间挤挤总有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但林初夏看到了他眼下加深的阴影,看到了他偶尔走神时紧蹙的眉头。她想说“别太勉强”,想说“我可以帮你分担”,想说“休息一下吧”。

但最终,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推到他面前:“我妈炖的汤,多了,你喝吧。”

顾言看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,上面贴着幼稚的卡通贴纸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拧开盖子。热气混着药材的香味飘出来,在秋下午的阳光里缓缓上升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“不客气。”林初夏转过头,假装整理笔记,耳尖微微发红。

那一刻,教室里的嘈杂声、窗外的风声、远处场的哨声,都退得很远很远。只有保温杯里汤的热气,在他们之间缭绕,像一座微小而温暖的桥。

短暂,易散。

但真实存在。

周五,他们去苏教授家交报名表。

老教授住在南城大学的老家属区,红砖楼爬满了爬山虎,秋天叶子转红,像一墙凝固的火焰。书房里堆满了书,从地板摞到天花板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水的味道。

苏教授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了他们的选题和提纲:“很扎实,但太严肃了。演讲比赛不仅是学术展示,也要打动人。”

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,翻到某一页。照片上是年轻的苏教授,站在柏林墙前,手里举着一个标语牌。

“1963年,肯尼迪在柏林说‘我是柏林人’。”老人的手指轻抚照片,“那时我在现场。墙那么高,上面有铁丝网,有哨塔。但那么多人聚在一起,用同一种语言呼喊自由——那个声音,墙挡不住。”

她抬起头,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:“你们的演讲,不要只停留在纸上。要让人听见声音,看见那座墙,然后相信桥是可能的。”

从苏教授家出来时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一盏盏亮起,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串发光的珍珠。

“声音……”林初夏喃喃重复,“什么样的声音能穿过墙?”

顾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们并肩走在落叶铺满的小径上,脚步声沙沙作响。

“真实的声音。”良久,他说,“不完美的,有裂痕的,但真实的声音。”

林初夏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比如?”

“比如我爸手术后说话会含糊,但他还是坚持每天读德语诗给我妈听。”顾言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比如你爸的采访笔记里那些语法错误,但记录的都是真实的人。”

风起,卷起满地落叶,在空中旋转。一片梧桐叶落在林初夏头发上,顾言自然地伸手帮她取下。手指擦过她的发梢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
“谢谢。”林初夏小声说。

“嗯。”顾言把叶子放进外套口袋,“走吧,末班车要来了。”

他们加快脚步。走到公交站时,车刚好进站。林初夏上车前回头,看见顾言还站在路灯下,手在口袋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延伸到黑暗里。

车门关闭。车开动。

透过车窗,她看见顾言转身离开,背影逐渐被夜色吞没。那一刻,她突然有一种冲动,想跳下车,跑回去,说些什么——说什么都好,只要不是再见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只是紧紧握着扶手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,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,又微微发疼。

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下苏醒,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,又害怕出土后的风雨。

而车外,顾言在口袋里握紧了那片梧桐叶。叶脉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,像某种无声的密码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,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。

远处,医院大楼顶层的红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像一座灯塔,或者一座墓碑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
脚步很稳,很坚定。

像走在一条不得不走的路上。

像走向一座不得不跨越的桥。

尽管他知道,桥的那端,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必须去。

必须。

那天夜里,林初夏做了一个梦。

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长长的桥上,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顾言在桥的另一端,朝她伸出手。她向他跑去,但桥面在她脚下不断延伸,无论怎么跑,距离都没有缩短。

然后桥开始摇晃,出现裂痕。她看见顾言身后有什么在崩塌,但他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她,手依然伸着。

她拼命跑,终于快要触到他的指尖——

桥断了。

她向下坠落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最后看见的,是顾言依然站在断桥边缘的身影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

醒来时是凌晨三点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空调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林初夏坐起身,心脏狂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

她摸到手机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。光标在短信界面闪烁,收件人是顾言。

她想问“你到家了吗”,想问“你爸还好吗”,想问“我们真的能赢比赛吗”。

但最后,她只是打了一行字,又一个个删掉。

最终,她放下手机,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。

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,城市的脉搏重新开始跳动。

新的一天。

新的挑战。

新的,小心翼翼的靠近。

和新的,深藏不露的恐惧。

像桥下的暗流,表面平静,深处汹涌。

只等某个时刻,冲破一切。

(第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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