钻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，不是机械故障的刺耳卡顿，而是一种诡异的、被真空吞噬般的静默。钻探机显示屏上的所有数据归零，指针无力地垂落，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。那枚刚刚触碰到银蓝色舱体的高强度合金钻头，此刻表面竟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霜晶——从内部向外凝结的霜晶。
“所有系统断电！”技术员苏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绷紧，“备用电源启动失败！重复，所有动力系统失效！”
陆承宇的手按在腰间的安全绳扣上，目光死死锁定冰层下那个半透明的舱体。透过三米厚的冰层和舱壁，他能看见那个婴儿——或者说，那个东西——正缓缓睁开眼睛。墨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新生儿的混沌，只有星辰般遥远的清明。
婴儿口的凸起开始脉动，像一颗埋在血肉下的异星心脏。接着，那层覆盖凸起的银蓝色薄膜如花瓣般优雅展开，露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。水晶内部流淌着星云般的光雾，光线不是向外放射，而是向内螺旋，仿佛囚禁着一整个微缩宇宙。
“检测到量子场异常！”苏晚几乎是在尖叫，“读数超出仪器上限！它在……它在吸收周围的能量！”
话音未落，距离钻探点最近的一名队员突然踉跄。他防护面罩的内侧，从呼吸阀开始，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不是外部低温导致的凝华，而是从他呼出的空气中直接凝结成固态。他试图扯下面罩，手指却已冻得僵硬。
“后退！全员后退！”陆承宇吼出命令的同时，拔出冰镐狠狠砸向队员脚边的冰面——不是攻击，而是切断了一从舱体延伸出的、几乎不可见的能量丝线。
冰镐尖端在接触丝线的瞬间化为齑粉。
但也就在那一瞬间，队员面罩内的冰霜停止了蔓延。两名队友冲上前，拖着瘫软的他向后撤退。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心跳的鼓噪。
舱体内，婴儿的目光缓缓扫过冰洞外每一个人类。他的视线在陆承宇身上停留最久，然后，陆承宇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：
“脆弱。你们的容器太脆弱了。”
那不是语言，而是一种直接的概念投射。陆承宇感到一阵眩晕，仿佛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伸，塞进了远超理解能力的信息流。他看到星辰诞生又熄灭，看到文明在星系间迁徙，看到某种银蓝色的生命形态在真空中游弋，最后看到十二颗流星划过黑暗，坠向一颗蔚蓝的星球。
“你是第十三颗。”声音继续，“迟到的种子。”
陆承宇咬破舌尖，用疼痛将意识拽回现实。他死死盯着舱体内的婴儿，一字一顿地开口，既是对队员，也是对那个存在：“我们是什么，对你来说不重要。但你现在在我们的世界里。”
婴儿——零号——微微歪头。这个本该天真无邪的动作，在他做起来却像精密的观察行为。口的星核光芒微微流转，冰层开始发出共鸣。
不是震动，而是整片冰脊在歌唱。
幽蓝的光芒从舱体底部沿着冰层中的古老裂隙蔓延，像血管般延伸到视野尽头。光芒所过之处，冰晶结构发生改变，从无序变得有序，折射出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案。短短几秒钟，一个覆盖数平方公里的巨大结构显现在冰层深处——那是一个由冰构成的城邦，有螺旋上升的塔楼，有辐射状展开的通道，中心正是这个舱体所在的节点。
“这不是舱体。”苏晚的声音颤抖着，带着敬畏与恐惧，“这是一个……锚点。冰层下的整个结构，都是它的一部分。”
零号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承宇身上。这一次，脑海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悲伤的意味：
“三万年。我们等了三万年，以为不会有人来了。”
舱体表面突然出现裂痕。
不是破裂的裂痕，而是像花朵绽放前蕾壳的自然分开。银蓝色的材质从中间分裂，向上翻开，形成一个开口。零号蜷缩的身体缓缓舒展，口的星核完全暴露在外，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冰洞。
他抬起小小的手臂，朝着陆承宇的方向。
不是求助，而是邀请。
陆承宇的耳麦里传来基地的紧急通讯：“陆队！全球十二个地点同时出现异常能量爆发！格陵兰、西伯利亚、青藏高原……所有信号源都在激活！重复，所有信号源都在激活！”
零号似乎听到了这段通讯。他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星芒，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是对所有能接收到的人类意识广播：
“种子已经发芽。冬天就要结束了。”
他口的星核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。
不是爆炸，而是一种信息的洪流。陆承宇感到无数画面涌入脑海：燃烧的恒星、冰封的行星、在虚空中编织能量网络的银蓝色生命体、以及一场席卷银河的灾难——某种吞噬星光的黑暗，迫使这个文明将最后的希望封存在种子中，播撒向宇宙深处。
光芒持续了整整十三秒。
当视野恢复时，舱体已经完全打开。零号漂浮在离冰面一尺的空中，不是反重力，而是周围的能量场托举着他。他口的星核稳定地脉动着，与冰层下那个庞大结构的节奏同步。
“你们有两个选择。”零号开口了，这次是用声音——清脆的童声，却带着古老的回响，“带我走，研究我，试图控制我。或者，帮我唤醒其他种子。”
陆承宇缓缓站起身。他看了一眼身后惊魂未定的队员们，看了一眼苏晚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读数，最后看向那个漂浮在空中的、非人又似人的存在。
“如果我们不选呢？”
零号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——嘴角微弯，眼睛里的星辰似乎闪烁了一下。
“那冬天会提前到来。”他说，“而你们还没有准备好过冬。”
一阵狂风突然灌入冰洞，不是南极的极地风，而是从冰层深处涌出的、带着奇异花香的气息。冰层下的庞大结构开始脉动，像一颗苏醒的心脏。
陆承宇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人类的历史被分割成了两段。
一段是他们熟悉的、孤独的、在行星表面蹒跚前行的历史。
另一段，从今天开始，从南极冰渊开始，从一个嵌星核的婴儿开始。
他向前迈出一步，解开了腰间的安全绳。
“我们需要谈谈。”陆承宇说，“关于这个冬天，以及如何度过它。”
零号缓缓降落到冰面上，赤足站在零下五十度的严寒中，脚下的冰却没有丝毫冻结他的皮肤。他仰头看着陆承宇，墨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好奇的情绪。
“那就谈吧。”他说，“但时间不多。黑暗已经注意到亮光了。”
冰洞外，南极的天空中，极光毫无预兆地开始舞动。不是常见的绿色，而是与星核相同的银蓝色，在夜空中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，像是某种跨星际的呼应。
而在格陵兰、西伯利亚、青藏高原……在其他十一处种子沉眠之地，同样的光芒正在穿透冰层与岩层，指向天空。
第十三颗种子已经苏醒。
剩下的，只是时间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