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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婚礼后的第三个月,勐仑镇迎来了雨季中最温柔的时段。

雨水不再狂暴,而是化作绵绵细雨,整整夜地下,将雨林浸染得翠绿欲滴。观测站旁的溪流恢复了平静,水位依然很高,但不再有淹没花架的危险。蓝闪蝶在这种湿的天气里格外活跃,成百上千地在网棚里飞舞,翅膀上的蓝色在阴天也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
沈清月坐在竹楼的露台上改基金会的第一批申请材料,腿上盖着薄毯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三十七份申请——来自全国各地的求助信,每一封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,一段被权力碾压的人生。

“妈妈!”念安从楼梯口跑上来,手里举着一个信封,“有你的信!从美国来的!”

沈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美国来的信,只可能是丽莎。自从婚礼后,她们每个月通一次邮件,但从未寄过实体信件。

她接过信封。很普通的白信封,邮戳确实是洛杉矶,但寄件人地址只写了“L”,没有全名。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便签。

照片上是个花园,开满各种颜色的玫瑰。一个穿围裙的女人背对镜头,正在修剪花枝。虽然看不到脸,但沈清月认出那是丽莎——瘦了些,但背挺得很直。

便签上只有一句话:

“我很好。花园很美。勿念。——L”

没有问念安,没有说近况,只是报个平安。但沈清月能感觉到,这简单的几个字背后,是一种释然,也是一种告别。

“是丽莎阿姨吗?”念安问。他已经知道丽莎是谁——沈清月用“住在很远地方的朋友”来解释,孩子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
“嗯。”沈清月把照片和便签收好,“她在美国开了个花店,过得很好。”

“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?”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而天真。

沈清月想了想:“因为有些人,虽然爱你,但离得远一些对大家都好。就像……有些蝴蝶,要飞得很远很远,才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花。”

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,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——一只蓝闪蝶飞到了露台的栏杆上,翅膀缓缓开合,像在呼吸。

“妈妈看!蝴蝶!”

沈清月看着那只蝴蝶。它停在那里,触角微微颤动,仿佛在观察这个世界。几秒后,它振翅飞起,消失在雨林的绿色中。

就像丽莎,来过,留下痕迹,然后飞向自己的远方。

“妈妈,”念安忽然问,“我长大以后,也会飞得很远吗?”

沈清月把他抱到腿上:“你想飞多远都可以。但你要记得,无论飞多远,这里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
“那你会想我吗?”

“会。”沈清月亲亲他的额头,“但妈妈更希望你飞得高,飞得远,去看更大的世界。”

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,眼睛看着雨林的方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傍晚陆霆深回来时,带来了两个消息——一个好消息,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。

“基金会的第一笔拨款批下来了。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“五十万,给贵州山区的一个小学建宿舍楼。那些孩子每天要走四个小时山路上下学,有了宿舍,他们就能住校了。”

这是好消息。沈清月看着文件上的照片——破旧的教室,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,但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

“另一个消息呢?”她问。

陆霆深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周谨言打电话来,说……陆振华的案子,可能要有变数。”

沈清月的心一沉:“什么变数?”

“他在看守所突发重病,现在在省人民医院抢救。”陆霆深说,“医生说情况很危险,可能撑不过这几天。”

又是突发重病。和孟怀山、赵启明一样。

“是什么病?”

“官方说法是肝硬化晚期引发的并发症。”陆霆深说,“但周谨言私下告诉我,他们怀疑……有人下了手。”

沈清月的手指攥紧了。陆振华虽然罪大恶极,但应该接受法律的审判,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。

“谁下的手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陆霆深摇头,“孟怀山虽然死了,但他的势力网还在。可能有人怕陆振华在法庭上乱说话,牵连更多的人。”

权力场的游戏,永远不会真正结束。一个节点倒下,还有无数节点在暗处运作。

“我们要回去吗?”沈清月问。

陆霆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头:“不。我们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。而且……我不想让念安接触这些。”

他说得对。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漩涡,没有必要再卷进去。

“但周谨言说,如果陆振华真的死了,案子可能会不了了之。”陆霆深继续说,“一些关键证据,只有陆振华能提供。他死了,孟怀山背后的整个网络,可能就永远查不清了。”

“郑组长那边呢?”

“郑组长退休了,新上来的人……态度不明。”陆霆深叹气,“周谨言说,调查可能就这样终止了。”

沈清月看着窗外的雨。淅淅沥沥,像眼泪,也像叹息。她想起父母坠楼的那天,也下着这样的雨。十年了,雨还在下,有些真相,可能永远等不到晴天。
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
“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陆霆深握住她的手,“只能相信,正义虽然会迟到,但不会永远缺席。那些作恶的人,即使法律审判不了,良心也会审判他们。”

良心。这个词在此时的语境里,显得那么苍白。

但除此之外,他们还能做什么呢?

三天后,消息传来:陆振华死了。

死因是“多器官功能衰竭”,医院出具了详细的医疗记录,一切看起来都符合自然死亡。但周谨言在电话里说,尸检报告被“上级”压下了,不允许公开。

“就这样了。”周谨言的声音很疲惫,“孟怀山死了,赵启明死了,陆振华也死了。所有的线索都断了。这个案子……可能要永远封存了。”

沈清月挂断电话,站在露台上很久很久。雨还在下,打在芭蕉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想起陆振华最后的样子——在法庭的被告席上,头发白了,背驼了,但眼神依然凶狠,像一头困兽。

那个害死她父母的人,就这样死了。没有公开审判,没有当众认罪,没有……应有的惩罚。

她应该感到解脱吗?还是……更深的无力?

陆霆深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她:“难受就哭出来。”

沈清月摇头:“哭不出来。只是觉得……空。十年了,我活着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天。但现在这一天来了,却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

“因为你已经放下了。”陆霆深说,“仇恨不会让人解脱,放下才会。”

也许他说得对。这三个月在雨林的生活,每天看着蝴蝶飞舞,听着孩子笑声,她的心慢慢被治愈了。那些血腥的回忆,虽然还在,但不再刺痛。

“我想去一趟昆明。”她忽然说。

“去做什么?”

“去……告个别。”沈清月转身看着他,“和过去告个别。然后,彻底开始新生活。”

陆霆深点头: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
他们把念安托付给周慕远,第二天就出发了。孩子很乖,听说爸爸妈妈要出门几天,只是抱着沈清月的腿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

“一定。”沈清月亲亲他。

昆明在下雨,和勐仑一样。但城市的雨和雨林的雨不同——更冷,更硬,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。

他们直接去了省人民医院。周谨言在医院门口等他们,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,眼下的黑眼圈很重。
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递给他们两个口罩,“里面……有点不好看。”

停尸房在医院的负一楼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味道。工作人员拉开一个冰柜,露出里面的人。

陆振华躺在那里,盖着白布。周谨言掀开布的一角,沈清月看到了他的脸——灰白,消瘦,眼睛紧闭,嘴角有一丝奇怪的弧度,像在冷笑,又像在嘲讽。

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男人,现在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
“要看死亡证明吗?”工作人员问。

沈清月摇头。死亡证明只是一张纸,改变不了什么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脸,试图找回曾经有过的恨意。但很奇怪,她找不到。眼前这个人,和她记忆中的陆振华,好像不是同一个人。记忆中的陆振华高大,威严,眼神像鹰;而眼前这个人,只是个瘦小的老头,死了,什么都不是。

“他有说什么吗?”陆霆深问周谨言,“临终前。”

“昏迷了三天,没说过话。”周谨言说,“但在他病房的垃圾桶里,我们找到了这个。”

他拿出一个塑料密封袋,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。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:

“告诉霆深……对不起。还有……小心‘老师’。”

老师?哪个老师?

“赵启明?”沈清月问。

周谨言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陆振华死前最后见的人,是一个律师。那个律师的委托人……是个退休的老教师,姓文。”

文老师。又是一个新名字。

“查了吗?”陆霆深问。

“查了。”周谨言说,“文建国,七十五岁,退休前是江城大学的教授,教经济学的。看起来……很净。没有任何涉案记录。”

净。有时候,净本身就是疑点。

“但这个文老师,”周谨言继续说,“是孟怀山的大学同学。而且……赵启明是他的学生。”

所有的线索,又连起来了。孟怀山、赵启明、陆振华,现在又多了个文老师。这张网,比他们想象的更大,更深。

“还要查吗?”沈清月问。

周谨言苦笑:“上面已经叫停了。说证据不足,线索不明,暂时搁置。我……也没办法。”

是啊,没办法。个人的力量,在庞大的系统面前,太渺小了。

沈清月最后看了一眼陆振华的尸体,然后转身:“走吧。”

离开停尸房,外面的雨小了些。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,像一块脏了的抹布。

“你们接下来去哪?”周谨言问。

“去一个地方。”沈清月说,“然后回家。”

他们告别周谨言,打车去了昆明郊外的公墓。不是那种豪华的陵园,只是个普通的公墓,依山而建,墓碑密密麻麻。

沈清月父母的墓在这里——是十年前亲戚们凑钱买的,很简陋,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。她十年没来过了,因为不敢,也因为……没脸。

现在,她终于可以来了。

墓碑前很净,没有杂草,也没有贡品。沈清月蹲下身,用手帕擦拭墓碑上的灰尘。大理石很凉,但她的心很平静。

“爸,妈,”她轻声说,“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
陆霆深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。

“害死你们的人……都死了。”沈清月继续说,“虽然没能接受公开审判,但……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你们……可以安息了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:“还有,我结婚了。他叫陆霆深,是……是那个人的儿子。但他和他父亲不一样,他是个好人。我们收养了一个孩子,叫念安,很乖,很可爱。我们在云南生活,那里有蝴蝶,有雨林,有……家。”

眼泪终于掉下来,不是悲伤,是释然。

“我会好好活着,带着你们的爱,好好活着。”她擦掉眼泪,“你们……放心吧。”

陆霆深也蹲下来,对着墓碑说:“叔叔,阿姨,我会照顾好清月。用我的生命保证。”

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,直到天色渐晚。离开时,沈清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墓碑在暮色中静静矗立,像在目送他们。

“结束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,结束了。”陆霆深握住她的手。

但真的结束了吗?那个“文老师”是谁?陆振华临终前为什么要提醒小心他?孟怀山背后的网络,真的随着这三个人的死就彻底消失了吗?

这些问题,沈清月没有问出口。因为她知道,即使问了,也不会有答案。

有些真相,可能永远埋在黑暗里。

但至少,活在光明里的人,可以继续前行。

回勐仑的路上,沈清月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驰的景色。雨停了,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
“彩虹。”她轻声说。

陆霆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笑了:“雨过天晴了。”

是啊,雨过天晴。

回到观测站时,已经是深夜。念安已经睡了,周慕远在等他们。

“怎么样?”老人问。

“结束了。”沈清月说,“都结束了。”

周慕远看了他们一会儿,然后点头:“那就好。去休息吧,孩子今天很乖,就是睡前一直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沈清月去念安房间看了一眼。孩子睡得很熟,怀里抱着她临走前给他的小枕头——枕头套上绣着蓝闪蝶,是镇上一位老做的。

她低头,在他额头轻轻一吻,然后悄悄退出来。

主卧里,陆霆深已经洗好澡,正在看手机。表情很凝重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清月问。

陆霆深把手机递给她。屏幕上是一封邮件,发件人是陌生的英文地址,标题是:“关于文建国的一些信息”。

邮件正文很短:

“陆先生,沈女士:

我是丽莎的朋友,在美国从事记者工作。听说了你们的故事,很敬佩。作为回报,我查了一些信息,希望对你们有用。

文建国,英文名Wen Jianguo,退休后频繁往返中美两国。表面上是学术交流,但实际上……可能与一些跨国洗钱活动有关。附件是一些公开可查的记录,但深层的信息,需要你们自己挖掘。

另外,丽莎让我转告:她一切都好,勿念。

——一个敬佩你们的人”

附件里有十几份文件扫描件:文建国的出入境记录、在美国参加的会议清单、发表的论文目录,还有……几张他和一些人的合影。

沈清月放大照片。有一张是文建国和赵启明的合影,背景像是某个学术会议,两人都穿着西装,笑容得体。另一张是文建国和孟怀山的合影,看起来更早,两人都年轻些,站在一所大学门口。

最后一张,让沈清月的心跳加快了——是文建国和一个外国人的合影,背景是瑞士,照片角落里有个模糊的logo,但能认出是“阿尔卑斯疗养中心”。

那个孟怀山每年都去的疗养院。

“他才是真正的‘老A’?”沈清月抬头看陆霆深。

“有可能。”陆霆深说,“或者……是‘A、B、C’之一。”

邮件继续往下翻,最后还有一句话:

“文建国下个月会回国,参加江城大学百年校庆。如果你们想见他,这是一个机会。”

机会。什么机会?质问的机会?对质的机会?还是……了结的机会?

“我们要去吗?”陆霆深问。

沈清月沉默了。理智告诉她,不要去。他们已经脱离了那个漩涡,不应该再回去。但情感上……她想知道真相。想知道这个文建国到底是谁,在这个庞大的罪恶网络中,扮演什么角色。

“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
这一夜,沈清月又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海里翻腾着各种画面:父母的葬礼,陆振华的脸,孟怀山临死前的眼睛,还有……那个从未谋面的文老师。

天快亮时,她有了决定。

“我想去。”她对陆霆深说,“但只是去看看,不做任何事。我想知道……这个人到底是谁。”

陆霆深看着她:“你确定吗?见了面,可能会听到不想听的话,知道不想知道的事。”

“但我更不想一辈子活在疑问里。”沈清月说,“我想彻底结束,就必须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
“好。”陆霆深点头,“我陪你去。”

江城大学百年校庆在半个月后。他们还有时间准备。

接下来的子,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。沈清月继续处理基金会的申请,陆霆深在镇上租了间办公室,开始筹备基金会的第一个实体——在勐仑镇建一所“蓝闪蝶儿童中心”,为当地孩子提供课外活动和心理辅导。

念安上了幼儿园,每天回来都会带回新学的歌和新交的朋友。他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,会说简单的傣语,爱吃竹筒饭,最喜欢的事是周末和爸爸妈妈去雨林里找蝴蝶。

但沈清月知道,平静只是表面。那个即将到来的江城之行,像一片阴影,悬在他们的未来之上。

出发前一周,她收到了苏婉的邮件。苏婉的身体恢复得很好,已经重新开始工作,但不再接商业案件,而是专门做公益诉讼。她在邮件里说:

“清月,听说你们要回江城。如果需要帮忙,随时开口。另外……我查了一下文建国。这个人很不简单。他表面上是退休教授,但实际控制着几个离岸基金会。孟怀山、赵启明、陆振华的资金,最终都流向了这些基金会。”

“但证据很难找。他的作非常专业,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净净。我建议你们……小心。这个人,可能比孟怀山更难对付。”

更难对付。因为他是学者,是教授,有知识,有头脑,知道怎么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带游走。

沈清月回复了邮件,说他们会小心。

出发前一天晚上,她陪念安在露台上看星星。孩子最近对星空很感兴趣,周慕远送了他一个小望远镜,他每天晚上都要看一会儿。

“妈妈,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?”念安指着天空。

“那是木星。”沈清月说,“太阳系里最大的行星。”

“它上面有人吗?”

“没有。但可能有生命,科学家还在研究。”

孩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妈妈,你和爸爸要去哪里?”

沈清月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出门?”

“我听到你和爸爸说话了。”念安说,“你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见一个人。”

孩子什么都懂,只是不说。

“嗯,我们要去江城,妈妈的家乡。”沈清月说,“去见一个……老爷爷。”

“他是好人吗?”

这个问题很难回答。沈清月想了想,说:“妈妈也不知道。所以要去看看。”

“那你们要小心。”念安认真地说,“周爷爷说,有些人表面是好人,其实是坏人。就像……有些蝴蝶很漂亮,但其实有毒。”

沈清月抱紧他:“妈妈会小心的。你在家要听周爷爷的话,好吗?”

“好。”念安点头,“我等你们回来。”

第二天早上,他们出发了。周慕远送他们到镇上,临别时说:“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要保持冷静。你们的幸福,比任何真相都重要。”

“我们明白。”陆霆深说。

直升机起飞时,沈清月从舷窗往下看。雨林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,观测站的竹楼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绿点,消失在山峦之间。
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最后一次。这是最后一次涉足过去。

然后,彻底向前。

江城大学百年校庆,盛况空前。

校园里张灯结彩,到处是鲜花和彩旗。老校友从全国各地赶来,年轻的学生穿着校服,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。沈清月和陆霆深走在人群中,像两个普通的参观者。

文建国的讲座在下午两点,经济学院报告厅。他们提前半小时到,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。

报告厅很快就坐满了。大多是学生,也有一些校友和老师。沈清月扫视全场,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——周谨言没来,李主任没来,苏婉也没来。他们约好了,各自行动,避免引起注意。

两点整,文建国走上讲台。

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,更瘦,头发全白但梳得很整齐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整个人看起来儒雅、睿智、有涵养。完全不像一个控着数十亿资金、参与过无数肮脏交易的人。

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各位校友,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而清晰,“今天很荣幸,能在母校百年校庆之际,和大家分享一些关于中国经济发展的思考……”

讲座内容很专业,关于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国经济转型,关于金融创新与风险控制,关于可持续发展。他引经据典,数据翔实,观点深刻。台下的学生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爆发出掌声。

沈清月看着他,很难把这个人和邮件里提到的那些事联系起来。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教授,关心学术,关心教育,关心国家发展。

但有时候,最深的罪恶,就藏在最光鲜的表象之下。

讲座进行到一个半小时,进入提问环节。学生们的提问都很学术,文建国的回答也很精彩。气氛热烈而和谐。

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讲座结束时,陆霆深举起了手。

“那位先生,请提问。”主持人说。

陆霆深站起身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
“文教授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有一个关于‘资本伦理’的问题。在您的演讲中,您提到资本应该服务于实体经济,服务于社会发展。但在现实中,我们常常看到资本异化,成为少数人掠夺财富、损害社会的工具。比如……一些通过权力寻租、利益输送积累的资本,最终通过复杂的金融作洗白,流向海外。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?作为经济学家,您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,防止资本作恶?”

问题很长,很尖锐。报告厅里安静下来。学生们面面相觑,老师们交换着眼神。

文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,依然温和,但沈清月注意到,他扶眼镜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下。

“这位先生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资本异化确实是现代经济中的一个难题。关于监督机制,我认为应该从立法、监管、市场自律三个层面入手……”

他的回答很官方,很全面,但也很……空洞。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,没有提到具体的案例,更没有提到他自己。

提问环节结束了。讲座正式结束。学生们涌上前要签名、合影,文建国耐心地一一满足。

沈清月和陆霆深坐在原位,没有动。他们看着那个被学生包围的老人,看着他和蔼的笑容,看着他耐心解答问题的样子。

“是他吗?”沈清月轻声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陆霆深说,“但如果是他,那他太会伪装了。”

人群渐渐散去。文建国收拾好讲稿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他们。

目光在空中相遇。那一刻,沈清月确定——他认识他们。

文建国微微点头,像是在打招呼,然后转身离开。

“跟上吗?”陆霆深问。

沈清月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
他们跟着文建国走出报告厅,穿过校园的林荫道,来到经济学院的老办公楼。文建国走进楼里,他们没有跟进去,而是在外面等。

几分钟后,一个年轻助教走出来,看到他们,礼貌地问:“请问是沈清月女士和陆霆深先生吗?”

两人点头。

“文老师请你们上去。他的办公室在308。”
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
308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。敲门前,沈清月深吸一口气,陆霆深握了握她的手。
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文建国的声音。

推门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但很整洁。书架上摆满了经济学著作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窗台上养着几盆兰花。文建国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泡茶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两人坐下。文建国把两杯茶推过来:“雨前龙井,今年的新茶。”

气氛很平和,像老朋友见面。但沈清月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“文教授知道我们是谁?”陆霆深开口。

“知道。”文建国点头,“沈清月,林正南和林晚之的女儿。陆霆深,陆振华的儿子。你们的故事……我听说了。”

“听谁说的?”沈清月问。

文建国笑了笑:“这个圈子不大。孟怀山、赵启明、陆振华……都是熟人。他们的事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
他承认得如此坦然,反而让沈清月不知该如何继续。

“那您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在这个故事里,扮演什么角色?”

文建国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优雅,像在下一盘棋,每步都深思熟虑。

“我扮演什么角色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你们现在想做什么?继续追查?还是……放下?”

“如果我们想继续追查呢?”陆霆深问。

“那我劝你们不要。”文建国看着他们,“孟怀山死了,赵启明死了,陆振华也死了。所有的线索都断了。即使你们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和他们的关系,又能怎么样?没有证据,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
他说得很对。这也是沈清月最无力的一点——知道真相,但没有证据。

“那您为什么要见我们?”她问。

“因为我想看看,能把孟怀山扳倒的人,是什么样子。”文建国说,“现在看到了,很普通,但又很不普通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还有,我想告诉你们一些事。关于你父亲,林正南。”

沈清月的心跳加快了。

“你父亲……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。”文建国缓缓说,“当年‘夜莺’启动时,我是顾问之一。你父亲来找过我,说有问题,资金被挪用。我让他拿证据,他说证据被孟怀山压住了。”

他的表情有些复杂:“我当时……没有帮他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孟怀山的势力太大了,我只是个教授,惹不起。”

“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父亲去死?”沈清月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文建国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里有痛楚:“是的。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。这是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当年勇敢一点,站出来帮你父亲,也许一切都会不同。你父母不会死,孟怀山不会逍遥法外这么多年,那些钱……也不会流到海外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现在站出来?”陆霆深问,“现在孟怀山死了,你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
“我怕的不是孟怀山。”文建国转身,看着他们,“我怕的是……这个系统。孟怀山只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。他死了,但系统还在。我站出来,能扳倒孟怀山一个人,但扳不倒整个系统。反而会……牵连更多的人,包括我自己,我的家人,我的学生。”

他说得现实而残酷。这就是权力的真相——个人可以被扳倒,但系统会继续运转。

“所以您选择沉默。”沈清月说,“用沉默来保护自己。”

“是的。”文建国承认,“我是个懦夫。比不上你父亲,也比不上你们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隐约的校园广播声。

“您叫我们来,”沈清月打破沉默,“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
“不只是。”文建国走回办公桌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这个,给你们。”

沈清月接过。文件袋很厚,很沉。

“里面是‘夜莺’的全部原始资料,还有孟怀山海外资金的流向图。”文建国说,“我保留了三十年,现在……交给你们。怎么用,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
“为什么要给我们?”陆霆深问。

“因为你们配得上知道真相。”文建国说,“也因为……这是我能做的,唯一的补偿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但我必须提醒你们,这些东西一旦公开,会掀起多大的风暴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而且……可能会危及你们的安全。”

“您不怕危及您的安全吗?”沈清月问。

文建国笑了,笑得很苍凉:“我七十五岁了,癌症晚期,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。我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
原来如此。所以他才敢把资料交出来。因为他快死了,无所畏惧了。

“资料你们拿走。”文建国说,“但今天我们的谈话,请保密。在我死之前,我不想惹麻烦。”

沈清月和陆霆深对视一眼,然后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文建国说,“关于你们收养的那个孩子……赵启明的儿子。好好待他。他父亲做的恶,不应该由他承担。”

“我们会的。”沈清月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文建国点头,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
他们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文建国忽然又说:

“沈小姐。”

沈清月回头。

“你父亲……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沈清月的眼眶一热。她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。

走出办公楼,外面阳光正好。校园里依然热闹,学生们在欢笑,在奔跑,在享受青春。没有人知道,在这栋老旧的楼里,刚刚结束了一场怎样的对话。

“现在怎么办?”陆霆深问。

沈清月看着手里的文件袋,很沉,像装着整个过去的重量。

“先回云南。”她说,“然后……再决定。”

他们叫了车,直接去机场。路上,沈清月打开文件袋,快速浏览了一下里面的内容——确实是原始资料,有会议纪要,有签字文件,有银行流水,甚至有几段录音的文字记录。

如果这些公开,确实会掀起风暴。

但要不要公开?她不知道。

公开,意味着新一轮的斗争,新的危险,可能打破他们刚刚建立的平静生活。

不公开,意味着真相永远埋藏,那些受害者永远得不到彻底的正义。

两难的选择。

飞机起飞时,沈清月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江城。这座她出生、成长、又逃离的城市,现在看起来那么陌生,又那么熟悉。

“阿深哥哥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,我们应该怎么做?”

陆霆深握住她的手:“你想怎么做,我都支持。”

“我想……”沈清月看着手里的文件袋,“我想公开。但不是现在。等文老师……去世之后。等他走了,我们再决定。”

这是她对那个老人的尊重——给他一个平静的晚年。

“好。”陆霆深点头。

飞机冲入云层,窗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。沈清月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文建国最后的话:“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是吗?如果父亲在,会希望她怎么做?是继续战斗,还是放下仇恨,过自己的生活?

她不知道。

也许,这个问题,要用一生来回答。

飞机降落在昆明时,天已经黑了。他们赶最后一班车回勐仑,到观测站时,已经是深夜。

竹楼里亮着灯。周慕远和念安在等他们。

“爸爸妈妈!”念安扑过来。

沈清月抱住他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、带着雨林气息的味道,心里涌起一阵温暖。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,这里永远是她的港湾。

“事情办完了?”周慕远问。

“办完了。”陆霆深说。

老人看了看他们,没有多问,只是说:“回来就好。去休息吧。”

这一夜,沈清月睡得很沉。没有做梦,只是沉睡,像要把所有的疲惫都睡去。

第二天早上,她被鸟鸣声唤醒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温暖而明亮。陆霆深还在睡,念安的房间里传来他和小伙伴说话的声音——是岩温来找他玩了。

生活,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
沈清月起床,走到露台上。雨林在晨光中苏醒,蝴蝶开始飞舞,兰花在微风中摇曳。一切都是那么美好,那么平静。

她想起文建国给的文件袋,现在还放在行李箱里。那个沉重的过去,那个可能掀起风暴的秘密,暂时被封存了。

也许有一天,她会打开它,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
也许永远不会。

但无论怎么选择,她都会和陆霆深、和念安,在这个有蝴蝶、有月光、有爱的地方,好好生活下去。

因为生活,终究要向前。

“妈妈!”念安跑上露台,“岩温说今天溪里有好多小鱼!我们可以去抓吗?”

沈清月笑了:“可以。等爸爸醒了,我们一起去。”

“耶!”孩子开心地跑下楼。

沈清月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。

然后她抬头,看向雨林深处。那里,蝴蝶在飞舞,阳光在跳跃,生命在绽放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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