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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清晨七点,老旧小区的菜市场已经人声鼎沸。

沈清月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,戴着棒球帽和口罩,混在买早点的居民里,像一滴水汇入海洋。她在煎饼摊前排队,眼睛却扫视着周围——两个可疑的男人在街对面抽烟,眼睛时不时往小区门口瞟。

陈峰昨晚说有人监视,看来是真的。

煎饼做好后,她付了钱,提着塑料袋慢悠悠往回走。经过那两个男人时,她故意低头看手机,让他们看清她的脸——安全屋里那个女孩的脸,和沈清月本人有六七分相似,是陈峰找来的替身。

男人看了她一眼,没在意,继续盯着小区大门。

沈清月走进小区,没有回安全屋那栋楼,而是拐进另一栋。她在楼道里换了件外套,摘掉棒球帽,把长发扎成马尾,戴上黑框眼镜。镜子里的她像个普通上班族,和刚才那个买煎饼的女孩判若两人。

八点整,她准时从小区后门离开。那里停着一辆送货的面包车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正在搬矿泉水桶。

“去江城大学后门?”大姐问。

“嗯。”沈清月拉开车门坐上副驾。

面包车混入早高峰的车流。大姐开车很稳,时不时从后视镜观察后面有没有车跟踪。沈清月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。

那里装着蝴蝶标本、银色钥匙、父亲的笔记本和U盘,还有她所有的现金和证件。如果今天出事,这些东西就是她全部的筹码。

“后面有辆黑色大众,跟了三个路口。”大姐忽然说,“坐稳了。”

她猛打方向盘,面包车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,晾衣杆横在半空,挂着各色衣物。大众车体型太大,跟不进来,只能停在巷口。

面包车七拐八拐,十分钟后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,汇入主道。沈清月回头看了一眼,那辆大众已经不见了。

“甩掉了。”大姐松了口气,“姑娘,你得罪什么人了?盯得这么紧。”

“一些……麻烦事。”沈清月含糊地回答。

大姐没多问,只是叹了口气:“这年头,年轻人都不容易。”

九点四十,面包车停在江城大学后门附近。沈清月下车,付了钱,看着大姐开车离开。然后她转身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。

“时光之尘”咖啡馆还在老位置,门口的风铃依旧,推门时叮当作响。店里没什么客人,只有老板娘在柜台后磨咖啡豆。

“小沈?”老板娘抬头,有些惊讶,“好久没见你了,苏律师在里面等你。”

沈清月点头,走向最里面的卡座。苏婉已经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两杯拿铁,还有一盒她最爱吃的提拉米苏。

“迟到了三分钟。”苏婉看了眼手表,但眼里有笑意。

“路上有点麻烦。”沈清月在她对面坐下,摘下口罩和眼镜。

苏婉仔细端详她的脸,眉头渐渐皱起:“你瘦了。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。昨晚没睡好?”

“睡了三四个小时。”沈清月端起拿铁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让她稍微放松了些,“你呢?律师所最近怎么样?”

“别转移话题。”苏婉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放在桌上,“先说正事。你让我查的东西,有结果了。”

沈清月放下咖啡杯,看着那个纸袋:“这么快?”

“你给的线索很明确——城东地块,2013年的资金流向,陆振华名下的离岸公司。”苏婉打开纸袋,抽出一叠文件,“我托了几个做国际法的朋友,还找了在开曼群岛有分所的同行,花了些钱,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
她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沈清月面前:“这是陆振华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,叫‘蓝蝶资本’。注册时间是2012年,正好是你父亲开始城东的前一年。”

沈清月拿起文件。全英文,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和财务数据,但她一眼就看到了关键信息:这家公司的唯一股东是陆振华,注册资本五千万美元,但实际到账只有一百万。

“空手套白狼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没错。”苏婉抽出第二份文件,“更精彩的在后面。2013年3月到9月,也就是城东推进期间,有三笔总计两亿人民币的资金从林氏集团的账户转出,通过复杂的跨境结算系统,最终流入这家‘蓝蝶资本’。”

沈清月的手开始发抖。这就是父亲笔记里提到的“挪用的资金”。

“但这还不是全部。”苏婉的表情变得严肃,“我顺着蓝蝶资本的交易记录往下查,发现它只是个中转站。那两亿资金在这里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,就被分散转到了另外五个账户——这些账户的持有人,是五家不同的境外公司,注册地分别在开曼、塞浦路斯、瑞士、新加坡,还有一家在迪拜。”

她抽出一张关系图,上面用红线和蓝线标出了复杂的资金流向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。

“这五家公司最后都把资金汇入了同一个地方。”苏婉的手指停在关系图的末端,“一家叫‘凤凰基金’的私募机构,注册在纽约,但实际控制人是——”

她停顿,看着沈清月的眼睛:“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。”

“谁?”

苏婉从纸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。那是一张偷拍角度的照片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画面中央的两个人:一个是陆振华,另一个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中式立领衬衫,正和陆振华握手。

沈清月不认识这个男人。

“他叫赵启明。”苏婉说,“名义上是某高校的客座教授,经济学者。但实际上,他是某个大人物白手套。他的儿子娶了某位领导的女儿,他本人是至少三家央企的独立董事,还挂着好几个政府智库的头衔。”

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:“凤凰基金的组合里,有大量国企改革、地方政府基建、还有几个国家级高新技术园区的开发。这些都需要巨额资金,而陆振华——或者说,通过陆振华从林氏挪用的钱——成了这些的‘启动资金’。”

沈清月感觉浑身发冷。她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贪婪的商人,一个害父母的仇人。但现在她才明白,陆振华只是一条看门狗,真正的主人,是那些藏在更深处的、手握权力的影子。
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涩,“我父亲的死,不只是因为陆振华要吞掉林氏?”

“你父亲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苏婉轻声说,“他发现的不是简单的财务造假,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输送网络。这个网络用民企的钱,喂饱了某些人的口袋,也喂饱了某些——那些做成了,是政绩;做不成,损失也是民企承担。”

她握住沈清月的手:“晚晚,你面对的,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可怕。”

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老板娘磨咖啡豆的沙沙声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清月看着那些光影,看着苏婉担忧的脸,看着桌上那些冰冷的文件。

十年了。

她以为复仇就是扳倒陆振华,让法律审判他。

但现在她才知道,陆振华只是一张网上的一个结。撕开这个结,整张网都会震动,而织网的人,不会坐以待毙。

“这些东西,”她指着文件,“能作为证据吗?”

“能,也不能。”苏婉苦笑,“资金流向是真实的,公司关系是真实的,但这些文件大多来自境外,取证困难,法律效力存疑。而且——”

她顿了顿:“而且就算证据确凿,要动赵启明那样的人,也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案件能解决的。这涉及到……更高层面。”

沈清月明白了。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。她手里只有父亲留下的几样遗物,而对方掌握着权力、资源、甚至可能是法律本身。

但她不能退。

父母不能白死。

“苏婉,”她抬起头,“你怕吗?”

苏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怕。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,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。”

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,和父亲留下的那个很像,但更小,更薄。

“这是备份。”她说,“所有文件、照片、关系图,都复制在这里面。密码是你妈妈的生。”

沈清月接过U盘,握在手心。塑料外壳还有些温热,像是带着苏婉掌心的温度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苏婉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设备,像一支口红,“信号扰器。打开后,能屏蔽周围十米内的所有电子信号,包括窃听器和追踪器。万一遇到紧急情况,就用它。”

沈清月把这些都收进背包。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蝴蝶标本,放在桌上。

“我明天去云南。”她说,“父亲留下的线索指向西双版纳的蝴蝶观测站。周叔叔在那里等我。”

苏婉看着那只蓝闪蝶,眼神复杂:“周慕远……可信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月诚实地说,“但他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,也是父亲留下线索的关键一环。我必须去。”

“陆霆深呢?”苏婉问得更直接,“他站在哪一边?”

这个问题让沈清月沉默了。她想起昨晚陆霆深发来的“安好”,想起他小时候牵她的手,想起他在茶室里和她演的那场戏。

“他站在真相那一边。”她最终说,“至少现在是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苏婉握住她的手,“晚晚,你要记住,在这场游戏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,包括陆霆深。”

沈清月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吃完提拉米苏,喝完已经凉掉的拿铁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巷子里开始有学生经过,说笑声隐约传来。

普通人的生活,就在一窗之隔。

但沈清月知道,自己已经回不去了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看了眼时间,“下午还要去机场。”

“机票准备好了?”

“嗯。陈峰安排的,用假身份。”

苏婉送她到门口。风铃叮当声中,两人拥抱了一下。

“活着回来。”苏婉在她耳边说,“不然我会去云南把你挖出来。”

沈清月笑了:“好。”

她戴上口罩和眼镜,推门离开。阳光有些刺眼,她眯起眼睛,朝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
走了十几米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苏婉还站在咖啡馆门口,朝她挥手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
那一瞬间,沈清月心里涌起一股冲动——她想跑回去,告诉苏婉别查了,告诉她自己会处理好一切,告诉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只是转身,继续向前走。

因为她们都已经在棋盘上了。

而棋局一旦开始,就只能下到底。

从咖啡馆到机场的路上,沈清月换了三辆车。

第一辆是网约车,她在中途一个商场下车,从地下车库穿到另一条街。第二辆是陈峰安排的私家车,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把她送到地铁站。第三段她坐地铁,混在拥挤的人群里,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。

下午两点,她抵达江城国际机场。

假身份的名字叫“林小雨”,年龄二十四岁,职业是自由摄影师,去西双版纳采风。护照和机票都是真的——至少系统里查得到。

安检很顺利。沈清月把背包放进X光机时,心跳快了几拍,但工作人员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,就放行了。

登机口在B12。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拿出手机,给陆霆深发加密消息:“已到机场。一切顺利。”
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登机后告诉我航班号。有人在昆明接你。”

“好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
“陆振华给了五百万,账户已收到。他下午要去北京开会三天。”

沈清月盯着这条消息。陆振华离开江城,是巧合,还是有意为之?

“小心。”她回复。

“你也是。落地联系。”

收起手机,沈清月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伪造的记,翻到最后一页。父亲的字迹仿得很像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差别——真迹更遒劲,仿品略显僵硬。

她撕下那一页,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

这本记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——让陆振华相信她只是个想敲诈一笔钱的贪心女孩。现在,它该消失了。

广播开始通知登机。经济舱的队伍排得很长,沈清月站在队伍末尾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屏幕上是她父母的合影,十年前拍的,在家的客厅里,两人都笑得眼睛弯弯。

“爸爸,妈妈,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来了。去找你们留下的答案。”

登机,找到座位,系好安全带。沈清月靠窗,旁边是个带着婴儿的年轻妈妈,对面是一对老年夫妇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乘客。

飞机滑行,起飞,冲入云层。

江城在舷窗外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地平线。沈清月看着那片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,心里没有留恋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她知道,这次离开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
要么带着真相回来,要么永远留在某个角落。

没有第三条路。

空姐开始发放餐食。沈清月要了杯水,吃了点面包,然后闭上眼睛假寐。但大脑无法休息,无数问题在翻涌:

周慕远会在观测站等她吗?

父亲留下的下一部分线索会是什么?

陆振华真的相信她拿钱消失了吗?

还有陆霆深——他在陆家老宅,面对那个害他母亲的凶手,要怎么演戏才能不露破绽?

飞机遇到气流,轻微颠簸。沈清月睁开眼睛,看见舷窗外厚重的云层。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形成一道道光柱,像是通往天堂的阶梯。

小时候,母亲说过,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。

如果这是真的,父母现在会在哪颗星星上看着她呢?

他们会支持她的决定吗?会担心她的安全吗?会为女儿的复仇之路感到心痛吗?

沈清月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条路必须走下去。

哪怕尽头是悬崖。

哪怕会粉身碎骨。

三个小时的飞行后,飞机开始下降。舷窗外出现连绵的绿色山峦,红土地,还有蜿蜒的河流。西双版纳,到了。

飞机落地,滑行,停稳。沈清月跟着人流下机,走进航站楼。热带特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。

她打开手机,一条新消息跳出来,来自陌生号码:“到达厅3号门,白色越野车,车牌云K·X728。”

沈清月提着背包走向3号门。门外果然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,司机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,靠在车门上抽烟。看到她出来,他掐灭烟头,迎上来。

“林小姐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周先生让我来接您。”司机拉开车门,“观测站在勐仑镇,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。您先休息一下。”

沈清月上车。越野车驶出机场,开上高速公路。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渐变成田野,然后是茂密的热带雨林。芭蕉树、橡胶林、还有大片大片的茶园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。

她给陆霆深发消息:“已落地,有人接。”

“收到。保持联系。”

沈清月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。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傣族风格的竹楼,穿着筒裙的妇女在路边摆摊卖水果,孩子赤脚在田间奔跑。

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
但她来这里,不是为了欣赏风景。

一个半小时后,车子拐进一条土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密不透风的雨林,藤蔓从高大的树上垂下来,像一道道绿色帘幕。阳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,洒在路面,斑驳陆离。

又开了二十多分钟,前方豁然开朗。

一片林中空地,几栋竹楼依山而建,中间有个巨大的白色网棚——蝴蝶观测站。网棚里种满了各种热带植物,五颜六色的蝴蝶在里面飞舞,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舞会。

车子停下。沈清月推门下车,热浪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看见周慕远从其中一栋竹楼里走出来,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,看起来比在江城时松弛很多。

“晚晚。”他朝她招手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担忧。

沈清月走过去。竹楼的走廊下放着竹椅和茶桌,周慕远给她倒了杯凉茶。

“路上顺利吗?”

“顺利。”沈清月喝了口茶,清凉微苦,“周叔叔,我父亲的线索……”

“不着急。”周慕远打断她,“你先休息一下,吃点东西。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
但沈清月没有时间了。陆振华只离开三天,她必须在这三天里拿到下一部分证据,然后返回江城,开始下一步计划。

“周叔叔,”她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父亲在保险箱里留了纸条,让我来这里找你。他说‘真正的钥匙在蝴蝶的故乡’。钥匙我带来了。”

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枚银色的小钥匙,放在桌上。

周慕远看着钥匙,沉默了很久。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
“你父亲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在把钥匙交给我的那天,说过一句话。他说‘如果晚晚有一天拿着这把钥匙来找你,说明她已经准备好了。准备好面对真相,也准备好承担后果。’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月:“晚晚,你准备好了吗?”

沈清月握紧茶杯。瓷器的冰凉透过掌心,一路传到心脏。

“我准备了十年。”她说。

周慕远点点头,站起身:“跟我来。”

周慕远带她走进竹楼。

一楼是简单的生活区,二楼是书房和卧室。他走到书架前,挪开几本厚重的植物图鉴,后面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有个老式的铁皮盒子,漆面已经斑驳,锁孔生了锈。

周慕远用沈清月带来的银色钥匙,入锁孔。

钥匙完美契合。转动时,锁芯发出艰涩的摩擦声,像是很多年没有打开过。咔哒一声,盒子开了。

里面没有文件,没有U盘,只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,和一支老式钢笔。

“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来云南时留下的。”周慕远把盒子递给她,“他说,如果他出事,就把这个交给你。如果……如果十年后你还没来,就把它烧了。”

沈清月拿起笔记本。封面是深棕色的软皮,没有字。翻开第一页,是父亲的笔迹,期是2013年9月5——他去世前十天。

“晚晚,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,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,没能陪你长大。”

眼泪瞬间涌上来。沈清月用力眨眼睛,继续往下看。

“有些事,爸爸必须告诉你。关于陆振华,关于城东,也关于为什么我必须死。”

接下来的几页,父亲详细记录了他发现的真相:陆振华不只是挪用资金,他参与了一个庞大的跨国洗钱网络。这个网络利用中国的基建作为掩护,把黑钱洗白,再通过境外回流。

而林氏集团,成了这个网络的牺牲品。

“我收集了所有证据,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但陆振华背后的人能量太大,如果我现在公开,不仅我会死,你也会死。所以我选择用我的死,换你的生。”

沈清月的手开始发抖。她翻到下一页。

“但我不会让他们白白拿走一切。证据我分成了三份:第一份在江城银行的保险箱,你已经拿到了;第二份在这里,周叔叔会交给你;第三份……”

笔迹在这里变得凌乱,像是写的时候很急。

“第三份在我最信任的人手里。如果前两份证据都没能扳倒他们,就去找那个人。他的名字是——”

下一页是空的。

被人撕掉了。

沈清月猛地抬头:“周叔叔,这一页……”

周慕远脸色发白:“我不知道。你父亲把盒子交给我时,就是这样的。他说除了你,谁都不能打开。”

沈清月翻到笔记本最后。封底内侧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英文:

“Follow the blue butterfly.”

跟随蓝闪蝶。

她想起父亲留下的蝴蝶标本,想起他说的“蝴蝶的故乡”,想起这个观测站。

“观测站里,有没有关于蓝闪蝶的特殊记录?”她问。

周慕远想了想:“有。你父亲当年在这里做研究时,发现了一种蓝闪蝶的变异品种,翅膀上的蓝色更深,几乎接近黑色。他把这个发现记录在观测站的志里,还给它起了个名字。”

“什么名字?”

“夜光蝶。”周慕远说,“因为它在月光下会发光。你父亲说,这种蝴蝶只在特定的月相出现,而且只栖息在雨林深处的一棵古树上。”

沈清月站起来:“带我去看那棵树。”

“现在?”周慕远看了眼窗外,“快天黑了,雨林里晚上很危险。而且那棵树在保护区深处,要走两三个小时。”

“我明天一早就走。”沈清月说,“陆振华只离开三天,我必须在他回江城前回去。”

周慕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我去准备手电和装备。你休息一下,我们一小时后出发。”

他下楼后,沈清月重新翻开笔记本。她仔细检查被撕掉的那一页——撕口很整齐,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。而且撕掉的时间应该很久了,纸张边缘已经发黄。

是谁撕的?

父亲?还是别人?

如果是父亲,他为什么要撕掉最关键的信息?

如果不是父亲……那说明有人在她之前打开过这个盒子。

沈清月感觉后背发凉。她把笔记本装进背包,走到窗边。夕阳正在西沉,雨林被染成一片金红。成千上万的鸟在归巢,鸣叫声此起彼伏,像一场盛大的合唱。

美丽的表象下,藏着多少秘密?

一个小时后,周慕远准备好了一切:强光手电、砍刀、驱虫剂、急救包,还有两件雨衣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路不好走,跟紧我。”

两人离开观测站,走进雨林。天色迅速暗下来,手电的光束切开浓重的黑暗,照出盘错节的树、垂落的藤蔓、还有黑暗中闪烁的无数眼睛——是夜行动物在窥视。

路确实很难走。本没有路,只有周慕远凭着记忆在密林中穿行。沈清月紧紧跟在他身后,汗水浸湿了衣服,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,但她顾不上这些。

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那棵树,找到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。
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周慕远停下脚步。

“到了。”

沈清月顺着手电的光看去,倒吸一口冷气。

那是一棵巨大的榕树,树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,气从枝上垂下来,扎进泥土,形成一片小树林。树冠遮天蔽,在手电光中像一顶墨绿色的华盖。

而最让人震撼的是——整棵树上,停满了蓝闪蝶。

成千上万,也许是数十万只。它们合拢翅膀,栖息在树叶、树枝、气上,黑色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,但翅膀边缘的金色纹路在手电光中泛着微光,像是整棵树都在呼吸。

“夜光蝶。”周慕远轻声说,“它们真的在这里。”

沈清月走近大树。蝴蝶没有受惊飞走,它们似乎习惯了人类的存在——或者说,习惯了某个特定人类的存在。

她在树上寻找。树皮斑驳,布满青苔和附生植物。手电光一寸寸移动,终于,在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,她看到了一块不自然的痕迹。

那是一块树皮被小心地割开过,又贴了回去。边缘已经长合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缝隙。

沈清月用周慕远给的匕首,小心地撬开那块树皮。

里面是一个树洞,不大,刚好能放进去一个手掌。树洞里有个防水袋,袋子里装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。

她拿出盒子,打开。

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枚小小的、黑色的芯片。

还有一张字条,是父亲的笔迹:

“晚晚,这是最后一份证据。芯片里是所有原始数据,包括录音、录像、财务记录。把它交给能信任的人,但要小心——看过这份证据的人,都有危险。”

“爸爸爱你。永远。”

沈清月握紧芯片。金属的冰凉透过防水袋传到掌心,像父亲最后的目光。

她找到了。

父亲留下的全部证据。

但为什么,她没有感到解脱,只有更深的沉重?

周慕远走过来,看到她手里的芯片,眼神复杂。

“你父亲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他为了这个,付出了生命。”

“也为了我。”沈清月轻声说。

她把芯片装进贴身的暗袋,重新盖好树皮。树洞恢复了原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些蓝闪蝶依然静静栖息,不知道它们见证了一个女孩如何接过父亲留下的重担。
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周慕远说,“天要亮了。”

回程的路似乎短了一些。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他们走出了雨林。观测站的竹楼在晨雾中静静伫立,像一座孤岛。

沈清月回到房间,第一件事是把芯片连接到笔记本电脑。密码提示是:“晚晚第一次获奖的作品”。

她想了想,输入“蓝闪蝶”。错误。

又输入“月光”。错误。

第三次,她输入“爸爸妈妈”。正确。

芯片解锁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,每个都标注着期和内容。她点开最近的一个,是2013年9月14的录音——父亲死亡前一天。

点击播放。

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是两个男人的对话。

陆振华:“正南,别傻了。把证据交出来,我保证晚晚平安。”

林正南:“证据我已经转移了。如果我出事,自然会有人公开。”

陆振华(冷笑):“你是指周慕远?还是你在国外的那个学生?正南,你太天真了。我既然能让你消失,就能让所有人消失。”

林正南:“那就试试看。”

录音到这里中断。下一段是父亲独自一人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
“晚晚,如果你听到这个,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这是爸爸自己的选择。芯片里的证据足够扳倒陆振华,但要小心他背后的人。那个人叫——”

关键的名字部分,被电流杂音覆盖了,听不清。

沈清月反复听了几遍,只能勉强辨认出姓氏是“赵”。

赵启明。

苏婉查到的那个白手套。

她关掉录音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天已经完全亮了,阳光刺破晨雾,洒在雨林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但她知道,自己的战斗,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。

手机震动。陆霆深发来消息:

“陆振华提前回来了。他今早的航班回江城。”

沈清月心里一紧。还有一条:

“他好像发现了什么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
她回复:“拿到最后一份证据。今天返回。”

“小心。机场可能有他的人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放下手机,沈清月开始收拾行李。芯片、笔记本、U盘、蝴蝶标本——所有这些,她都要带回江城。

周慕远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早餐:“吃完再走吧。”

“谢谢周叔叔。”沈清月接过粥碗,“我父亲……当年把芯片放在那里时,还说了什么吗?”

周慕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说,希望你能过普通人的生活。结婚,生子,平安到老。而不是像他一样,被卷进这些肮脏的事里。”

“但我已经被卷进来了。”沈清月轻声说。

“是啊。”周慕远叹气,“从你出生在林家,就注定逃不掉了。”

吃完早餐,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。沈清月背上背包,和周慕远告别。

“周叔叔,谢谢你。”
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周慕远眼睛发红,“这些年,我一直活在愧疚里。如果我当年勇敢一点,如果你父亲听我的劝……也许一切都会不同。”

“没有也许。”沈清月说,“现在,我要去完成父亲没做完的事。”

她转身上车。越野车驶出土路,开上公路。后视镜里,周慕远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雨林的绿色中。

沈清月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
道路延伸向远方,延伸回江城,延伸向她必须面对的最终决战。
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苏婉的消息:

“晚晚,出事了。陆振华查到了我的调查。我的办公室昨晚被闯入,所有资料都不见了。”

沈清月的心沉到谷底。她快速回复:“你人没事吧?”

“我人没事,但对方知道我在查他们了。你要小心,他们下一个目标可能是你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你今天别去事务所,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
“你也是。落地告诉我。”

沈清月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公路两边的雨林飞速后退,像一卷倒带的胶片。

太快了。
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。

陆振华提前回来,苏婉被调查,她拿到了证据但也暴露了行踪。

这场战争,已经进入了白热化。

而她手里握着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证据,像握着一枚炸弹。

要么炸死敌人。

要么炸死自己。

没有中间选项。

越野车加速,驶向机场。

驶向未知的结局。

昆明长水机场,下午三点。

沈清月换回了“林小雨”的身份,办好值机,通过安检。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,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
芯片里的数据太大,她只能快速浏览。财务记录、转账凭证、会议录音、偷拍照片……父亲用十年时间,收集了陆振华所有的犯罪证据。

但最关键的,是最后几个文件夹。

里面是赵启明和陆振华的往来邮件截图,时间跨度从2008年到2013年。邮件内容涉及多个国家级的内部信息、招投标的暗箱作、还有巨额的利益输送。

其中一封邮件,期是2013年9月13,也就是父亲死亡前一天。发件人是赵启明,收件人是陆振华,标题是“林氏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”。

内容只有一句话:

“处理净。不留痕迹。”

沈清月盯着那句话,手指冰凉。这就是父亲死亡的命令。轻描淡写,像在吩咐处理一件垃圾。

她关掉电脑,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
十年了。

她终于看到了真相的全貌。

但为什么,心里没有一点复仇的,只有沉重的疲惫?

广播通知开始登机。沈清月收拾好东西,走向登机口。排队时,她感觉有人在看她。

回头,身后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,在看手机。左边是一对情侣在说笑,右边是个老人在打瞌睡。
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但沈清月的心跳开始加快。那种被监视的感觉,越来越强烈。

她摸了摸背包里的信号扰器,犹豫要不要打开。但如果现在打开,可能会打草惊蛇。

登机,找到座位。沈清月靠窗,这次旁边是个商务人士,一坐下就开始用笔记本电脑工作。

飞机滑行,起飞。

当飞机冲入云层时,沈清月从舷窗看到,机场跑道上,有几辆黑色轿车急速驶来,停在刚才她那架飞机的位置。

她心里一紧。

他们还是发现了。

两个小时的飞行,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沈清月假装睡觉,眼睛却眯成一条缝,观察周围。商务人士一直在工作,空姐在发餐食,一切如常。

但那种危险的感觉,如影随形。

飞机开始下降时,她给陆霆深发消息:“飞机上有可疑的人。我可能被跟踪了。”

几乎是立刻,回复来了:“落地后别急着下机。等我安排。”

“好。”

飞机落地江城。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,沈清月坐着没动。商务人士看了她一眼,也没动。

等其他人都下得差不多了,空姐走过来:“两位,请下机。”

商务人士这才合上电脑,起身。沈清月也跟着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

走出廊桥,进入到达大厅。人流如织,接机的人举着牌子,喊着名字。沈清月低头快走,想混入人群。

但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
“沈小姐。”商务人士低声说,“董事长想见你。”

沈清月心里一沉,但脸上保持平静:“你是谁?”

“董事长的特别助理。”男人微笑,但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,“请跟我来。”

沈清月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硬拼肯定不行,对方可能不止一个人。跑?机场这么多人,他能当众抓人吗?

她正要开口,另一个声音了进来:

“李助理,这么巧?”

陆霆深。

他穿着黑色西装,从人群中走出来,表情平静得像在打招呼。

李助理愣了一下,手稍微松了松:“陆总,您怎么……”

“我来接人。”陆霆深走到沈清月身边,自然地把她从李助理手里拉过来,“父亲让我来接沈小姐,说有事要谈。”

李助理皱眉:“董事长让我直接带沈小姐去见他。”
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陆霆深微笑,“正好我也要见父亲。走吧,车在外面。”

他的态度太自然,太理所当然,李助理反而犹豫了。几秒后,他点头:“也好。那就一起。”

三人走出机场。外面停着两辆车,一辆是陆霆深的宾利,一辆是黑色的奔驰。

“沈小姐坐我的车吧。”陆霆深拉开宾利的车门,“李助理,你在前面带路。”

李助理看了他们一眼,最终还是上了奔驰。

车门关上,车子驶离机场。沈清月终于松了口气,但马上又绷紧神经:“陆振华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?”

“他一直知道。”陆霆深表情严肃,“从你离开江城,他就派人跟着你。云南那边也有他的人。你拿到芯片的事,他可能已经知道了。”

沈清月的心沉到谷底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
“按计划进行。”陆霆深看着她,“但计划要提前了。今晚,我们就把证据公开。”

“今晚?”沈清月愣住,“太仓促了,我们还没准备好……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陆霆深打断她,“陆振华今晚要见你,不是要谈判,是要灭口。他不会再给你机会离开江城。”

沈清月握紧背包带子。芯片在里面,像一块滚烫的炭。

“去哪里?”

“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陆霆深说,“陈峰已经准备好了。我们要在陆振华反应过来之前,把所有证据同时发给媒体、纪委、还有几个关键的监管部门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但这意味着,从今晚开始,我们和陆振华——还有他背后的人——就正式开战了。没有退路。”

沈清月看向窗外。江城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,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。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,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。

“阿深哥哥,”她轻声说,“你怕吗?”

陆霆深沉默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我害怕的,是继续活在谎言里。是继续叫那个人父亲,是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她:“和你一样,我也等了十年。”

车子驶入隧道,灯光在车内明灭。那一瞬间,沈清月看到了陆霆深眼底深处的痛楚和决绝。

他们是一样的。

都是被过去囚禁的人。

都是等待复仇的人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今晚。”

车子驶出隧道,开上高架桥。前方的奔驰亮着尾灯,像一只引路的萤火虫。

但沈清月知道,那盏灯引向的不是光明。

而是一场可能让他们粉身碎骨的决战。

她摸了摸背包里的芯片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蝴蝶标本。

爸爸,妈妈。

女儿要去完成你们没完成的事了。

请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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