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新人作者第一篇小说喵,现实里面只买了戮小队包和两个入门包喵,谢谢大家支持喵,快来玩卡拉比丘喵)
疼痛最先苏醒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明确的刺痛,而是弥漫性的、如同锈蚀金属渗入骨髓的钝痛。它从后脑开始扩散,沿着脊椎向下蔓延,在每一节椎骨间沉积,最终在尾椎处汇聚成一种沉闷的灼烧感。
林拓睁开了眼睛。
视野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模糊的、流动的暗红色。他眨了眨眼,睫毛扫过某种粘稠的液体。几秒钟后,视网膜开始适应环境,那些暗红色逐渐分解成具体的形状和纹理——上方是扭曲的、生满锈蚀的金属管道,表面附着着厚厚的、类似苔藓的暗绿色生物质,正缓慢地向下滴落着浑浊的液体。
一滴液体落在他的额头上。
冰凉,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——然后被灌入肺部的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那空气厚重得像是固体,混合着数十种难以分辨的气味:过度发酵的有机物的甜腻、金属氧化的腥锈、某种塑料燃烧后的辛辣、排泄物的恶臭,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、仿佛亿万年堆积的尘埃与霉菌的味道。
咳嗽牵动了全身的肌肉,疼痛变得更加清晰。林拓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,四肢如同灌了铅。他的手臂陷在某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物质里,触感诡异。
他转过头,看向自己身侧。一张脸正对着他。距离不到二十厘米。
那是一张男人的脸,或者说,曾经是。皮肤呈蜡黄色,眼球完全混浊,瞳孔扩散成两个黑色的空洞。嘴唇萎缩,暴露出焦黄的牙齿和深紫色的牙龈。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张脸的表情——嘴巴微微张开,不是惊恐,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松弛,仿佛在死前终于接受了某种不可避免的命运。
林拓的呼吸停滞了。
不是恐惧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在前世记忆中,他见过尸体,在新闻里,在纪录片中,在医院的太平间隔着玻璃远远一瞥。但那些尸体是整洁的、经过处理的、被距离和安全协议包裹着的概念。
眼前这具尸体是活生生的死亡。它能被闻到——那股甜腻的腐臭正从它张开的嘴里散发出来。它能被感觉到——林拓的手臂正压在它已经开始液化的腹部,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柔软。
他猛地抽回手臂,粘稠的液体拉出细丝。
直到这时,林拓才真正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。
他躺在一个“坑”里。不,不是坑,是堆积物形成的凹陷。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垃圾山——锈蚀的金属零件、破碎的陶器、扭曲的塑料制品、看不出原型的机械残骸、腐烂的织物、白骨、以及更多正在腐烂过程中的有机质。有些垃圾堆积得像小山一样高,有些则散落成滩,浸泡在深褐色的、冒着细微气泡的液体里。
头顶,大约三十米高处,是巢都的“天空”——那是由纵横交错的巨型管道、粗壮的钢梁、密密麻麻的线缆和偶尔闪烁的昏暗灯光构成的穹顶。灯光不是自然光,而是某种发出暗黄色光芒的荧光物质,被封装在布满污垢的玻璃罩里,间隔很远才有一盏,以至于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一种永恒的暮色中。
声音。
林拓强迫自己暂时忽略视觉和嗅觉的冲击,专注地听。
远处有持续的低频轰鸣,像是某种巨型机械在运转,震动通过地面和空气同时传来。更近一些,有液体滴落的规律声响,有金属因温度变化而发出的轻微“咔嗒”声。还有一些难以辨识的、仿佛刮擦又仿佛咀嚼的声音,从垃圾山的阴影深处断续传来。
然后,是人的声音。
很遥远,像是从数百米外传来的叫喊,被层层障碍物削弱后,只剩下模糊的音节和变调的尾音。接着是短暂的爆裂声——不是枪声,更像是某种能量武器短促的嗡鸣,随后叫喊声戛然而止。
林拓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。
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——他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,面前是三重显示器,代码在屏幕上滚动;同事在旁边的隔间里抱怨咖啡机又坏了;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,透过玻璃幕墙洒在盆栽植物的叶子上…
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,与眼前的景象形成如此荒谬的对比,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眩晕感。
这不是梦。
梦不会如此细致——他能感觉到身下垃圾的每一个凹凸,能分辨空气中至少七种不同的臭味,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。
那么…“我在哪里?”
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形成的瞬间,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——不是前世的,而是…属于这具身体的、零散而混乱的片段:
一双粗糙的大手把他推进一个黑暗的管道;饥饿,持续数天的、烧灼胃壁的饥饿;奔跑,在狭窄的通道里拼命奔跑,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;还有光,一道从极高处垂直射下的、冰冷而纯净的光,光中有一个模糊的、双头的轮廓…
那些片段破碎不堪,缺乏前后关联,就像一本被撕碎后又胡乱拼凑的书。
林拓深吸一口气——随即后悔,因为更多的腐臭空气灌入了肺部。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。无论这是哪里,躺在尸堆里都不是明智的选择。
他再次尝试移动身体,这次更加缓慢、更有控制力。疼痛依然存在,但似乎没有骨折或严重的外伤。只是虚弱,极度的虚弱,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摄入足够的营养和水分。
他的手指在身侧的垃圾中摸索,触碰到一个坚硬的、边缘锐利的物体——半块破碎的陶片。他握紧陶片,粗糙的边缘硌进掌心,疼痛带来了一丝清醒。林拓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让自己从尸堆的凹陷中翻了出来,滚落到相对“结实”的地面上——那是一块倾斜的金属板,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藻类。他仰面躺着,剧烈喘息,腔如同风箱般起伏。
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更广阔的景象。
垃圾场——他确定这是一个巨型垃圾场——向三个方向延伸,直到被黑暗或浓重的雾气吞没。唯一相对清晰的“边界”是左侧一道高耸的、用粗糙混凝土和铆接钢板筑成的墙壁,墙壁向上延伸,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。墙面上布满了污渍、涂鸦和……弹孔?
是的,弹孔。密密麻麻的弹孔,有些深达数厘米,边缘呈放射状开裂。还有更大的、不规则的破损,像是被某种爆炸物直接命中后留下的。
而在墙壁底部,林拓看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:十几个用暗红色颜料涂抹的符号。有些像是扭曲的人形,有些是难以理解的几何图案,还有一个格外醒目——一个被倒置的、有着八条扭曲尖刺的星形,星形中央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画得极其粗糙,只有寥寥几笔,但不知为何,林拓盯着它看时,竟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那只眼睛也在回望着他。
他移开视线。生存本能开始压倒混乱的思绪。前世的知识碎片自动组合成简单的逻辑链:
第一,环境极度危险(尸体、武器痕迹、诡异符号)。
第二,身体极度虚弱(饥饿、脱水、可能的感染风险)。
第三,缺乏任何有效资源(武器、食物、水、情报)。
优先级很明确:水、食物、相对安全的藏身处、对环境的基本认知。
林拓挣扎着坐起来,开始检查自己。身上穿着一套粗糙的、类似帆布材质的灰色衣裤,多处磨损和破洞,沾满污渍。没有口袋,或者说口袋都被缝死了。脚上是一双鞋底几乎磨平的硬质鞋子。没有佩戴任何饰品,没有身份标识,没有武器——除了手中那片碎陶。
他低头看向刚才自己躺过的尸堆。
至少有三具尸体,也许更多,因为有些部分已经腐烂得难以辨识。他们穿着和他类似的粗糙衣物,年龄难以判断,但体型都异常瘦削。没有明显的致命伤——至少表面看不到枪伤或利器伤口。但其中一具尸体的颈部有不自然的扭曲,另一具的口有奇怪的凹陷。
林拓的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(就是那张脸对着他的那具)的腰间。那里系着一磨损严重的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个扁平的金属罐子,大约手掌大小。
食物?水?还是别的东西?
理智告诉他不要碰尸体上的任何东西,尤其是在这种卫生条件几乎为零的环境下。但生存需求压倒了理智。他跪爬过去,小心翼翼地解下那个罐子。罐身冰凉,表面有凹凸的纹路,但被污垢覆盖,看不清具体图案。
罐子有简单的旋盖。林拓犹豫了一下,还是拧开了它。
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冲了出来——不是腐臭,而是一种混合了油脂、香料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香味。罐子里是半凝固的、灰褐色的膏状物。是的,这就是营养膏。
这个名词突然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跳了出来,伴随着一种本能的、混合着渴望和厌恶的情绪反应。这是巢都下层最常见的食物之一,由回收的有机质、合成蛋白、维生素添加剂和大量填充剂混合而成,高热量,低营养,味道令人作呕,但能维持生命。
林拓的胃部剧烈抽搐起来。
饥饿感像一只苏醒的野兽,撕咬着他的内脏。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。他盯着那罐灰褐色的膏体,前世关于食品安全的所有知识都在尖叫着警告他——未密封、来源不明、卫生条件堪忧、可能含有有害物质…
但他的手指已经伸了进去。
触感油腻而温热——奇怪,罐身明明是冰凉的。他用两手指挖出一小块,凑到鼻尖。那股刺鼻的香味更加浓烈,几乎掩盖了垃圾场的腐臭。香味之下,隐约有一种蛋白质变质的酸味。
吃,还是不吃?
就在他犹豫的瞬间,远处传来了新的声音。
不是人的叫喊,也不是机械的轰鸣,而是一种高频的、仿佛金属摩擦的尖锐叫声。声音来自右侧垃圾山的深处,而且不止一个声源——至少有五六处,彼此呼应,正在快速移动。
移动的方向…似乎正是他所在的位置。
林拓来不及思考,本能地将手指上的膏体塞进嘴里。
味道比他想象的更糟——首先是过度的咸味,接着是油腻感,然后是香料的灼烧感,最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工业溶剂的后味。膏体在口中难以融化,他强迫自己吞咽,粗糙的质感刮过喉咙。
几乎在咽下的同时,胃部传来一阵痉挛,然后是火烧般的灼热感。这不是正常的消化反应,更像是身体在排斥某种异物。但他吞下去了。
金属摩擦的叫声更近了。
林拓迅速盖好罐子,塞进怀里(衣服没有口袋,只能塞在腰间的束带里),抓起那片碎陶,开始移动。
他的目标是那道有弹孔的墙壁。墙壁意味着边界,意味着可能存在的结构,意味着也许能找到缝隙或凹槽作为藏身处。他不能留在开阔的垃圾堆上。
移动变得异常艰难。虚弱的身体、陌生的地形、滑腻的地面,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。他尽量放低身体,利用垃圾堆的起伏作为掩护,向墙壁方向迂回前进。
三十米。二十米。十米。
金属摩擦声已经近在咫尺。林拓躲在一个翻倒的金属容器后面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他看到了它们。
三只……生物。体型类似大型犬,但身体结构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——骨架扭曲,四肢长度不成比例,关节反向弯曲。皮肤(或者说外皮)是暗灰色的,布满疣状突起和溃烂的伤口。头部没有明确的五官,只有一个向前突出的、布满环状利齿的管状口器。它们没有眼睛,但在口器上方有一排六个黑色的、微微颤动的感应孔。
这些生物正在垃圾堆中快速穿行,口器不断开合,发出那种金属摩擦的叫声。它们显然在搜寻什么,动作充满攻击性的急躁。
变异鼠。
又一个名词从记忆碎片中浮现,伴随着强烈的恐惧感。巢都下层常见的掠食者(同时也是清道夫),杂食,攻击性强,通常成群活动,携带大量病原体。
其中一只变异鼠突然停下,口器转向林拓藏身的方向。六个感应孔同时扩张,仿佛在嗅探空气。
林拓屏住呼吸,心脏狂跳。
一秒。两秒。
那只变异鼠发出短促的叫声,另外两只立刻聚拢过来。三只生物开始朝金属容器缓慢近,口器张合的速度加快,环状利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暗光。
跑。
林拓的大脑下达了唯一的指令。但他知道,以自己现在的体力,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里,不可能跑过这些天生适应此地的掠食者。硬拼?凭借一片碎陶对抗三只变异鼠?那是自。
那么,只剩下一个选择。
他的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环境。左侧五米处,有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金属管道,直径大约一米,一端开口倾斜向上,另一端被垃圾掩埋。管道内壁长满滑腻的物质,但看起来足够深,赌一把。
就在三只变异鼠同时加速冲来的瞬间,林拓从容器后窜出,不是直线逃跑,而是冲向那个管道。他的动作引发了变异鼠更激烈的反应,金属摩擦声变得尖锐刺耳。
距离管道还有三米。两只变异鼠从侧面包抄过来,速度极快,它们扭曲的四肢在垃圾堆上奔跑时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两米。一只变异鼠已经近到可以扑击的距离,林拓甚至能闻到它口器里散发出的腐肉和化学物质混合的恶臭。
一米。他纵身向前扑去,身体滑入管道倾斜的开口。几乎是同时,他感到脚踝处传来一股巨大的拖拽力——一只变异鼠咬住了他的鞋跟。
环状利齿切入硬质鞋底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林拓另一只脚猛地向后蹬去,正中变异鼠头部侧面。那生物发出愤怒的尖叫,但没有松口,反而开始扭动头部,试图撕扯。
另外两只变异鼠已经赶到管道口,口器探入,向内挤压。
管道内部狭窄,林拓无法转身,只能拼命向内爬。鞋跟处的拖拽力巨大,变异鼠的体重加上撕扯的力量,几乎要把他拖回出去。他单手抓住管道内壁一处凸起的铆钉,另一只手握紧碎陶片,狠狠向后刺去。
陶片刺入某种柔软的组织。变异鼠的尖叫变成痛苦的哀鸣,拖拽力稍有松懈。林拓趁机猛地抽脚——鞋子留在了变异鼠口中,他的脚挣脱出来,袜子瞬间被管道内的污垢浸透。
他继续向内爬。管道深处一片漆黑,但至少变异鼠的体型无法完全挤入——它们的肩部太宽。他能听到它们在入口处愤怒地抓挠和尖叫,但暂时安全了。
暂时。
林拓在黑暗中喘息,肺部辣地痛。脚踝处传来刺痛,他摸了摸,皮肤被划破了,但没有深伤口,应该只是表皮擦伤。他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罐子,还在。
他靠在管道内壁上,等待心跳和呼吸平复。黑暗和封闭的环境带来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。至少这里没有尸体,没有那些诡异的符号,没有…
他的手指摸到了管道内壁上的刻痕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凹凸,而是有规律的刻痕。林拓仔细摸索,发现那是一行文字——不是他前世认识的任何语言,但奇怪的是,当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字符时,大脑自动提供了含义:
“向下是死,向上是奴。选吧。”
字迹潦草,像是用尖锐的金属物在匆忙中刻下的。刻痕边缘已经氧化,但依然清晰。
向下?向上?
林拓抬头看向管道深处——那是一片绝对的黑暗,不知通往何处。向下?这个管道是倾斜的,他现在的位置已经低于入口,继续爬只会更深。
向上?返回入口,面对三只(可能更多)变异鼠?
都不对。这句留言提供的选择里,没有“活着离开”这个选项。只有“死”和“奴”。
那么,留言者自己选择了什么?
林拓的手在刻痕周围继续摸索,在更低的位置,他又摸到了另一行更小的字,刻得更加仓促,几乎难以辨认: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愿帝皇宽恕。”
第三条路?
林拓的目光落在管道侧壁。他用手仔细触摸,发现在文字正对面的位置,内壁的金属板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——不是铆接缝,而是一道笔直的、人为切割后再伪装的缝隙。
他用力推了推,没有反应。敲击,声音略显空洞。他用碎陶片的边缘入缝隙,一点点撬动。金属板发出轻微的呻吟,但纹丝不动。
需要工具,或者…特定的方法。
林拓靠在壁上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思考。不是用这具身体的、混乱的本能思考,而是用前世的、逻辑的思维方式思考。
第一条线索:留言者留下了信息,说明他/她有时间,有理智,但处境危险。
第二条线索:信息暗示管道本身不是出路,而是陷阱或死胡同。
第三条线索:留言者声称找到了“第三条路”,并提到了“帝皇”——这个词在记忆碎片中出现过,似乎与那道光中的双头轮廓有关。
第四条线索:秘密入口在文字对面,需要特定方式打开,而留言者没有留下方法,要么是来不及,要么是…
林拓重新触摸那行小字。“愿帝皇宽恕。”——这句话的语气,不像是在祈祷,更像是在…忏悔?因为打开了什么?还是因为即将做什么?
他再次检查秘密入口周围的区域。这次,他注意到了地面——管道底部积累的淤泥中,有一个非常浅的凹痕,形状类似…脚印?但只有半个前脚掌。
有人曾站在这里,面对这块金属板,身体前倾。
林拓模仿那个姿势,双脚站在凹痕位置,身体前倾,双手按在金属板上。然后,他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施力方式——推、拉、向左滑、向右滑、向上提、向下压。
都没有反应。
直到他的左手无意中按在了金属板中央偏上的一个位置——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,只有用力按压时才能感觉到。不是铆钉,而是一个…按钮?
他按下。
金属板内部传来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然后是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。紧接着,整块板子向内滑开了大约十厘米,向侧面移开,露出后面一个黑暗的空间。
一股与垃圾场截然不同的空气从开口后涌出——燥,带有淡淡的金属和机油气味,但没有腐臭。这气味本身就像一种诱惑。
林拓犹豫了。
未知的空间,未知的风险。但管道外的变异鼠仍然在抓挠(声音虽然减弱了,但并未停止),而管道深处是更深的黑暗。这个秘密入口是留言者留下的“第三条路”,也许是唯一的生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碎陶片咬在口中,双手扒住开口边缘,将自己拉了进去。
内部空间比预想的要宽敞——大约两米见方,高度足够他站直。地面是相对净的金属网格,下方隐约能看到更深的黑暗。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线缆,但排列整齐,显然是人为建造的结构。最令人惊讶的是,这里有一盏灯——不是巢都穹顶那种昏暗的荧光,而是一盏小小的、发出稳定白光的LED灯,嵌在天花板角落,虽然蒙尘,但仍在工作。
人工光源。有人维护的空间。
林拓反手将金属板推回原位,听到锁扣合拢的声音。外部变异鼠的抓挠声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。
他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上,终于允许自己彻底放松。疲惫如同水般涌来,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,头脑因过度紧张和缺氧而阵阵眩晕。他取出怀中的罐子,又挖了一小块营养膏,强迫自己咽下。这次,身体似乎适应了一些,灼热感减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温暖在胃部扩散。
在这个相对安全(至少暂时如此)的空间里,林拓开始整理思绪。
首先,确认现状:他穿越了。不是时间旅行,不是平行世界,而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、科技水平矛盾(有LED灯但环境如同末)、社会结构未知、危险无处不在的世界。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已经死亡(他推测那些记忆碎片是原主残留的),而自己接管了它。
其次,环境特征:巨型封闭结构(巢都?),严格的层级(从垃圾场和管道判断),资源极度匮乏,暴力普遍存在,有危险的变异生物,有某种宗教或意识形态(帝皇),有明显的阶级压迫(“奴”的暗示)。
第三,自身处境:无名,无身份,无资源,无盟友,唯一优势是前世的知识和思维方式——但在这个世界,这种优势可能是双刃剑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林拓站起来,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小小的藏身所。除了那盏灯,墙上还有一个关闭的金属柜。他试着打开,柜门没有锁,里面是空的,只有角落有一些涸的褐色污渍。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,大部分已经模糊,但最新的几组脚印——包括他自己进来的——清晰可辨。
然后,在柜子下方的阴影里,他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巴掌大的、扁平的金属盒子,样式朴素,没有任何装饰。盒子表面有轻微的凹痕,像是被踩过或砸过。
林拓捡起盒子。很轻。他摇了摇,内部有轻微的滑动声。盒子没有锁,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。他打开它。
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、泛黄的纸片。第二样是一个小小的、银灰色的金属片,形状不规则,边缘光滑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。
林拓先拿起纸片,小心地展开。上面是用某种深蓝色墨水手写的字迹,工整但笔画僵硬,像是用不习惯的手写的:
“如果你读到这里,说明你也选择了第三条路。祝贺你,至少你还活着。”
“但活着不是恩赐,是考验。这个房间是‘清道夫’的临时休息点之一,每七天会有人来检查和补充物资——如果线路没有被废弃的话。下次检查是…我不知道,我的计时器坏了。”
“盒子里是‘信物’。把它带给‘老瘸腿’,在第七排污阀东侧第三分流管道,每天第二次鸣笛后他会在那里。告诉他你是‘渡鸦’送来的人,他会给你基础装备和情报——如果你付得起价格。”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不要暴露你来自上层。不要谈论你看到的一切。巢都下层没有法律,只有生存和交易。”
“最后,记住:永远不要抬头看光。那道光会烧毁你的眼睛,还有你的灵魂。”
“——渡鸦”
林拓反复读了两遍。信息量很大:清道夫(某种职业?)、检查周期、信物、接头人“老瘸腿”、地点和时间、警告…
他拿起那片银灰色的金属片,在灯光下仔细观察。金属片一面光滑,另一面有细微的、类似电路板的纹理。在边缘处,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、蚀刻上去的符号——一个简化的鸟形轮廓。
渡鸦的标记?
他将金属片和纸条放回盒子,扣好搭扣,塞进怀里(和营养膏罐子放在一起)。然后,他走到秘密入口旁的金属板前,将耳朵贴上去,倾听外面的动静。
寂静。变异鼠似乎已经离开了。
但林拓没有立即出去。他在思考纸条上的警告。“永远不要抬头看光”——这和他记忆碎片中那道光、那个双头轮廓有关吗?光意味着什么?危险?还是…某种更复杂的东西?
还有“不要暴露你来自上层”。这句话很有意思。纸条作者假设阅读者来自上层,但林拓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全是下层的情景。是作者判断错误?还是这具身体隐藏着什么秘密?
问题太多,答案太少。
林拓在藏身所里又停留了大约半个小时,休息,补充水分(他在角落找到一个旧水壶,里面有少量还算净的水),规划下一步。据纸条,他需要前往第七排污阀,找到“老瘸腿”。但首先,他必须离开这个垃圾场,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,并尽量避开变异鼠和其他威胁。
他重新打开秘密入口的金属板,谨慎地探出头。管道里一片寂静,入口处也没有变异鼠的踪影。他爬回管道,捡回那只被咬坏的鞋子(鞋跟几乎被撕掉),勉强穿上,然后向管道出口爬去。
外面的垃圾场依旧沉浸在那永恒的暮色中。远处机械的轰鸣声依旧,但人的声音似乎完全消失了。空气中腐臭依旧,但林拓的鼻子已经开始麻木。
他据记忆和周围地标的对比,大致判断了方向——那道有弹孔的墙壁在左侧,而据巢都的一般结构,排污区应该位于更深的底层,方向可能是…向下?
向下是死,向上是奴。
但他必须向下,至少先离开这个开阔的垃圾场。
林拓开始移动,更加谨慎,更加隐蔽。他利用每一个掩体,每一步都试探地面是否结实。怀中的盒子和罐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那是他此刻拥有的全部财产——半罐令人作呕的营养膏,一个陌生人的信物和警告,一片碎陶,以及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。
就在他即将抵达垃圾场边缘,准备进入一条相对规整的、满是污水的通道时,头顶突然传来了新的声音。
不是机械声,不是变异鼠的尖叫,也不是人的叫喊。
那是某种重型引擎的咆哮,从极高处传来,声音由远及近,迅速变大。紧接着,一道强烈的、白得刺眼的光柱撕破了巢都穹顶的昏暗,垂直射下,在垃圾场上扫过。
光柱所过之处,一切都无所遁形——堆积如山的垃圾、蜿蜒的污水、散落的白骨、还有…几个正在垃圾堆中翻找东西的、瘦小的人影。
那些人影在强光中僵住了,然后发出惊恐的尖叫,开始四散奔逃。
但光柱锁定了其中一人。一个更尖锐的、能量武器充能的声音响起。下一秒,一道赤红色的光束从天而降,击中了那个奔跑的人影。
没有爆炸,没有火焰。人影瞬间僵直,然后向前扑倒,不再动弹。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焦黑的物质,仿佛被瞬间碳化。
光柱继续扫视,像是在搜寻其他目标。
林拓紧紧贴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,心脏几乎要跳出腔。他强迫自己不要抬头看那道光——纸条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。
但眼角余光还是瞥到了光源的轮廓:那是一艘悬浮在穹顶附近的飞行器,外形棱角分明,涂装漆黑,侧舷有一个鲜明的标志——一本摊开的法典上方,交叉着长剑与天平。
飞行器悬停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引擎声再次响起,光柱收回,机体转向,向着巢都的更深处飞去,最终消失在管道的森林中。
垃圾场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。
只有那具新添的、焦黑的尸体,在微弱的光线下冒着缕缕青烟,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林拓缓缓呼出一口气,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怀中的金属盒子。
在这个世界,死亡可以来自任何方向——脚下的垃圾,黑暗中的变异鼠,以及头顶那道光。
而他,必须找到一条路,不是向下,不是向上,而是在这无尽的阴影中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、能够活下去的第三条路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焦尸,转身没入通道的黑暗之中。
前方的污水泛着油腻的虹彩,深处传来汩汩的水流声,不知通往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