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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雷萝镇只有两条像样的街,却有三样东西闻名周边:永远湿的空气、碱渍厂永不消散的臭味,以及比野狗更善于在夹缝中生存的年轻人。

阿尔弗雷德·切怀特蹲在废弃水塔的铁架顶端,从这个角度能俯瞰整条枫树街。下午四点二十七分,邮差的绿色货车会准时出现在街尾——精确得像钟表,已经持续十一年零四个月。

“他车里今天有特殊货物。”

库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。他正攀在生锈的梯子上,棕色头发被咸湿的海风吹得乱糟糟的,眼睛里闪着阿尔弗雷德熟悉的那种光:饥饿混合着不计后果的兴奋。

“你看车牌了?”阿尔弗雷德没动,视线仍锁定街尾。

“不需要看。”库克爬上来,挤进狭窄的观察位,“老斯洛昨天喝多了说的,这周有三份‘贵价邮件’要过境,保价费就够我们吃半年。其中一份今天到,目的地是镇北的疗养院。”

疗养院。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无意识收紧。那里住着雷萝镇最富有也最孤僻的人们,包括卡罗伊多·斯莫尔的姑婆——三个月前她寄给阿尔弗雷德的最后一封信里,夹着一张疗养院后门的速写图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这里的墙壁会呼吸。”

“我们不碰疗养院的东西。”阿尔弗雷德说。

库克的笑声短促而刺耳:“得了吧,怀特。一年前在贝克城,你可是连——”

“别提贝克城。”

空气突然凝固。远处碱渍厂的汽笛恰在此时拉响,嘶哑的长鸣覆盖了枫树街。阿尔弗雷德站起身,动作快得让锈蚀的铁架发出呻吟。他盯着库克,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露出底下尖锐的寒意。

库克举起双手,做了个投降的姿势,但嘴角还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:“行,不提。那说说现实:我们口袋里加起来只有七块三毛五。斯洛大叔的披萨店今天会处理掉昨晚没卖完的‘隔夜’,半价,但也要五块。剩下的钱够买什么?半袋面包?还是又去偷蕾莉酒馆的猫粮?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

“什么办法?继续去码头扛货?你上次扛完吐了整整一晚上,怀特。你那见鬼的体质本受不了那种重活。”库克的声音低下来,掺杂着某种阿尔弗雷德不愿辨认的担忧,“听着,就这一次。邮差会在疗养院后巷停五分钟,等他进去送货,我们只需要三十秒。挑最轻的那个包裹,就一个,然后消失。他们甚至不会报警——疗养院那些老古董最怕惹麻烦。”

阿尔弗雷德看向街道。邮差的绿色货车已经出现在街尾,车速缓慢,像条绿色的病鱼在湿的沥青上游动。他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侧影——是那个总戴着鸭舌帽的老邮差汤姆森,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个生面孔,年轻,坐姿笔挺,右手一直搭在腰间。

保安公司的押运员。

“他们有两个人。”阿尔弗雷德说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库克的呼吸变得急促,“所以才需要你。老汤姆森的眼睛不行了,但那个年轻的……我们需要引开他。你用飞镖,弄出点动静,我动手。就像以前那样。”

就像以前那样。

阿尔弗雷德想起两年前,他们第一次偷碱厂仓库的铜线。库克放风,他潜入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库克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怀特,我们是天生的搭档。”那时他们都还相信,只要够快够聪明,就能从这个腐烂的小镇咬出一块未来。

但那是贝克城之前。

“我不做。”阿尔弗雷德转身开始往下爬。

“怀特!”

“我说了,我不做。”

库克抓住他的脚踝。那力道很大,带着愤怒的颤抖:“那你告诉我,我们今晚吃什么?你的‘勇之血’能当饭吃吗?还是你又在等那个女巫寄来的神秘支票?”

阿尔弗雷德僵住了。

“对,我知道。”库克的声音像刀片,“三个月前开始,每个月都有一张从旧金山寄来的支票,署名尤丽丝·迪肯恩。你从来不说她是谁,钱用来什么。但怀特,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现金,不是秘密。”

货车驶入疗养院侧面的小巷。年轻押运员先下车,环顾四周,手仍搭在腰间。老汤姆森抱着一个棕色的方形包裹走向后门。

包裹不大,但包装考究,边缘还贴着金色的封条。

库克松开了手。阿尔弗雷德听见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说:“好。你不去,我去。”

“库克——”

“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,”库克已经开始往下爬,动作敏捷得像只松鼠,“去蕾莉酒馆后巷的第三个垃圾桶底下找我。如果我还能爬过去的话。”

“那是自。”

“不,这叫选择。”库克跳到地面,抬头看他最后一眼,笑容里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灿烂,“和你选择当个饿死的圣人一样,都是选择。”

他跑进巷子时几乎没有声音——这是库克的天赋,能在任何地面悄无声息地移动。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,口那枚青铜徽章突然开始发烫。

烫得灼人。

他咬紧牙关,从水塔上一跃而下,落地时屈膝缓冲,长跑者发达的腿部肌肉吸收了冲击力。但下一秒,剧烈的头痛袭来——那种熟悉的、仿佛有细针在颅骨内侧刮擦的痛。每次徽章发烫时都会这样,伴随着某些破碎的画面:燃烧的街道、七色的光、一个背对他站立的身影……

“滚开。”他低声说,用力按压太阳。

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枪声,更像重物倒地。

阿尔弗雷德冲进巷口,正好看见库克踉跄后退,年轻押运员倒在地上,后颈着一支阿尔弗雷德无比熟悉的飞镖——那是库克去年生时,他亲手做的礼物。老汤姆森抱着包裹僵在疗养院后门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快走!”库克嘶吼。

但已经晚了。疗养院二楼的一扇窗户推开,一个穿白色护工服的女人探出身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刺耳的警报声随即撕裂下午的宁静。

阿尔弗雷德抓住库克的手臂,拖着他往反方向跑。库克的左腿在流血,可能是跳下来时刮到了铁丝网。他们穿过碱厂后墙的裂缝,跳过堆满腐木的排水沟,最后钻进镇南那片迷宫般的废弃板房。

直到听不见警报声,两人才瘫倒在某间板房湿的水泥地上。

“你……扔了我的飞镖。”阿尔弗雷德喘着气说。

“借来用用。”库克咧嘴笑,但疼得表情扭曲,“准头不错吧?正中颈动脉窦,那家伙能睡两小时。”

“你会了他。”

“但我没有。”库克的眼神突然认真起来,“你教我的,怀特。飞镖要避开致命点,要给对手留活路。我记得。”

阿尔弗雷德沉默地看着他腿上的伤口。不深,但需要清洗缝合。他们没钱去医院,斯洛大叔的披萨店有急救包,但前提是他们能搞到食物作为交换。

库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腿,耸耸肩:“看来今晚的豪华大餐泡汤了。”

“在这里等着。”

“你去哪?”

阿尔弗雷德没回答,消失在板房的破门后。

一小时后,库克在蕾莉酒馆后巷的第三个垃圾桶旁等到了阿尔弗雷德——后者手里拿着半盒已经冷掉的披萨,盒角沾着血迹。

“你了斯洛大叔?”库克瞪大眼睛。

“偷的。”阿尔弗雷德把披萨盒递给他,“他追了我两条街,用擀面杖。”

库克打开盒子。蔬菜披萨,芝士已经凝固,但香气依然诱人。他抓起一块塞进嘴里,咀嚼时闭上眼睛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阿尔弗雷德靠在墙上,看着巷口昏黄的路灯,耳朵留意着街上的动静。

没有警笛声。雷萝镇的警力从来只覆盖两条主街,南边的废弃区是法外之地——这也是他们能活到今天的原因。

“所以,”库克咽下第二块披萨,声音含糊,“你没去帮忙,但也没抛下我。”

“我只是不想你的尸体臭了我的藏身点。”

库克笑了,真正的笑,不是那种带刺的讥讽:“你知道吗,怀特?有时候我觉得你本没变。还是那个在福利院替我挨揍的蠢货。”

阿尔弗雷德没接话。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两片吐司面包——边缘已经发硬,还有小半瓶廉价气泡酒,标签被撕掉一半。

“从蕾莉的酒窖‘借’的。”他说,“她今晚去临镇进货,明早才会发现。”

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,分食那两片巴巴的面包。气泡酒酸得让库克龇牙咧嘴,但酒精的暖意很快扩散开来。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厮打声,远处碱厂的汽笛又一次拉响——晚班换岗时间到了。

“贝克城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库克突然问。

阿尔弗雷德捏着面包的手指顿住了。

“一年前你回来之后,就像换了个人。”库克的声音很轻,没有迫,只是陈述,“你不再接任何‘大活’,不再靠近邮局、银行、火车站……你甚至开始研究那些莫名其妙的书。古希伯来文?门莱阿神话?怀特,我们只是两个在臭水沟里找饭吃的耗子,不是什么学者。”

阿尔弗雷德看向夜空。今晚没有星星,厚重的云层低垂,像脏污的棉絮压在镇子上空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枚徽章还在发烫,以一种稳定的、脉搏般的节奏。

“我在贝克城看到了一些东西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涩,“一些……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一扇门。”阿尔弗雷德说,“在贝克城图书馆的地下室,锁着一扇青铜门。门上有七道凹槽,形状和我这枚徽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”

库克坐直身体:“你进去了?”

“没有。但门后有声音。”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,那个声音至今仍会在梦中回响——低沉,古老,带着多重回音,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:

“……第七道光已苏醒……持印者……时间不多了……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逃了。”阿尔弗雷德睁开眼,眼神空洞,“用最快的方式逃出贝克城,回到雷萝镇。但有些东西……跟回来了。”

库克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重:“下次有这种事,早点说。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能扛。”

阿尔弗雷德看向他:“你不觉得我疯了?”

“怀特,我们生活在连流浪狗都嫌弃的小镇,靠偷隔夜披萨活命。疯狂是我们的常。”库克喝光最后一口气泡酒,把瓶子轻轻放在垃圾桶边,“但如果真有那么一扇门,真有所谓的‘第七道光’……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要推开那扇门,带我一起。”库克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,“我受够这该死的镇子了。如果命运真的给了我们一张离开的车票,哪怕是通往的特快——我也要上车。”

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。午夜了。

阿尔弗雷德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徽章。在午夜的黑暗中,徽章表面的七道纹路中有两道正微微发光——红与青,像两颗遥远星辰的倒影。

第三道灰色的光,正在边缘缓缓亮起。

库克凑过来看:“这玩意儿以前会发光吗?”

“不会。”阿尔弗雷德握紧徽章,灼热感几乎要烫伤掌心,“它在……召唤什么。或者,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”

话音未落,巷口的路灯突然闪烁起来。

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,而是有节奏的明灭——三次短,三次长,三次短。摩斯电码的SOS。

两人同时绷紧身体。阿尔弗雷德摸出最后一支飞镖,库克抓起空酒瓶,在水泥地上敲碎,握着锯齿状的瓶颈。

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

不紧不慢,清脆的高跟鞋声,在寂静的午夜街道上回响得令人心悸。

一个女人的轮廓出现在路灯下。她穿着黑色的长风衣,金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,手中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。灯光映出她的脸——年轻,美丽,但眼睛里沉淀着某种过于古老的东西。

她在巷口停下,抬起煤油灯。

灯光照亮她另一只手中的东西:一枚和阿尔弗雷德手中一模一样的青铜徽章,只是她那一枚上,代表“白”的纹路正发出刺目的光芒。

“阿尔弗雷德·切怀特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平静,“先知者让我带句话:门莱阿之影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。天亮前,你必须离开雷萝镇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库克身上。

“还有你,库克·雷纳德。灰色之光的适配者。你的‘序章’,也开始了。”

库克手里的碎酒瓶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巷子里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、不属于任何警车的引擎轰鸣。

(第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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