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次清晨，雨势渐歇，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，云层低厚得像要压到屋檐上。院子里积了水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，水滴从叶尖坠落，在积水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涟漪。
青禾起得很早。
她换上半旧的靛蓝布衣，头发用布条简单束起，没有簪任何首饰。推开房门时，湿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小翠正在廊下生火熬粥，看见她出来，愣了一下：“小姐，您这是要出去？”
“嗯。”青禾点头，“去趟后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小翠看了眼阴沉的天色，“还在下雨呢，而且家族不是让三内不得离府吗？”
“我不出府。”青禾说着，已经走到院门口，“就在后山入口走走，透透气。”
她没等小翠再说什么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雨后的沈家大宅显得格外安静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净发亮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。偶尔有仆役匆匆走过，手里端着东西，见到青禾都愣了一下，低头避让到路边。
庶出小姐，测灵大典上得了大长老一句“奇事”的评价，这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。那些仆役看她的眼神里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——不再是单纯的漠视，而是混杂着好奇、戒备，甚至一丝极淡的敬畏。
青禾没有理会那些目光，径直往后山方向走。
走到半路，路过一片竹林时，她脚步顿了顿。
竹叶上的雨水簌簌落下，打在鹅卵石小径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而在那声响的间隙里，她听见了别的声音——极轻微的、刻意压低的说话声，从竹林深处传来。
“……确定吗？真是赤血果？”
“千真万确！我亲眼看见她从回春堂出来，掌柜的那眼神，跟见了宝贝似的！”
“一个庶女，哪来的赤血果？莫非是偷的？”
“谁知道……不过青山少爷吩咐了，这几天盯着她，看她还会不会去后山。要是再找到什么好东西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，像是说话的人察觉到了什么。
青禾没有停留，继续往前走，脚步频率都没有变。直到走出竹林范围，她才在无人处停下，背靠着一棵香樟树的树，闭上眼睛。
心脏在腔里重重跳动。
赤血果，沈青山，盯着她。
果然，昨天测灵大典上那异常的表现，已经引起了注意。或者说，从她开始频繁去后山，可能就已经被人盯上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慌没有用。她需要做的，是应对。
后山入口那棵老槐树下，阿木果然等在那里。
少年还是那身粗布短打，左腿的伤似乎好些了，但走路依旧一瘸一拐。他手里拄着新削的木棍，棍子顶端还带着新鲜的树皮。
看见青禾，阿木眼睛一亮，随即又有些局促地低下头：“小、小姐。”
“你娘的病怎么样了？”青禾问。
“喝了您给的草药，晚上能睡着了。”阿木的声音低低的，“谢谢小姐。”
青禾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：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阿木接过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块碎银子，加起来大概有三两。他手一抖，布包差点掉在地上：“小姐，这、这太贵重了！我不能……”
“不是白给你的。”青禾打断他，“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。”
阿木抬起头，瘦削的脸上写满了茫然。
“第一，拿着这些钱，去镇上的回春堂，买这些药材。”青禾递过去一张纸，上面用炭条写了几味药名和分量，“记住，分三次去，每次买不同的几味，别让掌柜的起疑。”
阿木接过纸，小心折好收进怀里。
“第二，”青禾看着他，“我需要一些东西——铁蒺藜、石灰粉、韧性强些的麻绳，还有……如果有门路，帮我弄三张最低阶的符箓，什么功效都行，但要真货。”
阿木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些东西，明显不是用来治病的。
“小姐，您是要……”
“。”青禾说得很平静，“山里不太平，有备无患。”
阿木沉默了几息，重重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铁蒺藜和石灰粉好弄，麻绳我家里就有。符箓……我试试看，但可能很贵，而且不一定能买到真的。”
“尽力就好。”青禾又从袖中摸出那颗最小的赤血果——她一共三颗，留了最大和最饱满的，这颗最小的准备用来交换，“如果钱不够，把这个给掌柜的看，但别说是我给的。就说……是你自己在山里偶然捡到的。”
阿木看着那颗红得剔透的果子，喉咙滚动了一下。他小心接过，用油纸仔细包好，贴身收藏。
“第三件事，”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帮我留意府里的动静。尤其是大少爷那边，还有……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进出府邸，特别是今天和明天。”
阿木的脸色变了变，但他没有多问，只是再次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青禾拍拍他的肩，“小心些，别让人看见你来找我。以后如果有事，还是在这里等我，每天辰时，我会过来看看。”
阿木一瘸一拐地走了。青禾站在原地，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雨又开始下了，细细密密的，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。
回到小院时，小翠已经急得团团转。
“小姐！您可算回来了！刚才大房那边派人来传话，说让您未时去前厅一趟！”
“前厅？”青禾解下被雨打湿的外衣，“谁传的话？”
“是青山少爷身边的小厮，叫来福的。”小翠压低声音，“说话可神气了，说是奉了青山少爷的命，让您务必准时到。”
青禾拧布衣上的水，挂在廊下晾着。水滴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
未时。还有两个时辰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帮我准备一身净的衣裳，不要太显眼，也不要太寒酸。”
小翠应声去了。青禾走进屋里，关上门，在桌边坐下。
她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《灵草图鉴》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被虫蛀出的孔洞。
沈青山找她，为什么？
测灵大典上的异常？后山的赤血果？还是……单纯想敲打敲打她这个“不安分”的庶妹？
都有可能。
青禾闭上眼睛，在脑海里快速梳理。
沈青山的性格：高傲，自负，控制欲强，不能容忍超出掌控的事。测灵大典上她引起的关注，显然已经触及了他的敏感神经。
如果他是想敲打，那最多就是言语羞辱，或者用嫡系的身份压她，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。
但如果……他察觉到了更多呢？
比如她频繁去后山？比如她可能不止找到一颗赤血果？甚至，如果那个在竹林里说话的仆役，把她去回春堂的事也报告给了沈青山？
青禾睁开眼，眼底一片冷然。
她需要准备。
不是准备应对羞辱——那种东西伤不了她分毫。她需要准备的，是更实际的东西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。刀身很普通，铁匠铺里十个铜板就能买到的那种，刀刃因为经常使用已经有些钝了。
青禾抽出刀，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。
刀刃映出她模糊的脸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，像两口深井。
她走到磨刀石旁——这是前两天让小翠从厨房借来的，说是要削水果。舀了点水淋在石面上，开始磨刀。
“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”
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。刀刃在磨刀石上往复运动，一点点变得锋利。
青禾磨得很专注，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磨完刀，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——是前几天晒的艾香叶，本来打算用来驱虫的。她把叶子捣碎，混进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，用油纸分成几小包。
最后，她坐在桌边，拿起炭条，在一张废纸上勾画。
画的是沈家大宅的简图。前厅、各房院落、后山入口、以及几条不为人知的小路。
她在几条路上做了标记。
那是撤退路线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，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，像无数只小鼓在同时敲响。
青禾放下炭条，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。
未时，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