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字营首战告捷的喜悦，很快被战地医院的沉重氛围冲淡。杨森部五十人被击溃的战损背后，是蜀字营十七名士兵负伤，其中五人因伤口感染发起高烧，躺在山洞的草铺上辗转呻吟，脸色蜡黄得吓人。
林秋雅蹲在一名小腿中弹的士兵身旁，看着他伤口周围红肿化脓的肌肤，指尖轻轻触碰时，士兵疼得浑身抽搐。她皱着眉起身，看向临时搭建的医疗区——几块破旧的麻布拉成隔断，伤员随意躺靠在稻草上，止血的纱布反复使用，连煮沸消毒的铁锅都只有一口，酒精更是稀缺到只能用白酒代替，几个帮忙的士兵连洗手都嫌麻烦，直接用脏兮兮的手去触碰伤员的伤口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，感染率太高了，这些弟兄们不是死在战场上，是要折在伤口感染上！”林秋雅找到沈砚时，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沾了脓血的纱布，“昨天救下的三个重伤员，体温都超过了三十九度，再没有有效的处理方法，他们撑不过今晚。”
沈砚刚和楚云飞、张大彪看完新的练兵场地，闻言立刻跟着林秋雅走到医疗区。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，他眉头紧锁——前世在特种部队，战地医疗的标准化是基础中的基础，可在这个年代，连最基本的消毒意识都没有，所谓的战地医院，不过是找个地方给伤员包扎而已。
“你想怎么做，我都支持你。”沈砚的声音斩钉截铁，“队伍里的人、物资，你随便调，哪怕把仅剩的那箱白酒都拿来消毒，也绝不能让弟兄们因为感染丢命。”
林秋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她早已有了盘算，当下便拉着沈砚走到一旁，拿出一张画在糙纸上的草图，上面标注着简易的医疗区划分：“第一，重新规划医疗区，分成清创区、包扎区、观察区、重灾区，轻伤员和重伤员分开安置，避免交叉感染；第二，制定严格的消毒流程，所有接触伤口的纱布、镊子、剪刀必须用沸水煮沸至少一刻钟，医护人员和帮忙的士兵接触伤员前，必须用白酒洗手；第三，规范伤口包扎标准，浅伤口清创后涂药包扎，深伤口要先取出弹片、清理脓血，再进行缝合和止血，绝不能随便缠上纱布就算了事；第四，建立伤员登记制度，记录伤情、处理时间、用药情况，方便后续观察和复诊。”
她的话条理清晰，每一条都切中要害，沈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，心中愈发敬佩——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，不仅有医者的仁心，更有管理者的头脑。“就按你说的办，”沈砚当即拍板，“张大彪！”
正在不远处整理队伍的张大彪立刻跑过来，粗着嗓子应道：“沈大哥，啥事？”
“你带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弟兄，立刻按照林医生的要求改造医疗区，砍树搭架子、拉麻布做隔断、烧水煮锅，半个小时内必须弄好！”沈砚下令，又补充道，“记住，林医生的话，就是军令，必须严格照做！”
“晓得！”张大彪虽然不懂什么消毒流程，但对沈砚的命令言听计从，转身就喊了二十个弟兄，扛着斧头、抱着麻布忙活起来。
沈砚又看向王二牛：“你让修械所的师傅们，帮忙打造十把简易的镊子、五把剪刀，磨锋利点，要纯铁的，方便煮沸消毒。”
“好嘞沈大哥，我这就去弄！”王二牛应声跑开，修械所现在有了成都送来的工具，打造这些小物件易如反掌。
林秋雅则从医疗队里挑出两个心思细腻的护士，又从士兵中选了十个识点字、手脚麻利的年轻小伙，开始现场教学。她先演示如何用沸水煮沸纱布，一边搅动着铁锅里的纱布，一边说道：“这些纱布看起来净，其实里面有很多看不见的虫子，就是这些虫子让伤口发炎化脓，煮沸能把虫子死，这叫消毒，懂吗？”
士兵们似懂非懂地点头，看着林秋雅纤细的手指捏着滚烫的镊子，在沸水里消毒后，小心翼翼地给伤员清理伤口，动作轻柔却坚定，连原本怕疼的士兵，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沈砚站在一旁看着，没有打扰。他发现林秋雅不仅教得认真，还很懂得变通——没有缝合用的手术线，她就用蚕丝浸泡在白酒里消毒后代替；没有止血粉，就用成都送来的三七、白药研磨成粉，按比例调配；没有体温计，就用手摸额头，再结合呼吸、脉搏判断体温高低。
忙活到午后，新的战地医疗区终于搭建完成。四个区域划分清晰，煮消毒水的铁锅烧得咕嘟作响，帮忙的士兵都规规矩矩地用白酒洗了手，伤员们被有序安置，原本的混乱景象一扫而空。林秋雅带着人挨个给伤员重新处理伤口，清理脓血、取出弹片、消毒缝合、上药包扎，一套流程下来，动作行云流水。
沈砚在一旁看着，忽然觉得左肋的旧伤隐隐作痛——早上和楚云飞演练战术时，不小心被树枝刮到，旧伤裂开了一道小口，当时忙着看练兵，没放在心上，此刻被汗水浸着，疼得愈发明显。
“你的旧伤又犯了？”林秋雅眼尖，一眼就看到沈砚捂着左肋，眉头微蹙，立刻放下手里的活，拉着他走到清创区，“快坐下，我给你处理一下。”
沈砚不好推辞，依言坐下，林秋雅轻轻解开他的军装扣子，看到旧伤处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，边缘还沾着泥土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怎么不早说？伤口裂开了还硬撑，要是感染了怎么办？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，却又满是关心，手指拿着消毒后的镊子，小心翼翼地揭开沾在伤口上的纱布，动作轻得生怕弄疼他。沈砚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，忍不住调侃道：“林大医生现在是大忙人，我哪敢打扰你搞你的‘革命’。”
林秋雅抬眼瞪了他一下，手上的动作却没停，用白酒浸湿的棉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泥土，“这不是革命，是最基本的医疗准则。在华西读书时，老师就说过，医者的职责，不仅是救治伤员，更是让每一个伤员都能得到最规范的治疗，尽可能地活下去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给伤口涂上研磨好的止血粉，又用新的消毒纱布层层包扎，“以前在成都的医院，有先进的设备和充足的药品，可到了这里，什么都缺，但再缺，最基本的消毒和规范不能少。”
沈砚看着她认真的侧脸，忽然想起了前世的战地医院，想起了那些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完善的后勤体系，忍不住说道：“以后会好的，总有一天，我们的队伍里，会有净的病房，有充足的药品和器械，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，不会再让弟兄们因为一点小伤就丢命。”
林秋雅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头看向沈砚，他的眼神很亮，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憧憬和坚定，仿佛看到了很远的未来。“会的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我相信你。”
这简单的四个字，像一缕春风，吹进了沈砚的心里。他看着林秋雅清澈的眼眸，一时竟有些失神，直到远处传来王二牛的喊声，才回过神来。
“沈大哥，林医生，镊子和剪刀做好了！”王二牛举着一把把磨得锃亮的铁制镊子和剪刀跑过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修械所的师傅，手里端着木盘，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把镊子、五把剪刀。
林秋雅接过镊子，试了试手感，满意地点头：“做得很好，边缘很光滑，不会划伤伤员。”
王二牛挠着头笑了：“林医生满意就好，沈大哥说了，你要啥，我们就做啥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秋雅的“后勤革命”在蜀字营全面铺开。除了规范战地医疗，她还针对队伍的后勤补给制定了新的规则：粮食统一分配，按士兵的体能和任务量定量发放，杜绝浪费；饮用水必须煮沸后再喝，避免喝生水闹肚子；营地每天安排专人打扫，垃圾和粪便集中处理，远离饮用水源和住宿区。
这些规则在现在看来稀松平常，可在当时的军阀部队里，却是闻所未闻。一开始，有些士兵还不习惯，偷偷喝生水、乱扔垃圾，被张大彪抓了个正着，按沈砚的命令，罚跑十公里，外加打扫营地三天。有了前车之鉴，再也没人敢违反规则，整个营地的环境焕然一新，士兵们喝生水闹肚子、伤口感染的情况大幅减少，连练兵的效率都提高了不少。
林秋雅还在士兵中选拔了二十名卫生员，进行集中培训，教他们最基本的消毒、止血、包扎技巧，让每个连都有自己的卫生员，遇到小伤小痛能及时处理，不用再都挤到战地医院。她还带着医疗队的人，深入周边的村庄，给当地的老百姓看病送药，教老百姓消毒、讲卫生的知识。
老百姓们以前见了兵就躲，可蜀字营的士兵不仅不抢东西、不欺压百姓，还帮着农活、修房子，林医生还免费给他们看病，渐渐的，老百姓对蜀字营的态度变了，从一开始的畏惧，变成了接纳，甚至有不少老百姓主动给队伍送粮食、送蔬菜、送柴火。
“沈大哥，林医生这招太厉害了！”张大彪看着老百姓送来的满满当当的粮食和蔬菜，笑得合不拢嘴，“以前跟着刘湘那龟儿子，老百姓见了我们就像见了鬼，现在倒好，都主动给我们送东西，这子越来越有盼头了！”
沈砚看着不远处林秋雅正在给一个老看病，阳光洒在她的身上，勾勒出温柔的轮廓，嘴角忍不住上扬：“林医生做的，是最本的事情。我们的队伍，来自于民，终究是要护于民的。老百姓认可我们，我们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。”
楚云飞也点了点头，眼中满是敬佩：“沈大哥，林医生不仅是个好医生，更是个好帮手。有她在，队伍的后勤和民心，都稳了。”
沈砚深以为然。林秋雅的这场“后勤革命”，看似没有硝烟，却比打一场胜仗更重要。它不仅解决了队伍的医疗和后勤问题，更凝聚了士兵的人心，赢得了老百姓的支持，为蜀字营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这天晚上，忙了一天的林秋雅坐在篝火旁，借着火光整理卫生员的培训资料，沈砚走过来，递给她一个烤得金黄的红薯。“忙了一天，吃点东西垫垫。”
林秋雅接过红薯，道了声谢，咬了一口，香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。“今天又有三个重伤员醒过来了，感染的情况也控制住了，再过几天，就能下床走路了。”
“都是你的功劳，”沈砚坐在她身边，看着跳动的篝火，“如果不是你，这些弟兄们恐怕早就没了。”
“是大家的功劳，”林秋雅摇了摇头，“张大彪带人搭医疗区，王二牛帮忙做医疗工具，士兵们也都很配合，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沈砚：“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做？我们现在有了老百姓的支持，队伍也发展到了三百多人，可一直待在山区，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沈砚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，他看着远处的山峦，眼神深邃：“你说得对，山区不是长久之计。泸州城现在被刘湘和杨森争来争去，乱成一团，我们现在的实力，还不足以和他们抗衡，所以，我们需要一个据点，一个能让我们安稳发展、扩充实力的据点。”
“你想打泸州城的主意？”林秋雅问道。
“不是打，是借，”沈砚笑了笑，“刘湘现在和杨森打得不可开交，兵力分散，肯定需要有人帮他守住侧翼。泸州西部的守备区，是刘湘的薄弱环节，也是杨森重点进攻的地方，我们可以借着帮刘湘守守备区的名义，进驻泸州西部，既得到一个据点，又能借着刘湘的名头，暂时避开杨森的锋芒，暗中扩充实力。”
林秋雅看着沈砚的眼神，知道他早有盘算，点了点头：“这是个好主意，只是刘湘生性多疑，他会愿意让我们进驻吗？”
“他会的，”沈砚语气笃定，“杨森的压力太大，他现在缺的是能打仗、敢打仗的队伍，我们蜀字营首战击败他的搜索队，战斗力有目共睹，他没有拒绝的理由。而且，我们只提帮忙守守备区，不提任何过分的要求，他没有理由怀疑我们。”
篝火跳动，映照着两人的身影，远处的泸州城方向，隐约传来阵阵枪声，那是军阀混战的硝烟，也是蜀字营即将迈出山区、走向更广阔天地的信号。林秋雅的后勤革命，让这支新生的队伍有了坚实的后盾，而沈砚的谋略，将为这支队伍找到一条在乱世中夹缝求生、稳步发展的道路。
泸州西部，将成为蜀字营的第一个正式据点，而这场由林秋雅掀起的后勤革命，也将成为这支队伍区别于其他军阀部队的标志，在蜀土之上，埋下一颗爱民、强军的种子，等待着生发芽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