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岭的晨光总被练兵场的喊声撕开,三百余名蜀字营士兵列着整齐的方阵,在楚云飞的指挥下练着三三制战术,汉阳造的木枪碰撞声、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地上的碎石微微颤动。沈砚立在制高点的土坡上,手里捏着楚云飞刚带回的情报——太平镇的杨森部最近频频调防,前锋已经抵到了黑石岭外八里的坡,看架势,不出十便会发起进攻。
“沈大哥,这杨森的狗腿子倒是沉不住气。”张大彪扛着一把汉阳造走过来,额头上挂着汗珠,刚带着突击连练完白刃战,“依我看,不如先下手为强,夜袭太平镇,端了他们的老窝!”
沈砚摇了摇头,将情报折好塞进口袋:“我们现在弹药不足,每支枪平均只有五发实弹,夜袭风险太大,守好黑石岭才是本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练兵场,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,“战术练得不错,但士兵的基础还是太弱,射击精度、拼刺技巧都差了些,真到了战场上,这些短板都会成为致命伤。”
楚云飞也走了过来,深以为然:“沈大哥说得对,弟兄们大多是溃兵和流民,以前没受过正规训练,三三制战术只能摆摆样子,真到了实战中,很容易乱了阵脚。我们缺一个懂精细化练兵的人,能把基础打牢的那种。”
两人正说着,守营门的士兵快步跑了上来,敬了个军礼:“沈营长,营门外有个落魄军官求见,说是从杨森部逃出来的,姓王,名耀武,说有练兵的法子献给您。”
“王耀武?”沈砚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,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,是民国国军将领中少有的练兵能手和战术奇才,没想到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黑石岭。他压下心中的激动,沉声道,“快请他进来,带到练兵场旁的凉棚。”
不多时,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的军官被带了过来。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,身材中等,面容清瘦,眼神却格外锐利,虽衣衫褴褛、面带倦容,却依旧挺着腰板,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。他看到沈砚,没有像寻常落魄军官那般谄媚,只是规规矩矩地敬了个军礼,声音洪亮:“原杨森部直属营副营长王耀武,见过沈营长。”
“王副营长不必多礼。”沈砚上前一步,握住他的手,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厚茧,那是常年握枪、练兵磨出来的,“听闻你是因练兵之事与杨森部的上司起了争执,才被迫出逃?”
王耀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苦笑一声:“沈营长消息倒是灵通。杨某在杨森部负责练兵,主张练精兵,重基础,可上司只知催着抢地盘、刮民脂,嫌我练兵太费粮、太磨时间,不仅撤了我的职,还想借机除掉我,我无奈之下,才连夜逃了出来。听闻沈营长的蜀字营军纪严明、不扰百姓,还击败过杨森的搜索队,便想来投效,若沈营长嫌弃杨某落魄,杨某便即刻离开,绝不叨扰。”
“王兄说的哪里话。”沈砚朗声一笑,拉着他走到凉棚下坐下,“我正愁弟兄们的基础练兵无人指导,王兄来得正是时候。我听闻你练兵讲究‘精、严、实’,精在选兵,严在纪律,实在战术,可有此事?”
王耀武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沈砚竟对自己的练兵理念如此了解,心中的顾虑消了大半,点了点头:“沈营长所言极是。杨某以为,兵不在多而在精,一支百人的精兵,胜过千人的乌合之众。练兵先练心,再练身,最后练技,心齐则纪律严,身强则能拼,技精则能制胜。可杨森部的那些上司,只知道凑人数,本不懂这些。”
“说得好!”沈砚一拍桌子,心中愈发认可王耀武,“我蜀字营的弟兄,大多是溃兵和流民,心是齐的,因为大家都想活下去,想打胜仗,但身和技都差了些。今我便任命你为蜀字营副营长,全权负责队伍的基础练兵,队伍里的人、物,你随便调,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十之内,让弟兄们的基础能力有质的提升,因为杨森的部队,很快就要打过来了。”
王耀武眼中闪过一丝激动,他本是走投无路,没想到沈砚竟如此信任自己,直接委以副营长的重任,还让自己全权负责练兵。他猛地站起身,再次敬了个军礼,语气坚定:“请沈营长放心!杨某定当竭尽全力,十之内,必让弟兄们脱胎换骨!若做不到,杨某愿以军法处置!”
沈砚点了点头,转头对楚云飞和张大彪道:“从今起,练兵之事全听王副营长的,你们二人全力配合,不得有半句异议。”
“是!”楚云飞和张大彪齐声应道,他们虽与王耀武素不相识,但见沈砚如此看重,也知道此人定有过人之处。
王耀武没有丝毫耽搁,当即走到练兵场,让士兵们停下训练,自己则站在方阵前,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,声音洪亮:“我叫王耀武,从今起,由我负责你们的基础练兵。我知道你们练过三三制战术,也练过白刃战,但在我看来,都是花架子!因为你们的基础太差,连枪都端不稳,连刺刀都刺不准,谈何战术?从今起,我们抛开一切花架子,练基础!练射击、练拼刺、练体能、练纪律!我的要求只有两个字——严格!谁要是敢偷懒、敢违反纪律,休怪我军法无情!”
士兵们看着这个陌生的副营长,虽心中有些不服,但碍于沈砚的命令,还是齐声应道:“是!”
王耀武的练兵,果然如他所言,严苛到了极致。练射击时,他要求士兵们端着汉阳造,枪头上架着一块石头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,石头掉了就加练,直到能稳稳端着枪纹丝不动;练拼刺时,他亲自示范,一招一式都讲解得极为细致,刺、挑、劈、挡,每个动作都要求标准,稍有偏差,就用木枪狠狠敲在士兵的胳膊上,疼得士兵们龇牙咧嘴,却不敢有丝毫懈怠;练体能时,他摒弃了之前单一的五公里跑,改成了越野跑、负重跑,绕着黑石岭跑上十公里,背上还要扛着三十斤的沙袋,跑不完不准吃饭;练纪律时,他要求士兵们听到口令必须立刻行动,哪怕是错的,也要先执行,再质疑,队列里哪怕有一个人乱动,整个方阵都要加练。
一开始,士兵们颇有微词,觉得王耀武的练兵太苛刻,比沈砚和楚云飞的训练苦上十倍。有几个老兵油子仗着自己打过几场仗,偷偷偷懒,被王耀武抓了个正着,当场就按军法打了二十军棍,还罚跑二十公里。有了前车之鉴,再也没人敢偷懒,所有人都咬着牙坚持,哪怕汗流浃背、胳膊酸痛、双腿发软,也依旧挺着腰板,按照王耀武的要求练着。
张大彪一开始也觉得王耀武太狠,见士兵们练得苦不堪言,忍不住去找沈砚求情,却被沈砚一句话顶了回去:“军法无戏言,王副营长的练兵方式没错,现在多吃点苦,到了战场上就能少流点血,甚至能保住一条命。你要是觉得他做得不对,就去和他一起练。”
张大彪碰了一鼻子灰,再也不敢求情,反而主动加入练兵队伍,和士兵们一起练,用自己的行动鼓舞着大家。楚云飞则看出了王耀武练兵的门道,他的严苛都是为了实战,每一个基础动作,都对应着战场上的生存技巧,于是全力配合王耀武,帮着制定训练计划,监督士兵训练。
沈砚则每天都去练兵场看,看着士兵们的变化,心中愈发欣慰。不过几,士兵们的精气神就变了,原本松散的站姿变得挺拔,端枪的手不再颤抖,拼刺的动作变得标准,听到口令后行动也愈发迅速,整个队伍的纪律性和凝聚力,都上了一个大台阶。
但练兵的同时,一个致命的问题也暴露了出来——弹药不足。王耀武想让士兵们练实弹射击,可整个蜀字营,汉阳造的实弹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五百发,平均每人五发,若是拿来练实弹,打不了几次就见底了,真到了战场上,士兵们手里就只剩空枪了。
王二牛每天都来向沈砚报备弹药情况,脸上满是愁容:“沈大哥,刘湘那边每月只给我们补充五百发汉阳造实弹,这点,连守营都不够,更别说练兵了。修械所现在只能修复旧枪,造不了,没有机床,连弹壳都压不出来,我是真没办法了。”
沈砚看着练兵场上端着空枪练瞄准的士兵,心中也满是焦虑。弹药是军队的命脉,没有足够的弹药,再强的基础、再好的战术,都是空谈。他拍了拍王二牛的肩膀:“我知道你难,先将就着,用空包弹和木枪练,实弹射击只让各班的班长和老兵练,让他们掌握技巧后,再教给其他弟兄。至于弹药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转身走到练兵场,王耀武正指导着士兵们练拼刺,见沈砚过来,停下动作走了过来:“沈营长,实弹射击的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,弹药不足。”沈砚打断他的话,语气沉稳,“实弹暂时只让骨练,其他人用空包弹和木枪练基础,把瞄准的技巧、扣扳机的力度练熟,等有了弹药,再练实弹。你放心,弹药的事,我会解决,你只管把基础练牢。”
王耀武点了点头,他也知道眼下的难处,不再多说,转身又投入到练兵中。沈砚则立在练兵场旁,看着那些咬着牙坚持的士兵,心中暗暗发誓,一定要尽快解决弹药问题,绝不能让弟兄们拿着空枪上战场。
夕阳西下时,练兵场的训练终于结束,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,却没有一个人抱怨,反而都在互相交流着练兵的心得,脸上带着一丝成就感。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,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,这种感觉,是以前在军阀部队里从未有过的。
王耀武走到沈砚身边,两人并肩立在土坡上,看着远处的坡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沈营长,弟兄们都是好样的,能吃苦,肯坚持,只要有足够的弹药和时间,必成精兵。”王耀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。
“是啊,都是好样的。”沈砚轻叹一声,“只是委屈了他们,连实弹都舍不得练。”
“沈营长不必自责,乱世之中,能有口饭吃,有个安稳的地方练兵,对他们来说,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。”王耀武看着沈砚,“我看出来了,沈营长不是一般的军阀,你是真的想练一支强军,一支护民的军。杨某能追随沈营长,是幸事。”
沈砚转头看了看王耀武,嘴角扬起一抹笑意:“王兄过奖了,我只是想让弟兄们活下去,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子。这黑石岭,只是第一步,我们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晚风拂过,带着山间的凉意,练兵场的喧嚣渐渐散去,营房里传来士兵们的谈笑声,修械所的敲击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,战地医院的灯光也亮了起来。黑石岭的夜晚,依旧忙碌,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。王耀武的到来,让蜀字营的练兵走上了正轨,士兵们的基础越来越牢,可弹药和武器的困境,依旧像一块石头,压在沈砚的心头。他知道,想要解决这些问题,唯有尽快壮大自己,唯有把军工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