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第三高中，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陆今安盯着教室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准确说，是盯着裂缝里探出的那紫色藤蔓——它在蠕动，像有生命的触手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墙皮爬行。
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，能清晰看到叶片上诡异的金色纹路。
“这是‘星纹魔藤’，上周才在《异兽图鉴·修订版》新增的物种。”
讲台上，历史老师兼异兽常识课讲师王建国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盆栽。
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在大降临前就是生物老师，如今转行教“新生物”，淡定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。
“特点是生长速度快，汁液有轻度致幻效果。”王建国用教鞭戳了戳投影屏幕，“建议遇到时保持三米以上安全距离。陆今安同学——”
陆今安回过神，站起身。
“如果野外遇到星纹魔藤，除了保持距离，最有效的应对方式是什么？”
教室里响起轻微的哄笑。
坐在前排的周明哲转过头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——这位周家大少爷昨天刚在实战课上展示了他新契约的“铁甲地行龙”，据他“无意间”透露，市价能买下半栋教学楼。
陆今安无视那些目光：“用盐。星纹魔藤是少数怕盐的植物类异兽，高浓度盐水能让它在三十秒内枯萎。”
“正确。”王建国满意点头，“知识有时候比蛮力更管用。坐下吧。”
下课铃适时响起。
“下午实战课取消！”体育委员在门口喊，“城西废墟区出现不明异兽波动，所有学生禁止出校！”
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。实战课是少数能合法召唤契约兽训练的场合，对于这些即将面临“驭兽师高考”的高三学生来说，每一节课都至关重要。
除了陆今安。
他没有契约兽。
或者说，他曾经有过——三个月前，他用攒了整整两年的零花钱，在黑市买了一只最便宜的“火焰松鼠”幼崽。那小家伙毛茸茸的，眼睛像两颗红宝石，陆今安连名字都想好了，叫“赤丸”。
结果第三天，赤丸就在一次喂食中不小心引燃了他的床铺。
消防队来得及时，松鼠没了，存款也没了，还搭进去半学期生活费。
从那以后，“契约兽”这三个字就成了宿舍里的禁忌话题。
“喂，陆今安。”
周明哲晃到他桌旁，身后跟着两个跟班。他手腕上的银色驭兽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——最新款，内置三个技能槽，市价五万起步，够陆今安送两年外卖。
“听说你又在申请助学金？”周明哲歪着头，笑容灿烂，“要我说，脆退学去工地搬砖算了。反正你这样的，就算契约了异兽也是浪费资源。”
一个跟班接话：“就是，还不如把名额让给需要的人。”
“比如周少您？”陆今安收拾着书包，头也不抬。
“诶，这话说的。”周明哲故作谦虚，“我家虽然有钱，但也不会跟穷人抢资源。我是为你好，早点认清现实，少走弯路。”
陆今上书包拉链：“让让。”
“急什么？”周明哲挡住过道，压低声音，“听说你爷爷住院了？肝癌晚期？需要钱的话……跪下来求我，说不定本少爷心情好，赏你点零花钱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这边。
陆今安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周明哲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屈辱，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冷意，像深冬结冰的湖面。
周明哲莫名打了个寒颤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看什么看？我说错了吗？穷就是原罪，废物就是废物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陆今安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周明哲闭嘴了。他愣了两秒，悻悻地侧过身。等陆今安走出教室，他才反应过来，狠狠踹了脚旁边的桌子：
“装什么装！一个连契约兽都没有的废物！”
走廊里，陆今安打开手机。银行APP的催款通知刺眼得像在发光：
【江城第一医院：陆怀远先生医疗费欠款累计87,643元，请在7内缴清，否则将暂停部分治疗。】
87,643。
他默默计算：送外卖每小时30块，每天工作8小时是240，一个月不休是7200，需要整整一年零两个月。
前提是爷爷能等那么久。
“等不了。”陆今安收起手机，眼神坚定，“必须弄到钱，必须尽快。”
他想起早上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小广告——“废墟拾荒，结，报酬丰厚，风险自担”。下面还有行小字：特别收购异兽材料，价格面议。
风险自担的意思就是：死了白死。
但陆今安没得选。
—
下午五点四十，城西废墟区边缘。
陆今安蹲在倒塌的广告牌后，从背包里掏出半袋盐——食堂顺的。校规禁止学生进入废墟区，但没说禁止“路过”。
他需要钱。废墟里偶尔能捡到值钱的东西：异兽脱落的鳞片、特殊矿石、未孵化的兽卵。黑市永远有人收这些，价格从几百到几万不等。
“只在外围转转，绝不深入。”陆今安对自己说，猫着腰钻进铁丝网的破洞。
三年前的“大降临”事件让江城三分之一化为废墟。如今，钢筋混凝土的残骸间爬满各种变异植物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殖质的味道。
陆今安熟门熟路地避开几处已知危险区。他来过这里七次，捡到过三片“岩蜥”鳞片，卖了八百块；还发现过一株“月光草”，可惜被巡逻队没收了——那玩意儿是管制药材。
今天运气似乎不太好。转了半小时，只找到几块不值钱的碎矿石。天色开始变暗，废墟深处传来不知名异兽的嘶吼。
“该撤了。”陆今安看了眼手机，准备返程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一阵细微的、近乎呜咽的声音。
声音来自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地下室入口。陆今安犹豫了三秒——好奇心害死猫，但穷能害死人。
他咬咬牙，摸了过去。
地下室比想象中深。手电筒的光束照亮湿的墙壁，上面爬满发光的苔藓。呜咽声越来越清晰，还夹杂着某种物体摩擦的声音。
然后他看到了它。
在墙角一堆碎砖旁，蜷缩着一只……毛毛虫？
陆今安愣住了。那东西约莫手指长，通体碧绿色，身体表面有淡金色的斑点，正在艰难地蠕动。但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的，是毛毛虫头顶那两几乎透明的触须——
它们在发光。
不是反射光，是自发光。宝石般的淡绿色光晕，随着触须的颤抖明明灭灭，像某种求救信号。
“碧玉斑毛虫？”陆今安努力回忆图鉴，“不对，斑毛虫是褐色，而且不会发光……”
他蹲下身，仔细观察。毛毛虫似乎察觉到来人，努力抬起上半身，两触须的光闪烁得更急促了。陆今安注意到，它身体中段有一道很深的伤口，绿色的体液正缓缓渗出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陆今安轻声说，自己都觉得好笑——居然在跟一只虫子说话。
但他笑不出来。因为下一秒，他眼前突然跳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幕：
【检测到濒危文明图腾生物·幼生体】
【符合绑定条件……正在连接……】
【警告：能量不足，无法启动完整绑定程序】
【启用紧急方案：临时契约启动】
陆今安：“？？？”
光幕闪烁，几行文字继续浮现：
【临时契约成立】
【契约者：陆今安（未认证）】
【契约生物：未命名（碧玉斑毛虫·变异体）】
【状态：濒死（剩余生命值：3%）】
【提示：请立即救治您的契约生物】
陆今安用力揉了揉眼睛。光幕还在。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疼。
不是幻觉。
“系、系统？”他声音发，脑子里闪过看过的无数本网络小说，“那种传说中的、只有主角才有的金手指？”
光幕闪烁了一下，像是默认。
陆今安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消化这个事实。然后他看向那只还在努力抬头的毛毛虫——现在是他“契约兽”了。
“好吧。”他叹了口气，从背包里翻出半瓶矿泉水和小袋止血粉，“算你运气好，我恰好是个心软的人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毛毛虫捧到手心。小家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，碧绿的身体冰凉。当止血粉撒在伤口上时，它剧烈颤抖起来，但没挣扎。
【生命值回升至7%……10%……】
光幕实时更新状态。
“行了，暂时死不了。”陆今安用纸巾做了个简易小窝，把毛毛虫放进去，“现在的问题是——我该怎么解释我契约了一只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，地下室入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陆今安心头一紧，迅速关掉手电，缩到墙角一堆废弃家具后。几秒后，两道手电光束扫了进来。
“确定是在这附近？”一个沙哑的男声。
“探测器显示强烈生命反应，至少是精英级。”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，“可能是受伤躲起来了，仔细找。”
陆今安屏住呼吸。通过家具缝隙，他看见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，口有银色弯月徽章——他没见过的组织标志。
“头儿说这次一定要活捉，‘碧玉皇蛾’的幼虫在黑市能卖到七位数。”年轻男人兴奋地说，“要是再提取出‘皇蝶血脉’，那就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沙哑男冷冷道，“找。”
两人开始翻找。陆今安心脏狂跳。碧玉皇蛾？他记得图鉴上记载，那是B级稀有异兽，成年体翼展可达三米，鳞粉有强力致幻效果。
而他口袋里这只……是皇蛾幼虫？
不，系统说的是“文明图腾生物”，听起来比皇蛾更高级。
“这里有血迹！”年轻男人突然喊道，光束照在陆今安刚才蹲的位置。
沙哑男快步走过去，蹲下检查：“新鲜的。它刚离开不久，追！”
两人冲出地下室。陆今安又等了两分钟，确认他们走远，才轻手轻脚地摸出来。内袋里，毛毛虫似乎感应到危险，触须的光完全熄灭了。
“看来你惹的麻烦不小。”陆今安苦笑，但眼神坚定起来，“不过既然契约了，你就是我的责任。”
他绕了条远路，避开那两人可能搜查的方向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，废墟区变得危险重重。远处传来狼嚎般的兽吼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。
在翻过一道倒塌的围墙时，陆今安突然僵住了。
正前方五米处，蹲着一只通体灰黑色的巨狼。它肩高超过一米，獠牙外露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。
【铁背苍狼（成年体）】
【等级：F+】
【状态：饥饿，具有攻击性】
光幕自动弹出信息。
陆今安冷汗瞬间下来了。F+级，对于没有实战经验的普通人来说，几乎等于死亡通知书。他缓缓后退，手摸向腰间的战术匕首——学校发的制式装备，对付这种家伙跟牙签差不多。
苍狼低吼一声，后腿蓄力。
要完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陆今安内袋里突然亮起翠绿色的光。那光芒透过布料，在昏暗的废墟中像一盏小灯笼。
苍狼愣住了，歪了歪头。
紧接着，一道细如发丝的碧绿丝线从陆今安衣领处射出，精准地黏在苍狼前腿关节处。丝线看似脆弱，却让苍狼的动作明显一滞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今安反应过来，“吐丝？毛毛虫的技能？”
他没时间细想，抓住这宝贵的一秒多钟，转身就跑！苍狼挣脱丝线，愤怒地追上来，但陆今安已经钻进一条狭窄的巷道——那是他之前探索时记下的逃生路线。
七拐八绕，甩掉狼嚎声时，他已经跑到废墟区边缘。翻过隔离网，双脚踩在平整的人行道上，陆今安才瘫坐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“呼……哈……活下来了……”
他掏出纸窝。毛毛虫躺在里面，触须的光变得极其微弱，似乎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它全部力气。
【契约生物：未命名】
【状态：虚弱（生命值：5%）】
【技能觉醒：坚韧虫丝（初级）】
【提示：请尽快补充营养】
陆今安看着这个小家伙，突然笑了：“行啊你，关键时刻还挺靠谱。”
毛毛虫轻轻动了动触须，像是在回应。
远处传来巡逻队的摩托声。陆今安收起纸窝，拍拍身上的灰，走向学校方向。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口袋里偶尔透出一点微弱的绿光。
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系统意味着什么，不知道这只奇怪的毛毛虫会带来怎样的未来。
但他知道，今晚过后，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
—
深夜十一点，男生宿舍304室。
陆今安把毛毛虫放在书桌上，用瓶盖盛了点稀释的蜂蜜水。小家伙缓慢地蠕动过去，小口小口地吸吮。
【生命值回升至15%……20%……】
光幕悬在视野角落，陆今安已经渐渐习惯。他尝试用意识沟通：“系统，你到底是什么？从哪来的？”
光幕闪烁：
【文明图腾系统·初始版本】
【使命：寻找并绑定符合资格的文明传承者，协助复苏失落文明】
【更多信息需权限解锁】
“文明传承者？失落文明？”陆今安皱眉，“说具体点。”
【检测到契约者权限不足】
【当前任务：救治并培养您的契约生物（0/1）】
【任务奖励：解锁基础功能模块】
得，还是个需要做任务升级的系统。陆今安不再追问，转而研究起毛毛虫。借着台灯光，他仔细观察那些金色斑点——它们似乎不是随机分布，而是某种有规律的纹路。
“给你起个名字吧。”陆今安戳了戳小家伙的背，“碧玉……太俗了。你这么小，又这么顽强，叫‘小强’怎么样？”
毛毛虫突然停止进食，触须剧烈摇晃，像是在抗议。
“不喜欢？那……翡翠？绿宝？豆豆？”
触须摇得更厉害了。
陆今安笑了：“还挺有脾气。那叫‘碧影’怎么样？碧色如影，听起来有点意境。”
触须轻轻点了两下，像是在点头。
“行，那就碧影。”陆今安在系统里输入名字。
【契约生物命名成功：碧影】
【种族：碧玉斑毛虫（变异体/文明图腾幼生体）】
【潜力评级：？？？（权限不足）】
一连串问号让陆今安更加好奇。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，当务之急是让碧影恢复健康，然后弄清楚这个系统到底能做什么。
窗外，月亮升到中天。
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别墅里，周明哲正对着训练场里的铁甲地行龙下达指令：“使用‘大地震颤’！威力再大一点！下周的模拟战，我要让所有人知道，谁才是真正的天才！”
地行龙仰天长啸，脚踩地面，裂纹蔓延。
周明哲不知道，他嗤之以鼻的那个“废物”，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，并且捡到了一个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东西。
同一时间，城南某处隐秘宅院。
白天那两个黑衣人跪在地上，面前是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人。
“……目标逃脱了，但我们在现场检测到‘图腾波动’。”沙哑男低声汇报，“虽然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”
唐装中年人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，眼神深邃：“继续查。如果真是‘那东西’……不惜代价也要弄到手。”
“是！”
月光透过窗棂，照在中年人书桌上的一本古籍上。泛黄的纸页上，画着一只碧绿色的、形似毛毛虫的生物，旁边用古篆写着两个字：
螭吻。
而此刻的陆今安，正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碧影趴在他枕边，触须发出有节奏的微光，像是在打呼噜。
“文明图腾……”陆今安喃喃自语，“爷爷总说，我们华夏文明有五千年底蕴，不该在异兽面前一败涂地。”
“或许，这就是答案的开始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上课，还要想办法筹医药费，还要面对周明哲的嘲讽。
但今夜，他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。
因为黑暗中，有一点点微弱的绿光，安静地亮着。
像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