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小时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刘芸坐在她的办公桌后,时而批改作业,时而抬起眼皮,用锐利的目光剜我们一下。
我和周夜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站军姿是我们从小练就的本事。
穷人家的孩子,没什么娱乐,罚站就是家常便饭。
小时候是比谁站得久,站得直。
站久了,也就习惯了。
习惯了疼痛,习惯了忍耐,习惯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。
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。
走廊上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声、打闹声。
那些声音,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,与我们无关。
周夜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有低血糖,不能久站,更不能饿肚子。
午饭的炒饭,早就消化完了。
我有些担心,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他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微微摇了摇头。
眼神在说:我没事。
这个细微的互动,又被刘芸捕捉到了。
她“哼”了一声,声音里满是鄙夷。
“死不悔改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,却格外清晰。
我的拳头,瞬间攥紧。
周夜按住我的手,力道很轻,却不容抗拒。
他冲我摇了摇头。
别冲动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。
和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,没什么好争辩的。
就在这时,一个沉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皮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。
每一下,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。
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,挡住了大半的光线。
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没打领带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。
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戴着一块价格不菲的腕表。
只是眉宇间,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他一出现,整个简陋的办公室,仿佛都变得局促起来。
这个人,就是我爸,周明远。
刘芸显然没想到,电话里那个听起来普通的家长,会是这副模样。
她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身,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。
这种笑容,我见过很多次。
是下级对上级,是普通人对有钱人,那种带着一丝讨好和敬畏的笑。
“您好,您是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。
我和周夜,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。
我们同时转身,面向那个高大的身影。
然后,异口同声,清晰无比地喊了出来。
“爸。”
一个字。
脆利落。
掷地有声。
办公室里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刘芸脸上的笑容,僵在嘴角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。
她的眼睛,在我和周夜之间来回扫视,像一个失灵的探照灯。
困惑。
震惊。
难以置信。
最终,所有的表情,都汇成了一片空白。
她看看我。
再看看我身边的周夜。
一样的校服,一样的身高,一样的脸,一样的眉眼。
如果忽略我的长发和他的短发,我们就像是镜子的内外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那场景,有些滑稽。
我爸周明远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们,然后目光转向已经石化的刘芸。
“老师,你找我来,有什么事?”
他的声音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刘芸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,猛地回过神。
她看着我爸,又看看我们俩,喉咙里发出一声涩的“呃”。
她指着我,又指着周夜,嘴唇哆嗦着。
“他……你……”
她的大脑,显然还在处理刚刚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。
早恋的男生,和早恋的女生。
同时喊一个人“爸”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
刘芸的脸色,像一个调色盘。
从愤怒的红色,变成了困惑的白色,现在,又因为巨大的尴尬和窘迫,涨成了猪肝色。
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但结结巴巴,语无伦次。
“这……这位家长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……”
她想说“不是在谈恋爱吗”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荒谬无比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,从刘芸涨红的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我和周夜身上。
眼神里,没有责备,也没有温度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公事公办般的疏离。
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。
或者说,他对处理这种因为我们俩的长相而引起的误会,已经习以为常。
周夜站得笔直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眼神冷得像冰。
我能感觉到,他在生气。
不是对刘芸,而是对我爸。
气他的出现,气他的这种态度,气他又一次让我们陷入这种需要他来“解救”的境地。
而我,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爸。
看着他昂贵的西装,锃亮的皮鞋,和他身后那个我们早已无法企及的世界。
我们等着他开口。
等着他像过去无数次一样,用最简洁、最有效的方式,解决掉这个麻烦。
然后,再像一个陌生人一样,匆匆离去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,燥热又冰冷。
墙上的时钟,滴答,滴答。
每一下,都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