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晨咬破了嘴唇。
鲜血顺着下巴滴落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发出任何哭喊。
那双沾满煤灰的小手死死扣进雪地,拼命向前爬行。
林爷爷最后那声嘶吼,还在他耳边嗡鸣。
那是用命换来的生路。
不能浪费。
一秒钟都不能浪费。
他踉跄着站起来,单薄的身体在寒风里摇晃。
肺部每一次扩张,都灌进刀割般的冷空气。
喉咙里翻涌着铁锈味。
那是内脏受损后的血腥气。
但他顾不上了。
他必须跑。
跑得比恶魔更快。
跑得比死亡更远。
身后木屋的方向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紧接着是苍狗那近乎癫狂的咒骂。
“老不死的!死透了都不松手!”
“红药!把这老东西的手给我锯断!”
“快去抓那个小畜生!”
“那可是五百万!”
声音穿透厚重的雪幕。
苏晨打了个冷颤。
他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枯树林。
树枝抽打在脸上,划出一道道血痕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只知道前面的货运站是唯一的希望。
爹爹说过火车能去很远的地方。
去了京城就能找到叔叔们。
就能给林爷爷报仇。
雪越下越大。
苏晨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的脚趾早已冻得僵硬,每踩在雪地上一步,都像是踩在钉板上。
但他不敢停。
那股属于“影子兵王”的血脉力量,正在他幼小的经脉里疯狂乱窜。
这股力量支撑着他那即将崩溃的身体。
让他像一头受惊的幼狼在黑暗中穿梭。
货运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他看到了一排排货运列车静静地卧在铁轨上。
苏晨加快了脚步,钻过了破损的铁丝网。
脚下的地面变得坚硬,都是铺满碎石的道床。
“在那儿!”
“我看到那小鬼了!”
红药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。
苏晨猛地回头。
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,在百米外的雪地上疯狂晃动。
红药那身白色的貂皮大衣在黑夜里格外扎眼。
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。
苍狗跟在后面,左肩耷拉着,右手拎着那把巨大的骨剪。
骨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苏晨转过身,没命地往列车深处钻。
这里是货运站的编组场。
几十条铁轨交错纵横。
苏晨钻进了一列敞车的车底。
这里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。
他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铁轨。
苍狗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“小乖乖,快出来呀~”
红药温柔的声音传来。
“外面多冷啊,跟阿姨回车里,阿姨给你拿大白兔糖吃~”
苏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他缩在车轮后的阴影里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他能看到红药就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鞋尖上还沾着林爷爷屋里的血迹。
苏晨的眼角再次崩裂。
血泪无声地滑落。
他恨。
他恨自己太小。
恨自己没有力量。
如果他能像爹爹那样厉害,就能掉这些坏人。
“妈的,这小畜生钻哪儿去了?”
苍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。
“他跑不远。”
红药冷笑一声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瓶香水,对着空气喷了喷。
“这雪地里全是他的血腥味。”
“苍狗,去那边看看,我守着这几条轨道。”
“今天就算是把这货运站翻个底朝天,也得把他给我抠出来!”
苍狗吐了一口唾沫,拎着骨剪走向另一侧。
金属撞击铁轨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铛~铛~铛~
苏晨意识到躲在车底迟早会被发现。
这些坏人比狐狸还要狡猾。
他必须上车。
他抬起头看到一列火车车厢上印着两个大字“京城”。
“这是去京城的车!”
苏晨蹑手蹑脚地爬出,快速靠近,伸出小手,抓住了火车铁梯的第一级。
嘶~
冰冷的钢铁瞬间粘住了他手掌上的皮肉。
那是极寒天气下的“粘皮”现象。
苏晨咬着牙,猛地用力一拽。
掌心的皮被生生撕掉了一层。
钻心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踩着铁梯一点一点向上爬。
每升高一寸风就大一分。
五岁的孩子,三米高的车厢。
这对他来说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“在那儿!”
红药突然尖叫起来。
她的手电筒光束死死锁定了正在铁梯上爬行的苏晨。
“小畜生,你还想往哪跑!”
她疯了一样冲过来。
苏晨吓得浑身一僵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红药已经到了车厢底下,正伸手去抓他的脚踝。
指甲漆黑像鬼爪一样。
苏晨拼尽全身力气,两条小腿疯狂乱蹬。
他的脚尖踢在了红药的额头上。
“啊!”
红药惨叫一声,捂着脸后退了几步。
趁着这个空档,苏晨爆发出了血脉中最后的潜能。
他双手死死扣住车厢边缘,小小的身体猛地向上翻。
噗通。
他摔进了车厢里。
车厢里装满了黑色的煤块。
细碎的煤渣硌得他生疼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,立刻翻身爬起来,用手在煤堆里刨坑。
他要把自己埋进去。
“苍狗!快过来!他在车厢里!”
红药在下面疯狂嘶吼。
她也开始攀爬铁梯。
苏晨听到了铁梯颤动的声音。
他拼命地刨着。
指甲断了。
指尖全是血。
他终于在煤堆中间刨出了一个足以容纳他身体的小坑。
他躺了进去,然后用手把周围的煤渣往身上盖。
黑色的粉尘塞满了他的鼻孔和嘴巴。
他不敢咳嗽。
他闭上眼,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红药爬上了车厢顶部。
手电筒的光在煤堆上扫来扫去。
“出来!”
“我知道你躲在里面!”
她跳进车厢皮鞋踩在煤块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她拿着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棍,对着煤堆疯狂捅刺。
噗。
铁棍擦着苏晨的肋骨扎了下去。
苏晨疼得浑身痉挛。
但他死死咬着舌尖。
不能动。
动了就死。
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。
爹爹,救救晨儿。
林爷爷,救救晨儿。
“没人?”
红药疑惑地停下手。
煤堆表面看起来平整如初,没有任何破绽。
“妈的,难道跳到对面去了?”
苍狗也爬了上来。
他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开,血流了一地。
“找!给我挨个车厢找!”
苍狗咆哮着,一脚踢在车厢壁上。
哐当!
巨大的金属回响震得苏晨耳朵生疼。
就在这时。
整个货运站突然响起了高亢的汽笛声。
呜——
那是列车即将启动的信号。
紧接着。
脚下的车厢猛地一震。
巨大的惯性让站在车厢里的红药和苍狗同时摔了个跟头。
“车要开了!”
红药惊呼一声。
“快下去!要是被带走就麻烦了!”
苍狗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煤堆。
“那小畜生肯定还在这一带!”
“咱们下去守着出口!”
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向铁梯。
列车开始缓缓移动。
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。
咯吱~咯吱~
随着速度越来越快,撞击声变得有节奏起来。
哐当~哐当~
苏晨躺在煤堆里。
他感觉到了震动。
感觉到了风。
他慢慢推开身上的煤渣,探出了半个脑袋。
风雪中。
红药和苍狗正站在站台上。
他们离列车越来越远。
红药正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拳头。
苍狗则颓然地跪在雪地里,捂着肩膀。
他们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模糊,最终变成了两个微不足道的黑点。
苏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活下来了。
他从那两个恶魔手里逃出来了。
列车加速冲进了茫茫雪原。
四周是一片死寂的白。
苏晨蜷缩在车厢角落,身体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枚勋章。
在月光的照耀下,勋章上的怒龙仿佛活了过来。
苏晨把勋章紧紧贴在心口。
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度。
“林爷爷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着。
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他想起了林爷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。
想起了那碗热腾腾的肉粥。
想起了林爷爷最后那个挺拔的背影。
“晨儿一定会去京城的。”
“晨儿一定会找到叔叔们。”
“晨儿会回来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