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上,那个黑色的轮廓越来越近。
那是一双裹着厚厚牛皮的大头靴,每一步踩下去,都在积雪上压出一个深坑,发出咯吱的闷响。
林正国紧了紧身上的老旧军大衣,哈出一口白气,瞬间在胡茬上结成了霜。
他是听到狼嚎过来看一眼的。
“嗯?”
林正国停下脚步,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前面的雪窝子里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看个头像是一只冻死的小狼崽子。
“晦气。”
林正国嘟囔了一句,把背上的老往上提了提,走过去踢了一脚那团积雪。
这一脚没用力。
那团“黑东西”翻了个身。
林正国那一脸被风雪吹得僵硬的表情,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。
这不是狼。
这是个人。
是个孩子!
五岁?或者更小?
孩子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,袖子空荡荡的,衣领被撕烂了,露出的脖子上全是青紫的冻疮。
最触目惊心的,是那只露在外面的左手。
小小的手腕上,皮肉翻卷,那是野兽獠牙撕扯过的痕迹,血已经冻住了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
林正国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大手,颤巍巍地探向孩子的鼻翼。
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。
还活着!
但这口气比游丝还细,随时都会断。
“哪家的畜生,把这么小的娃扔在这儿喂狼!”
林正国低吼一声,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,将那个浑身冰凉的小身板紧紧裹进怀里。
轻。
太轻了。
抱在怀里,轻得像是一把枯柴,硌得人心疼。
他转身迈开大步,朝着山腰那间冒着烟的小木屋狂奔而去。
……
热。
像是有火在烤。
苏晨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。
是一种……暖洋洋的,让人想流泪的感觉。
“噼啪。”
一声木柴爆裂的脆响。
苏晨猛地睁开眼。
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。
他整个人从木板床上弹了起来,瞬间缩到了墙角的阴影里。
右手一抓。
空的。
手术刀不见了!
他赤着脚踩在木板上,背靠着粗糙的原木墙壁,双眼死死盯着屋子中央。
那里有个火炉,火烧得很旺。
炉子旁,坐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,手里拿着一块油布,正在擦拭一把黑沉沉的。
听到动静,老头抬起眼皮,看了苏晨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没有红药那种藏着刀子的笑,也没有苍狗那种看货物的贪婪。
就像是在看自家养的一只受惊的小狗崽。
“醒了?”
林正国放下枪,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子烟草味。
“别找了,刀子太利,怕你伤着自己,给你收起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桌子。
那把沾着血迹的手术刀正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苏晨没动。
他依然死死贴着墙角,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低吼声,那是他在猪圈里跟野狗抢食时学会的威慑。
他在观察。
这屋里飘散着松木燃烧的香气,还有一股淡淡的……肉粥味。
“咕噜——”
苏晨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。
这一声响让屋里紧绷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林正国没笑。
他知道这孩子经历了什么,那种眼神他在战场上的死人堆里见过。
那是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,只剩下求生本能的眼神。
他站起身。
苏晨立刻绷紧了肌肉,做出了扑击的姿势。
林正国叹了口气,转身从炉子上端起一个搪瓷碗。
他把碗放在离床边两米远的木凳上。
然后自己退回到火炉边,坐下,继续擦枪。
“吃吧。”
林正国头也不抬,“没毒,也没迷药。老子要是想害你,刚才把你扔雪地里不管就行了。”
苏晨盯着那碗粥。
白色的米粥,上面飘着几片切得碎碎的咸肉,热气腾腾。
那种香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胃。
他忍了一秒。
只有一秒。
然后他像是一头饿疯了的小狼,猛地窜过去,端起碗,也不管烫不烫,张嘴就往喉咙里倒。
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,烫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,但他连停顿都没有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林正国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点发酸。
他放下擦枪布,拿起旁边那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。
这是他把孩子抱回来时,孩子身上穿的。
“这衣服太大,不是你的。”
林正国一边说着,一边拿起针线。
“袖子都烂了,给你补两针,不然漏风。”
他在跟孩子说话,也是在让自己心里好受点。
这么小的娃,遭了这么大的罪,还能有这么凶的眼神,是个种。
苏晨喝完了粥。
他放下碗,伸出舌头舔净嘴边的米粒。
那种暖流终于流遍了全身,让他一直颤抖的手稍微稳了一些。
他警惕地看着那个正在缝衣服的老头。
这个老头,好像……真的不坏。
“当啷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林正国缝补口袋的时候,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他顺手掏了出来。
“什么铁疙瘩,这么沉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借着火炉跳动的光芒,林正国看清了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枚勋章。
一枚沾满了黑褐色涸血迹,边缘甚至被磨出了锋利棱角的勋章。
勋章正面,是一条盘旋的怒龙,龙爪之下,交叉着两柄利剑。
而在勋章的背面,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却透着一股冲天的伐之气。
【若有难,持此令,入京城,叩天门!】
“啪嗒。”
林正国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。
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却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这图案……
这制式……
“龙……龙魂令!”
林正国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缩在墙角的苏晨。
“娃子!这东西……这东西你哪来的?!”
苏晨被老头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他本能地想要去抢回勋章,那是爹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。
“是爹爹给我的。”
苏晨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,“还给我!”
“爹爹……”
林正国嘴唇哆嗦着,捧着勋章的手在剧烈颤抖。
“你爹……是不是叫苏建军?代号‘影子’?”
苏晨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还给我,我要拿着这个去找叔叔们。”
轰!
林正国脑子里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。
影子兵王!
那是大夏军魂!是所有边境老兵心中神一样的存在!
传闻影子兵王三年前在边境执行绝密任务,一人镇守国门,力竭而亡,尸骨无存。
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血脉留在这个世上!
而且还落到了这步田地!
“啪!”
林正国猛地站起身。
动作太猛,带翻了身下的凳子。
他本没管,几步冲到苏晨面前。
苏晨吓得往后一缩,以为这老头要打他。
但下一秒。
这个退伍老兵站直身体!
“老兵林正国!”
林正国虎目含泪声音嘶哑。
他抬起右手,在那满是皱纹的额角,敬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!
“向兵王敬礼!”
苏晨呆住了。
他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不知所措。
这个爷爷……在什么?
林正国没有起身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、满身伤痕的孩子,心疼得像是在滴血。
这是龙帅唯一的啊!
竟然被人折磨成这样!
该!
那些欺负这孩子的人统统该!
“孩子……”
林正国哽咽着,伸手想要去摸摸苏晨的头,却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他。
“既然你有这枚勋章,这天底下,就没人敢欺负你!”
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老泪,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尘封多年的煞气。
“你要去京城?”
苏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!”
林正国将那枚勋章郑重地塞回苏晨的手里,然后帮他把小手紧紧攥住。
“我送你去!”
“我这条老命虽然不值钱,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就一定把你送到那七位大人面前!”
“到时候,让那帮的看看,动了龙帅的儿子,是要付出代价的!”
苏晨握着那枚温热的勋章。
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决绝的老爷爷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那是安全感。
是爹爹走后,他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感觉到了有人在护着他。
“爷爷……”
苏晨张了张嘴,声音很小,“我不怕。”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
林正国破涕为笑,正想再说些什么。
突然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,透过厚厚的木墙,传了进来。
紧接着两道刺眼的大灯光束,直接穿过玻璃窗,在昏暗的木屋里晃来晃去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林正国压低声音,一把抓起桌上的老,熟练地拉动枪栓上膛。
“这深山老林的,大半夜开车进来,不是迷路,就是找死。”
苏晨的小手猛地抓住了林正国的衣角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那个声音。
那个引擎声他在那个冰冷的车斗里听了一路。
是那辆冷链车!
是那个要挖他心脏的阿姨,和那个要剁碎他的光头叔叔!
他们追来了!
“是坏人……”
苏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
“他们要挖我的心……”
林正国愣了一下。
随即一股滔天的意从这个老兵身上爆发出来。
挖心?
挖龙帅儿子的心?!
“好啊……好得很!”
林正国咬着牙,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,他把苏晨往身后的床底下一推。
“藏好。”
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都别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