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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火车在夜色中穿行,像一条发光的蛇滑过华北平原。

周浩东靠在座位上,窗外一片漆黑,偶尔闪过零星灯火,像被遗忘在荒野的眼睛。车厢里很安静,隔壁座的大叔在打鼾,斜对面的女孩戴着耳机看电影,屏幕的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

他翻开李薇整理的论坛材料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与张亮的对话,还有王莲花电话里那句“我有点害怕”。

害怕什么?撬锁?噩梦?还是别的什么?

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,周浩东要了罐咖啡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苦涩中带着甜腻。他看着罐身上自己的倒影,扭曲变形,像另一个人。

手机震动,是王莲花的短信:“书店关店了,我直接回家。你到了车站告诉我,我去接你。”

很平常的话,但他读出了刻意的平淡。王莲花从不这样说话——她要么直接,要么沉默,不会用这种标准的、不带感情的句式。

他回复:“好。十一点二十到。你在家等我,别出来。”

发送后,他盯着屏幕,等她的回复。但直到五分钟过去,手机再没亮起。

不对劲。一定有什么发生了。

周浩东点开购票软件,查看下一站。衡水,还有十五分钟到。如果他在那里下车,可以换乘最近的一班高铁返回北京——放弃这次见面,放弃这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团聚。

手指悬在“改签”按钮上,犹豫了。

广播响起:“各位旅客,列车即将到达衡水东站……”

他抬头看向窗外,站台的灯光越来越近,像一串串橙色的珠子。列车减速,滑入站台。车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,几个旅客提着行李下车。

下去,就能回到熟悉的生活。回到北京,回到出版社,回到李薇期待的眼神里。回到那种可控的、安全的生活。

周浩东拿起背包,站起身。

“先生,您要下车吗?”列车员问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是”。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不,我去卫生间。”

他穿过车厢,走进狭窄的卫生间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神疲惫。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脸。水很凉,着皮肤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
你在做什么?他问镜子里的自己。你在逃避什么?

镜中人没有回答。但周浩东知道答案。他在逃避选择,逃避责任,逃避那个在家乡等待他、需要他的姑娘。

逃避那个曾经让他写出“我要做你的水,让莲花永不凋零”的姑娘。

他关上水龙头,擦脸,回到座位。列车已经重新启动,衡水东站的灯光在身后渐行渐远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没有退路了。

他必须回去,必须面对。无论王莲花变成了什么样,无论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,他必须亲眼看看。

这是他的债。欠她的,欠那段青春的,欠那句承诺的。

列车继续南下,离家乡越来越近。周浩东打开手机相册,找到最早的一张合影——大二那年秋天,文学社郊游,他们在枫树下拍的。王莲花站在他身边,微微侧着头,笑容羞涩。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,意气风发。

那时候他们以为,爱情是永恒的诗篇,时间是无限的纸张。

现在知道了,爱情是易碎的瓷器,时间是砂纸,会慢慢磨掉所有的光泽。

他闭上眼,试着想象见面的场景。她会哭吗?会抱怨吗?还是会像短信里那样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?

他害怕最后一种。

王莲花在租住的小屋里等。

窗外的雨小了,变成细密的雨丝,在路灯下斜斜飘落。父亲在隔壁房间睡着了,鼾声沉重。她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钥匙。

钥匙不大,青铜材质,表面布满绿锈。柄部雕刻着一朵莲花的轮廓,但磨损严重,几乎看不清细节。钥匙齿的部分也有锈迹,但依然锋利,能划破皮肤。

她想起母亲最后的子。那时母亲已经很少清醒,偶尔睁眼,也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。但有一次,她突然抓住王莲花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病人。

“莲花,”她说,眼睛异常明亮,“水池……不要靠近水池。”

“什么水池?”王莲花问。

“莲花池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渐渐微弱,“底下的东西……不要碰……会招来……祸……”

“妈,你说什么?什么祸?”

但母亲已经闭上眼睛,再没醒来。三天后,她走了。

当时王莲花以为那是谵妄,是药物作用下的胡言乱语。现在想来,那是母亲最后的警告。

她打开床头柜,取出母亲的首饰盒——一个老旧的木盒,表面漆皮剥落,露出下面的木质纹理。盒子上了锁,她一直打不开。

今晚,她想试试。

钥匙进锁孔,有点紧,但能进去。她轻轻转动,锁芯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开了。

王莲花屏住呼吸,慢慢打开盒子。里面没有首饰,只有一叠用丝带捆扎的信件,几张老照片,还有一本薄薄的记。

她先拿起照片。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照,边缘泛黄,是一对年轻姐妹的合影。她们穿着旗袍,站在一座园林的月亮门前,背后是满池莲花。两人相貌相似,但左边的女孩笑得灿烂,右边的表情忧郁。

照片背面用毛笔小楷写着:“民国三十七年夏,与妹清莲摄于家中莲园。清荷记。”

清荷。王清荷。曾祖母的名字。

她继续翻看其他照片:姐妹俩在书房读书,在池边喂鱼,在花厅弹琴。背景都是那座园林,假山、流水、亭台,处处精致。

最后一帧是单人照,王清荷坐在池边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低头阅读。她的侧脸很美,鼻梁挺拔,睫毛纤长。照片的角落,池水中有一朵莲花开得特别盛,像在朝她倾斜。

王莲花小心放下照片,解开信件上的丝带。信件大概二十来封,都是竖排书写,毛笔小楷,工整清秀。她抽出最上面一封,展开:

清莲吾妹:

见字如面。沪上战事紧,父亲决意举家南迁,嘱我先行打点。

家中细软已分批运出,唯莲园最是难舍。你我自幼在园中长大,一草一木,皆有情意。

园中西南角假山之下,有一暗室,乃先祖所建,为避乱之用。内有铁箱三口,我已将最要紧之物藏于其中。钥匙二把,你我各持其一,需合二为一,方能开启。

若他太平,你我重逢,当共启此箱,追忆往昔。

若天不遂人愿,此箱永沉水底,亦无憾矣。

珍重万千。

姐清荷

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五

民国三十七年,1948年。解放前夕。

王莲花的心跳加速。暗室,铁箱,钥匙——这一切都是真的。曾祖母王清荷在战乱中藏匿了重要物品,并将两把钥匙分别给了自己和妹妹清莲。但清莲1949年去了台湾,从此再无音讯。

她继续看下面的信,大多是姐妹间的家常,直到最后一封:

清莲:

时局危殆,父亲命我即刻南下,不再等你。

莲园已托付管家照看,但他年事已高,恐难久持。

若你归来看见此信,切记:暗室之门在水下三尺处,假山石上有莲花纹处按下,机关自启。但无我手中之钥,你亦不可入。

我知你怨我,怨父亲,怨这乱世拆散骨肉。

但请信我,所做一切,皆为保全王家血脉。

箱中之物,关乎家族存亡。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开启。

若你我此生不得再见,愿来世仍为姐妹,共享太平。

珍重。

姐清荷

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初九

信纸在这里被泪水洇湿过,墨迹晕开,像一朵朵灰色的花。

王莲花放下信,感到手心出汗。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让她远离莲花池——那不是简单的家族秘密,而是“关乎家族存亡”的东西。

什么样的东西会关乎家族存亡?黄金?珠宝?文件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拿起那本记。牛皮纸封面,已经脆化。翻开第一页,是王清荷的笔迹:

今起开始记记,为防遗忘,也为若有不测,后人可知真相。

父亲已将大部分家产转移香港,但有一物,他坚持留在大陆。

我问为何,他但说:此物离了故土,便失其魂。

我不解,但遵命。

此物现已藏妥,唯愿太平早到来。

清荷记于民国三十七年七月初七

王莲花快速翻看,记里断断续续记录着那个动荡的夏天:物价飞涨,战火近,仆人们纷纷辞去,父亲益憔悴。直到八月十五,那封给妹妹的信写完。九月,父亲病重。十月初,父亲去世,临终前将她叫到床前。

最后一篇记写道:

父亲去了。

临终前,他握我手,说:清荷,那物非同小可。若落于歹人之手,王家必遭灭门之祸。

我问:究竟何物?

他摇头,只道:你永远不要打开那口箱子。若有人你,便将它沉入水底,钥匙分开,永不复合。

我应允。

今下葬父亲于莲园西角,与母亲合墓。

园中莲花已谢,池水渐寒。

清莲,你在何方?

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初十

记到此结束。后面都是空白页,只有时间流逝留下的黄渍。

王莲花合上记,感到一阵寒意。灭门之祸。什么样的东西会招来灭门之祸?

她想起那个溺死的流浪汉,想起父亲看见的水中倒影,想起那朵来自太平间的仿真莲花。

有人知道了。有人在找。而且,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。

手机突然震动,吓得她一哆嗦。是周浩东:“还有四十分钟到。你在家吗?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回复:“在。直接来家里吧,地址发你。”

发送地址后,她将信件和记重新包好,放回盒子,锁上。钥匙时,她注意到锁孔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——有人尝试开过这把锁,在她之前。

父亲吗?还是别人?

她想起书店被撬的门锁。同一个人?

窗外,雨又大了。雨点砸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她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。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雨水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烁。

但就在对面的屋檐下,她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
瘦高,穿着深色雨衣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那人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面朝她的窗口。

王莲花猛地放下窗帘,心脏狂跳。她再次掀开一条缝,人影还在。

她关掉房间的灯,回到窗边,从缝隙里观察。人影依然没动,像一尊雕塑。

几分钟后,巷口出现车灯。一辆出租车驶入,停在楼下。车门打开,周浩东提着行李下车。

对面屋檐下的人影动了。他转身,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王莲花冲到门口,打开门。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,沉重,熟悉。

周浩东出现在楼梯拐角,抬头看见她,停下脚步。

半年没见,他瘦了,也憔悴了。头发长了,胡子没刮,眼镜片上蒙着雨水。但他还是他,那个她曾经深爱的人。

“莲花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有些沙哑。

王莲花站在那里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所有准备好的话——质问、抱怨、倾诉——都堵在喉咙里。最后她只是说:“上来吧,外面冷。”

周浩东走上最后几级台阶,站在她面前。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,但像隔着一整片海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瘦了。”

沉默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笼罩下来。

“进去吧。”王莲花转身进屋。

周浩东跟着进来,放下行李。房子很小,一眼就能看完:客厅兼餐厅,两间卧室,厨房和卫生间挤在角落。但收拾得很净,墙上挂着母亲的遗像,相框前摆着一小束白菊。

“叔叔呢?”周浩东问。

“睡了。”王莲花给他倒了杯热水,“喝点吧,暖暖。”

周浩东接过杯子,手指碰到她的。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,水洒出来一些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“没事。”王莲花拿抹布擦桌子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太久的分离,太多的变故,让他们像两个陌生人,小心翼翼,生怕碰碎什么。

“你的诗集,”王莲花终于开口,“我看到了。”

周浩东的手一颤:“我本来想……”

“写得很好。”王莲花打断他,“尤其是最后一首。”

周浩东看着她,想从她脸上读出情绪,但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
“莲花,我……”

“浩东,”王莲花抬起眼,“你相信……有东西能从过去追到现在吗?比如一个秘密,一个承诺,或者……一个诅咒?”

周浩东愣住了。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开场白。他以为会是质问,是哭泣,是愤怒。但不是这个。

“你指什么?”他问。

王莲花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前,再次掀起窗帘一角。对面屋檐下空无一人,只有雨水顺着瓦片流淌。

“刚才那里有个人,”她轻声说,“在看你下车,然后走了。”

周浩东走到窗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:“谁?”

“不知道。穿着雨衣,看不清脸。”王莲花放下窗帘,“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,浩东。有些事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

“那就慢慢说。”周浩东握住她的手,这次没有松开,“我回来了。无论发生了什么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
他的手掌很暖,燥,像记忆中那样。王莲花看着他,突然鼻子一酸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
半年来的坚强,半年来的忍耐,半年来的恐惧和孤独,在这一刻决堤。她扑进他怀里,无声地哭泣,肩膀剧烈颤抖。

周浩东抱着她,像抱着易碎的瓷器。他感觉到她的瘦弱,她的颤抖,她压抑太久的悲伤。

“对不起,”他在她耳边反复说,“对不起,莲花,对不起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,王莲花止住哭泣,从他怀里退出来,擦眼泪:“不,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我这半年……变得不像自己了。”

“发生了什么?”周浩东问,“你在电话里说的钥匙,你妈妈的梦,还有刚才那个人……告诉我,全部。”

王莲花拉着他坐到沙发上,开始讲述。从母亲去世,到父亲失业,到书店被撬,到莲花池的流浪汉,到赵振宇的警告,再到今晚发现的首饰盒和信件。

她讲得很慢,很细,像在梳理一团乱麻。周浩东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,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
讲完后,屋里一片寂静。只有雨声,和隔壁父亲的鼾声。

“所以,”周浩东缓缓开口,“你的曾祖母在莲花池底下藏了东西,那东西可能很危险。现在有人在找,可能已经找到了你。”

王莲花点头:“而且我觉得,赵医生知道得比他说的多。他在引导我去莲花池,但我不确定是善意还是恶意。”

周浩东沉思片刻:“明天,我陪你去见赵振宇。然后,我们去莲花池看看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浩东语气坚定,“既然已经卷进来了,逃避没用。我们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,才能保护自己。”

王莲花看着他,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天,他冲进雨里为她摘荷叶的样子。那时的他冲动、热情、无所畏惧。现在的他依然无畏,但多了沉稳和决断。

“浩东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怕吗?”

“怕。”他承认,“但我更怕失去你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闭的门。王莲花再次流泪,但这次是释然的泪。
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。云层散开,露出半轮月亮,苍白的光照进屋里,洒在地板上,像一摊水。

周浩东从行李里拿出一个小盒子:“给你的。”

王莲花打开,里面是一条项链,吊坠是一朵银质莲花,花瓣上镶着细小的蓝宝石,像水滴。

“在北京看到的,觉得很适合你。”周浩东说,“莲花出淤泥而不染。你就是这样的。”

王莲花抚摸着吊坠,冰凉的银,温润的宝石。

“帮我戴上。”她说。

周浩东接过项链,绕到她身后。他的手指轻触她的后颈,有点凉。扣好搭扣,莲花吊坠垂在她锁骨之间,微微晃动。
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王莲花走到镜子前。银莲花在灯光下闪烁,像黑夜里的星光。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钥匙,上面的莲花雕刻已经磨损。而这条项链上的莲花,崭新,完整,闪闪发光。

旧莲花和新莲花。过去和现在。秘密和爱情。

她转身,看着周浩东:“明天,不管发现什么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
“嗯。”周浩东点头,“一起。”

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。王莲花看了眼时间,凌晨一点。

“你睡我房间吧,我睡沙发。”她说。

“不,我睡沙发。”

“你是客人……”

“我不是客人。”周浩东打断她,“我是回来陪你的人。”

最终,王莲花妥协了。她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沙发上,周浩东坚持要自己来。
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会很长。”

王莲花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但没有立刻上床。她走到窗前,再次掀开窗帘。

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积水和月光。

但她注意到,对面屋檐下的地面上,有一个浅浅的脚印——新鲜的,在雨水未的水洼边。

那个人确实来过。而且站了很久,久到留下痕迹。

她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周浩东在隔壁,呼吸声很轻。父亲在另一间房,鼾声依旧。

这个小小的房子里,第一次有了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
但她感到的不是安全,而是更深的焦虑。像暴风雨前的宁静,像水面下的暗流。

她摸出枕头下的钥匙,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。

水下三尺,假山石上,莲花纹处。

那口箱子,那个秘密,那场可能到来的“灭门之祸”。

明天,他们要去揭开它。

而今晚,她必须入睡,必须积蓄力量,必须为可能的真相做好准备。

但睡眠迟迟不来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。那些影子在移动,随着云层的飘移而变化,像水波,像莲叶,像一只只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她。

她想起曾祖母记里的那句话:“若有人你,便将它沉入水底,钥匙分开,永不复合。”

但钥匙已经找到了。两把都在她这里。

而水底的东西,似乎已经等不及了。

它想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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