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一层面纱,笼罩着莲花池公园。
王莲花、周浩东和赵振宇三人站在池边,清晨的公园几乎空无一人,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打太极,动作缓慢如水中倒影。池水呈深绿色,表面漂着几片枯叶,静得诡异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赵振宇指着池水西南角,“那个流浪汉被发现的位置。”
王莲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那里有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,半浸在水中,石头上覆盖着青苔和藻类,滑腻腻的。假山顶部有一个凹陷,形状隐约像一朵莲花——如果眯起眼睛,结合想象的话。
“你确定是这儿?”周浩东问。他看起来比昨晚休息得好些,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确定。”赵振宇从背包里取出几张照片,是现场勘查时拍的,“你们看,这个角度,尸体就在假山旁三米左右的位置。打捞上来时,他面朝假山,一只手向前伸,像是要抓什么。”
照片上的假山和王莲花眼前的几乎一样,只是拍摄时水位较低,露出了更多石头。
“信上说,‘假山石上有莲花纹处按下,机关自启’。”王莲花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纸张已经皱巴巴的,“水下三尺,大约一米深。”
“现在是四月,枯水期,水位应该不高。”赵振宇看了看手表,“公园管理处六点半上班,清洁工七点开始巡逻。我们有一个小时。”
“要下水?”周浩东皱眉,“水温可能很低,而且这水看起来很脏。”
“必须下。”王莲花说,“如果东西真的在下面,我们必须找到它,然后……处理掉。”
“处理掉?”
“我妈让我爸把钥匙扔进池里,就是不希望有人找到。”王莲花握紧那把生锈的钥匙,“但如果已经有人知道了,我们就必须抢先一步。否则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三人都明白。否则,下一个出现在池边的,可能就不是流浪汉了。
周浩东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下。”
“不,我下。”王莲花说,“这是我家的秘密,应该我来。”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我可以。”王莲花已经脱下外套,露出里面的泳衣——她凌晨三点去24小时便利店买的,“赵医生准备了防水手电和工具。而且我小时候学过游泳,比你们擅长。”
周浩东还想说什么,但赵振宇开口了:“让她下吧。我在岸上看着,一有不对劲就拉她上来。”
赵振宇带来了一套简单的潜水装备:潜水镜、呼吸管、防水手电,还有一十米长的安全绳。他仔细检查了绳索的牢固程度,一端系在王莲花腰上,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。
“记住,”他叮嘱道,“感觉不对劲就拉绳子,我立刻把你拉上来。不要勉强,水下情况复杂,可能有暗流,也可能有杂物。”
王莲花点头,将钥匙塞进泳衣的贴身口袋。金属贴着皮肤,冰凉刺骨。
清晨六点十分,晨雾开始消散。远处的太极拳老人收拾东西离开,公园里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王莲花戴上潜水镜,咬住呼吸管,慢慢走入水中。四月的水冰冷刺骨,像无数针扎进皮肤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适应温度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水很快漫过腰部、。到达假山时,水深已经到她颈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周浩东和赵振宇,两人都紧张地盯着她。
她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然后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中。
水下世界瞬间吞噬了她。光线昏暗,能见度只有两三米。水草像绿色的鬼手,随着水流摇摆。她打开防水手电,光束切开浑浊的水体,照亮前方的假山。
石头表面布满滑腻的藻类,像长满了绿色的绒毛。她仔细寻找,手电光扫过每一寸石面。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,她浮出水面换气。
“怎么样?”周浩东在岸上喊。
“还没找到!”王莲花回答,再次下潜。
第二次下潜,她扩大了搜索范围。假山底部比水面看起来大得多,像一座小型的水下丘陵。她的手摸过粗糙的石面,突然,指尖触到一个凹陷。
她用手电照去。那是一处雕刻,由于常年被水侵蚀,已经模糊不清,但轮廓依稀可辨——一朵莲花,五片花瓣,中心有莲蓬。
莲花纹。
王莲花的心跳加速。她按照信上所说,用力按下那个凹陷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她继续用力,直到指尖发白。突然,石面传来轻微的震动,紧接着,假山底部的一块石头向内缩进,露出一个黑洞,大约半米见方。
她游近洞口,用手电往里照。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,边缘有石阶,但被淤泥和杂物覆盖。通道深处漆黑一片,手电光只能照到四五级台阶。
王莲花浮出水面,大口呼吸。
“找到了!”她对岸上喊,“有个入口!”
周浩东和赵振宇对视一眼,表情都严肃起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下。”周浩东开始脱外套。
“不行,通道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”王莲花说,“而且时间不多,我一个人更快。”
赵振宇看了看手表:“还有二十分钟清洁工就来了。莲花,你必须快。”
王莲花点头,再次潜入水中。
这次,她直接游向洞口。洞口边缘的石头上刻着字,被水草覆盖。她拨开水草,勉强辨认出几个字:“王宅……秘……勿入……”
她没时间细看,钻进洞口。通道比想象中宽敞一些,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。石阶很滑,她小心地往下走,数着台阶:一级,两级,三级……到第十级时,通道开始变宽,出现了一个小平台。
平台尽头是一扇铁门,锈迹斑斑,但结构完整。门上有一个锁孔,形状和她手中的钥匙吻合。
王莲花从贴身口袋取出钥匙,入锁孔。很紧,她用力转动,铁锈簌簌落下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她推开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响亮。门后是一个大约三四平方米的小室,完全没在水中。手电光照亮四周,墙壁是砖砌的,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。
小室中央,放着三口铁箱。
和信中描述的一样。箱子不大,每口大约半米长,三十公分宽高,表面锈蚀严重,但依然能看出精致的纹饰——莲花和云纹,典型的民国工艺。
三口箱子都上着锁。王莲花游近,看见每把锁的形状都不同。她拿出自己的钥匙——母亲留下的那把——试着入第一口箱子的锁孔。
不匹配。
第二口,还是不匹配。
第三口,钥匙进去了,但转不动。她用力,还是纹丝不动。
信上说得对: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。她只有一把,另一把在曾祖母的妹妹那里,1949年去了台湾,再无音讯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王莲花感到肺部开始发紧,缺氧的征兆。她必须上去换气了。
但就这么离开吗?箱子就在眼前,秘密近在咫尺。
她用手电仔细照射箱子表面,发现第三口箱子的锁孔旁刻着一行小字,几乎被锈迹覆盖:“双钥合,秘方启。单钥入,祸将至。”
祸将至。
王莲花打了个寒颤。水更冷了,像要冻结她的血液。
她放弃了开箱的念头,开始检查小室的其他地方。墙边有一个石台,上面放着一个铜盒,没有上锁。她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件。
她抽出最上面一份,油纸保存得很好,纸张虽然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手电光下,她看见抬头写着:“王氏族谱补录”。
来不及细看,她将整叠文件取出,塞进事先准备好的防水袋。这时,她注意到铜盒底部还有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:“致后世开箱者”。
她将信也塞进防水袋,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口铁箱。它们静静立在水中,像三座坟墓,守着七十年的秘密。
肺部快要炸裂了。王莲花转身,迅速游出小室,关上铁门,锁好,然后沿着通道向上。经过假山洞口时,她将那把钥匙塞回石缝——既然打不开箱子,钥匙留在这里也许更安全。
浮出水面时,她几乎窒息。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,她看见周浩东和赵振宇在岸上焦急地张望。
“没事吧?”周浩东伸手拉她。
“没事。”王莲花上岸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赵振宇立刻用准备好的毯子裹住她。
“找到了吗?”
王莲花举起防水袋:“没打开箱子,但拿到了这个。”
“快走。”赵振宇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“有人来了。”
远处,两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朝这边走来。三人迅速收拾东西,从公园侧门离开。
回到王莲花的住处,父亲已经起床,正在煮粥。看见他们湿漉漉地回来,吓了一跳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爸,我们找到了。”王莲花简单解释了一下经过,然后拿出防水袋里的文件,“这些,可能能告诉我们答案。”
父亲的手在颤抖:“真的……在水下?”
王莲花点头,将文件摊在桌上。油纸包得很紧,她小心拆开,露出里面的纸张。
最上面是族谱补录,记载着王家从清朝中期到民国末年的家族历史。王家祖上出过进士,做过官,后来转为经商,到了王清荷父亲这一代,已经是本地有名的富商。
但让王莲花震惊的,是族谱中的一条记录:
王清荷,民国五年生,王家长女。民国二十七年嫁与国民政府财政部官员李敬之为妻。民国三十七年,李敬之奉命转运一批重要物资至台湾,清荷因病未能同行。后李敬之在台另娶,清荷终生未再嫁。
“曾祖母结过婚?”王莲花难以置信,“妈妈从没提过。”
“可能觉得不光彩吧。”父亲叹息,“丈夫去了台湾另娶,她被抛弃在大陆。那个年代,这是很大的耻辱。”
继续往下翻,是几份文件复印件。纸张质量很好,是那种民国时期政府部门的专用纸。抬头写着:“国民政府财政部特别运输清单”。
清单列表里是一些常规物资:布匹、药品、机械零件。但在最后一页,有一项用红笔圈出:
编号:TC-1948-07
物品:宋徽宗《莲花图》真迹及配套印玺一套
状态:已封箱
备注:王清荷女士负责保管,待转运
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因时局变化,转运暂缓。物品暂存王宅,待进一步指示。”
指示再也没有来。1949年,国民政府垮台,李敬之随部撤往台湾。王清荷和那批物资,被永远留在了大陆。
“《莲花图》……”周浩东倒吸一口凉气,“如果真是宋徽宗的真迹,那是国宝级别的文物。”
“不仅是画,”赵振宇指着清单下面,“还有配套印玺一套。宋徽宗的收藏印有多珍贵,你们知道吗?”
王莲花的手在颤抖。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曾祖母说“关乎家族存亡”。在那些动荡的年代,私藏这样的国宝,一旦被发现,轻则抄家,重则头。
父亲脸色苍白:“所以你曾祖母把画藏在水下,等待转运。但转运没来,她就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。”
“不对。”周浩东指着族谱的最后几页,“这里说,王清荷1975年才去世。她有近三十年时间可以处理这幅画,为什么要一直藏着?”
王莲花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。照片很模糊,但能看出是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旗袍,站在一幅画前。照片背面有字:
与《莲花图》合影留念。此画美极,不忍交还。然私藏国宝,罪孽深重。两难之间,唯沉水底,待后世有缘人。
“她因为太爱这幅画,所以私藏了。”王莲花轻声说,“但又良心不安,所以藏在水下,既保护它,又封印它。”
“直到你母亲发现了这个秘密。”赵振宇说,“她偷看了那封信,知道水下有东西。但她不敢动,因为知道这是烫手山芋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有人找?”周浩东问,“过了这么多年,为什么突然有人开始行动?”
王莲花想起那朵仿真莲花,想起撬锁的人,想起雨中站在对面屋檐下的影子。
“可能有人从别的渠道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比如,曾祖母的妹妹,王清莲。如果她还活着,或者在台湾有后人,他们可能知道这个秘密。”
“或者是那个流浪汉无意中发现了什么。”赵振宇补充,“然后被灭口,做成溺水的假象。”
房间里一片沉默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但没人有胃口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父亲打破沉默,“报警?”
“报警怎么说?”周浩东苦笑,“说我们在公园水池下发现了可能存在的国宝?证据呢?就凭这些复印件?警察会相信吗?”
“而且如果消息泄露,”赵振宇严肃地说,“可能会有更多人盯上莲花。那些人为了得到国宝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王莲花看着桌上泛黄的文件,感到一阵眩晕。她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刚刚失去母亲、父亲失业的普通女孩。为什么这些事要找上她?
手机突然响起,刺耳的铃声打破沉默。是书店老板打来的。
“莲花,你今天能来店里吗?小雯生病了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我……”王莲花看了眼桌上的文件,“我今天有点事,可能……”
“就半天,下午就好。”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很急,“拜托了,今天有个大客户要来订书。”
王莲花犹豫了一下。她需要钱,书店的工作不能丢。“好,我下午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,她看向其他人:“我得去趟书店。这些文件……”
“我来看守。”父亲说,“你们去忙你们的。我就待在家里,哪儿也不去。”
周浩东和赵振宇对视一眼。
“我送你去书店。”周浩东说,“然后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。关于宋徽宗《莲花图》的记载,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。”
“我回医院值班。”赵振宇说,“但保持联系。有任何情况,立刻打电话。”
三人分工完毕,开始收拾。王莲花将文件重新包好,锁进母亲的首饰盒。钥匙她随身带着——这次不是水下的那把,而是首饰盒的钥匙。
离开前,她站在母亲遗像前,轻声说:“妈,你让我远离水池,但我还是去了。对不起。但我会处理好,不让你担心。”
照片上的母亲微笑着,眼神温柔,像在说:我相信你。
书店里,王莲花心不在焉地整理书架。
那个“大客户”还没来,店里只有几个零星顾客。她一边整理,一边回想早上的经历。水下的小室,三口铁箱,那些泛黄的文件……像一场梦,但指尖的冰冷感还在,提醒她那都是真的。
“莲花姐,你这儿有《宋徽宗书画鉴赏》吗?”
王莲花吓了一跳,转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,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
“您就是……来订书的客户?”她问。
“是的,我姓陈,陈文渊。”男人微笑,递上一张名片,“我是艺术品拍卖行的顾问,正在做一项关于宋代书画的研究。”
王莲花接过名片,上面写着“文渊艺术品鉴定中心”,头衔是“高级顾问”。她感到手心出汗:“《宋徽宗书画鉴赏》……我记得在艺术类区域,请跟我来。”
她领着陈文渊走到艺术书架前,很快找到那本书。陈文渊接过,随意翻了几页,然后看似不经意地问:“听说你们这儿还有些老书?关于本地历史的。”
王莲花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有一些,在地方志区域。”
“能带我去看看吗?”
她带他过去。陈文渊仔细浏览书架,最后抽出一本——《莲花池公园历史考据》。
正是那本被撕掉几页的书。
“这本书很有意思。”陈文渊翻看着,“我听说,1973年清淤时,从池底捞出过一些东西?”
王莲花尽量保持平静:“书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你看了?”
“翻过。”
陈文渊合上书,看着她:“王小姐,我直说了吧。我正在寻找一件可能流失民间的宋代文物。据我的研究,这件文物最后出现的地点,就在这一带。而你们书店,是这一区最有名的旧书店。”
“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王莲花说,“我只是个店员。”
“但你姓王,对吧?”陈文渊的笑容意味深长,“这个姓氏,在这一带可不多见。尤其是,和王清荷女士同姓。”
王莲花感到血液凝固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陈先生,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。”她转过身,想离开,“如果您要买书,请到收银台结账。”
陈文渊拦住她,声音压低:“王小姐,我不想伤害你。但那件东西,很多人都在找。有的人温和,像我这样。有的人……就没那么礼貌了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看着书店的门锁——那里有新鲜的划痕,王莲花还没来得及修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文物。”王莲花坚持,“如果您不买书,请离开。”
陈文渊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好,我买这本书。”他走到收银台,付了钱,拿着书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王小姐,考虑一下。如果你改变主意,可以联系我。那张名片上有我的电话。那件东西在你手里,只会带来危险。交给我,你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,足够你和父亲过上安稳的生活。”
他走了,风铃在门后轻轻摇晃。
王莲花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他知道她的姓氏,知道她父亲,知道王清荷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手机震动,是周浩东发来的消息:“我在图书馆查到一些东西。《莲花图》在民国时期确实有过记载,1948年被列入转运清单,但后来失踪了。有传言说,它被一个官员的家属私藏,带到了大陆。莲花,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。等我,我马上去书店。”
王莲花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颤抖地打字:“有人来书店了,他知道一切。”
发送后,她站起来,锁上店门,挂出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。然后她走到窗前,看着街道。
陈文渊站在对面咖啡馆的橱窗前,正朝书店这边看。看见她,他举起手中的书,微笑着挥了挥。
那笑容彬彬有礼,但让王莲花感到刺骨的寒冷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水下那口箱子,像潘多拉的魔盒,一旦被知晓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而钥匙,在她手里。
两把钥匙,才能打开。
另一把,在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