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，南半球儿的墨尔本正值夏傍晚。
孙小莎推着婴儿车，走在社区公园的林荫道上。沐阳已经两岁半了，坐在车里，小手紧紧抓着一只黄色的橡皮鸭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“鸭鸭……游游……”他举起橡皮鸭，冲着孙小莎笑。
“对，鸭鸭游泳。”孙小莎俯身给他擦掉嘴角的口水，“阳阳想不想游泳？”
“想！”沐阳用力点头，小腿在车里蹬来蹬去。
“明天妈妈带你去游泳去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！”
公园里很热闹。遛狗的老人，慢跑的年轻人，还有和沐阳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玩滑梯。孙小莎找了个长椅坐下，把沐阳抱出来放在身边。
小家伙立刻被草地上的一只蝴蝶吸引，摇摇晃晃地追过去。
孙小莎的目光追随着他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三年时间，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。曾经圆润的脸颊清瘦了些，眼神更加沉静，举手投足间有种单亲妈妈特有的、温柔的坚韧。
她几乎完全脱离了国内乒乓球儿圈。除了佳佳偶尔会发来一些消息，她不再关注任何比赛新闻，不再登录以前的社交账号。在墨尔本，她是“Sun”，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的国家女人，在一家社区体育中心教小孩子打乒乓球儿，赚着不算丰厚但足够生活的薪水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是佳佳的微信。
点开，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，汪出勤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餐厅里，两人正在吃饭。女人笑得很温柔，汪出勤侧着脸，看不清表情。
照片下面，佳佳发来一行字：「孙小莎，你要有心理准备。听队里的人说，大头最近在和一个女孩交往，是朋友介绍的，好像……挺认真的。」
孙小莎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照片里的汪出勤，穿着她没见过的深灰色毛衣，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，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……陌生。他旁边的女孩长得清秀，气质温婉，和他坐在一起，看起来般配得像一幅画。
沐阳摇摇晃晃地跑回来，扑进她怀里：“妈妈！蝴蝶飞飞！”
孙小莎回过神，收起手机，把儿子抱起来：“蝴蝶去找它的朋友了，就像阳阳要找妈妈一样。”
“阳阳有妈妈！”沐阳搂住她的脖子，亲了她脸颊一口。
孙小莎抱紧他，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小肩膀上。
公园里的夕阳很美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。
可她忽然觉得冷。
晚上，沐阳睡着后，孙小莎独自坐在客厅里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那张照片被她放大了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汪出勤的侧脸，女孩的笑容，桌上那几道熟悉的菜——清炖狮子头，大煮丝，都是他爱吃的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们第一次去那家淮扬菜馆。他给她夹菜，笑着说：“孙小莎，以后咱们老了，就开一家这样的餐馆，我当厨子，你当老板娘。”
那时候他们才十几岁，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。
现在，他坐在同一家餐馆里，对面坐着别人。
孙小莎关掉照片，点开通讯录。手指在“佳佳”的名字上悬停了一会儿，最终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孙小莎？”佳佳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佳佳，”孙小莎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上次说，总局那边……还想让我回去当教练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提过，”佳佳说，“李主任去年还问过我你的情况，说如果你愿意回来，教练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。但是孙小莎，你当时不是说……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孙小莎打断她，“你帮我联系李主任，就说……我接受邀请。”
“什么？”佳佳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又赶紧压低，“孙小莎，你疯了吗？你现在带着阳阳，怎么回来？而且大头他……你知道他现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小莎说，“就是因为知道，我才要回去。”
“你想什么？”佳佳的声音里透着担忧，“孙小莎，你别冲动。三年了，你们都该开始新生活了。你现在回来，算怎么回事？”
孙小莎走到窗边，看着墨尔本宁静的夜色。远处有几点灯火，像散落的星星。
“佳佳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这三年，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：我当初的选择，到底对不对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现在我有答案了。”孙小莎闭上眼睛，“我错了。我不该逃，不该什么都不说就走，不该……连个解释都不给他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佳佳的叹息声。
“可是孙小莎，现在回来，会不会太晚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孙小莎睁开眼睛，目光坚定，“但如果不回去，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？说你有孩子了？说他当爸爸了？”
“我会找机会告诉他。但不是现在。”孙小莎深吸一口气，“我要先回去，先站在他面前。至于其他的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佳佳又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说：“行，我帮你联系。但是孙小莎，你得答应我，不管发生什么，别太为难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小莎回到卧室。沐阳睡得很熟，小脸在夜灯下显得格外柔软。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，低声说：“阳阳，妈妈要带你回家了。”
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，翻了个身。
孙小莎躺下来，把他搂进怀里。
窗外，墨尔本的星空清澈明亮。
而北京，应该已经夜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