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煜带沈宴去的地方,是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。
茶楼有三层,门脸很旧,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。但推开木门进去,里面却别有洞天——大堂里空无一人,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茶香,墙上挂着几幅写意山水,清雅得很。
“这里是我开的。”萧煜掀开里间的帘子,“清净,适合说话。”
沈宴跟着走进去。里间更雅致,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的小巷。桌上已经泡好了茶,两盏青瓷茶杯,茶水澄澈。
萧煜坐下,倒了两杯茶:“尝尝,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
沈宴没碰茶杯:“你带我来这儿,不是为了喝茶吧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萧煜笑了,“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信她变了,”萧煜慢悠悠地说,“那你为什么不留下?”
沈宴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边境需要我。”他说。
“边境需要的是将军,不是你沈宴。”萧煜盯着他,“朝廷可以派别人去。王老将军还在,李副将也能独当一面。你不留下,是因为不敢吧?”
沈宴抬起眼:“不敢什么?”
“不敢信她。”萧煜的笑容淡了些,“不敢赌这一把。你怕你现在留下来,明天她就翻脸,又拿你母亲的命威胁你。你怕这又是一场戏,一场更精致的、让你万劫不复的戏。”
沈宴没说话。
他说中了。
萧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:“其实我也怕。太后让我盯着她,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。可我盯了这些天,越盯越糊涂。”
他放下茶杯:“她从前的把戏,我都看得懂。要么是为了权,要么是为了色,要么是为了泄愤。简单得很。可现在的她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看不懂。”
沈宴终于端起茶杯。茶水温热,透过杯壁传到掌心。
“今天她问我,”沈宴说,“如果她放我彻底自由,我会怎么做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我说我会回边境。”
萧煜笑了:“你真是个老实人。”
“那是我的职责。”
“职责。”萧煜重复这个词,“沈宴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的职责不止在边境?”
沈宴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萧煜凑近了些,声音压低,“这京城里,要变天了。太后已经容不下她,朝中那些老臣也在观望。如果她真的变了,真的想做个好皇帝,那她需要人帮她。”
“帮她的人很多。”
“可真正能打的,就你一个。”萧煜说,“苏瑾是文臣,王温瑜是太医,陆辞是个书生,萧景琰是个商人。只有你,手里有兵,上过战场,过人。”
沈宴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是我让你做什么。”萧煜靠回椅背,“是你自己想做什么。如果你想帮她,就该留下。如果你想自保,就回边境,离这些事远远的。”
沈宴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,两下。已经是亥时了。
“你为什么关心这个?”沈宴忽然问,“你不是太后那边的人吗?”
萧煜的笑容又回来了,这次带着几分玩味:“谁告诉你我是太后那边的?”
“京城里都知道。”
“京城里知道的,都是我想让他们知道的。”萧煜转着手里的茶杯,“沈宴,这世上不是只有两个阵营。有些人,站在中间,看哪边更有趣,就往哪边倒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觉得,她那边更有趣?”
“至少比太后那边有趣。”萧煜承认,“太后那边,无非是争权夺利,老一套。可她那边……我看不透。看不透的人,最有意思。”
沈宴放下茶杯,站起身:“茶喝完了,话也说完了。我该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萧煜叫住他,“再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沈宴回头。
“你觉得,”萧煜看着他,“她喜欢你吗?”
这个问题太突然,太直接。
沈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让她喜欢你吗?”
沈宴没回答。
他转身走了。
掀开帘子,走出茶楼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些。
萧煜的问题还在耳边。
她喜欢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想让她喜欢他吗?
他……不知道。
沈宴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地拖在青石板路上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第一次见她。
那天在御书房,她穿着明黄的龙袍,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冷,像在看一件物品,而不是一个人。
她说:“沈将军,你母亲的命,和你自己的命,选一个。”
他选了母亲的命。
然后她说:“那就进宫吧。当朕的君侍。”
那是羞辱。是折辱。是把他作为军人的尊严,踩在地上碾碎。
他恨她。
恨了三年。
可这三天,他看到了另一个她。
一个会疲倦,会睡懒觉,会随口说出惊人之语,会轻易放人自由,会动用私库赈灾,会相信一个曾经恨她入骨的人。
如果这是戏,那这戏演得太真了。
真到他开始怀疑,是不是自己错了。
是不是她真的……变了。
沈宴回到将军府时,已经是深夜。
管家还在等他,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将军,您可回来了。”
“有事?”
“宫里来人了。”管家小声说,“送来了这个。”
管家递过来一个小木盒。很普通的木盒,没有雕花,没有装饰。
沈宴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令牌。玄铁铸的,正面刻着“镇国”,背面刻着“沈”。这是他的将军令,三年前入宫时被收走的。
下面压着一封信。
信很短:
“物归原主。边境安危,托付将军。保重。——萧媚”
字迹依旧潦草。
沈宴拿起那枚令牌。很沉,冰凉。
三年了。
他终于又拿回了它。
他握紧令牌,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
这疼是真实的。
令牌是真实的。
她的话……也是真实的吗?
“送信的人呢?”他问。
“已经走了。”管家说,“只说了句‘陛下嘱咐,将军好生休息’,就走了。”
沈宴点点头,挥挥手让管家退下。
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令牌,看着那封信。
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令牌挂在腰间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万籁俱寂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沈宴拔出剑。
开始练剑。
一招一式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。剑风凌厉,斩破空气,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他在想。
在想这三年。
在想这三天。
在想她。
在想萧煜的问题。
她喜欢他吗?
他想让她喜欢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能走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剑招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月光下,剑光如练,人影如风。
最后一式,他劈向庭院里的石桌。
剑停在石桌上方一寸。
没有劈下去。
他收剑,归鞘。
呼吸有些急促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。
他看着石桌。
如果劈下去,石桌会裂。
就像某些东西,一旦做了决定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沈宴转身,走回书房。
他铺开纸,提笔。
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。
“陛下:臣沈宴,请暂留京城。边境防务已安排妥当,副将可代。京中若有需,臣愿效劳。”
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然后封好。
“来人。”
亲兵进来:“将军。”
“把这封信送进宫,给陛下。”沈宴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亲兵接过信,快步离开。
沈宴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。
他想留下。
想看看,她到底会变成什么样。
想看看,这场戏,到底会怎么演下去。
也想看看……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
同一时间,宫里。
林岁岁还没睡。
她睡不着。
白天沈宴来见她的情景,一直在脑子里回放。
他的眼神,他的问题,他的回答。
还有他临走时,那深深的一躬。
她知道他在试探。
也知道他在怀疑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只是……累了。
累了解释,累了证明,累了让所有人相信她不是从前的萧媚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很凉,吹进来,让她清醒了些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远处有琴声。很轻,很飘渺,断断续续的。
是陆辞。
他还在弹琴。
林岁岁听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窗。
回到床边,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还是睡不着。
她想起现代,想起那个小小的出租屋,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加班。
那时候她总想,如果能穿越多好,如果能当皇帝多好,如果能什么都不用多好。
现在她穿越了,当皇帝了,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了。
可为什么……还是睡不着?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也许是因为,有些东西,不是换个身份就能放下的。
比如责任。
比如那些看着她的人。
比如……那些因为她而改变命运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坐起身。
“来人。”
宫女推门进来:“陛下?”
“磨墨。”
宫女愣了愣,但还是很快准备好笔墨。
林岁岁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。
她不知道要写什么。
只是觉得,应该写点什么。
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未落。
最后,她写下四个字:
“顺其自然。”
字依旧很丑。
但她写得很认真。
写完,她放下笔,看着那四个字。
顺其自然。
也只能这样了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不知道沈宴会不会走,不知道苏瑾会怎么做,不知道王温瑜的研究能不能成功,不知道陆辞会不会离开,不知道萧景琰在江南怎么样。
她只知道,她得走下去。
以她自己的方式。
以林岁岁的方式。
而不是萧媚的方式。
窗外,琴声停了。
夜,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