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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萧景琰回京那,京城下了场秋雨。

雨不大,细密绵长,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。他坐在马车里,透过半开的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。三年了,京城好像没什么变化——同样的店铺,同样的招牌,同样的叫卖声。

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
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。老管家早就带着人在门口候着,见他下车,眼眶立刻就红了:“少爷……少爷回来了!”

萧景琰点点头,没说话。

府里一切如旧。庭院里的老槐树还在,池塘里的锦鲤还在,书房里的书也还在。他走到书房,推开窗。雨丝飘进来,凉凉的。

“少爷,”老管家跟进来,递上热茶,“这一路辛苦,先歇歇吧。”

“不歇。”萧景琰说,“宫里递帖子了吗?”

“递了。”老管家说,“苏相那边回话说,陛下让您先好好休息,什么时候养好了病,什么时候再去见。”

养病。

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脸色确实还苍白,但比起在宫里时,已经好多了。江南的水土养人,这一个月,他咳得少了,睡得好了,连饭都能多吃半碗。

可他不想休息。

他想见她。

想看看现在的她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“备车。”他说。

“少爷,您这是……”

“进宫。”

雨中的皇宫,显得格外安静。

萧景琰撑着伞,走在熟悉的宫道上。雨滴打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重温记忆。

三年前,他也是这样走进这座皇宫的。

那时是秋天,也是雨天。他跪在殿中,听着那个女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:“萧景琰,你母亲的陵寝在江南,风水很好。若你听话,朕会让人好生照看。若你不听话……”

他听话了。

然后就在这里,困了三年。

现在,他回来了。

以臣子的身份,而不是君侍。

走到御书房外时,他停下脚步。

门口的太监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萧……萧公子?”

“我来见陛下。”萧景琰说。

“陛下正在见沈将军,萧公子稍等……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很平静。

萧景琰推门进去。

御书房里很暖和。她坐在书案后,沈宴站在旁边,两人似乎在说什么。看见他进来,两人都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萧景琰看见她眼里的惊讶,然后是了然,最后变成一种平静的、温和的笑意。

“萧景琰。”她放下笔,“回来了?”

“是。”萧景琰躬身,“臣萧景琰,参见陛下。”

“免礼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病好了?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上下打量他,“气色是好了些,但还是瘦。江南的饭菜不合口味?”

“合。”萧景琰说,“只是……吃不下。”

“现在回来了,多吃点。”她说,“宫里的厨子,该换换了。你喜欢吃什么?我让他们做。”

她说得很自然。

像在关心一个老朋友。

萧景琰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
“臣……不挑食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吃饭是大事,不能凑合。这样吧,从今天起,你的饭菜我让御膳房单独做。想吃什么,直接跟他们说。”

萧景琰看着她。

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没有妆容,看起来很净,很……真实。

和记忆里那个浓妆艳抹、骄纵跋扈的萧媚,判若两人。

“谢陛下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她摆摆手,看向沈宴,“沈将军,你接着说。”

沈宴看了萧景琰一眼,然后继续说:“京营现在还有三千七百人,每练,渐有起色。但兵器铠甲不足,需要补充。”

“要多少?”

“至少需要两千套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沈宴报了个数。

她皱了皱眉:“这么贵?”

“是。”沈宴说,“铁价涨了,工匠的工钱也涨了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看向萧景琰:“萧景琰,你觉得呢?”

萧景琰一怔。

他没想到她会问自己。

“臣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臣觉得,可以分批采购。先买一千套,让将士们轮流使用。剩下的,等朝廷有钱了再补。”
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沈宴皱眉。

“不会太久。”萧景琰说,“江南水患平息,商路恢复,税收会增加。而且……”

他看了她一眼:“陛下若准,臣可以联系江南的商行,以采购。”

她眼睛一亮:“能便宜多少?”

“三成。”
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她拍板,“萧景琰,这件事交给你。需要什么,跟苏瑾说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沈宴看了萧景琰一眼,眼神复杂。

萧景琰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一个商人,手军务,不合适。

但她似乎不觉得。

她好像……真的只在乎事情能不能办成,不在乎谁去办,不在乎合不合规矩。

“还有事吗?”她问沈宴。

“……没了。”

“那你去忙吧。”她说,“萧景琰留下。”

沈宴看了萧景琰一眼,转身走了。

门关上。

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她走回书案后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
萧景琰坐下。

“江南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她说,“你做得很好。谢谢你。”
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
“不是分内。”她摇头,“你本来可以不管的。你病了,可以好好养病。但你管了,而且管得很好。所以我要谢你。”

她说得很认真。

萧景琰看着她,心里那绷了三年的弦,忽然松了。
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变了。”
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
“但臣还是想说。”萧景琰说,“您变得……让人想追随。”

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实。

“那就追随吧。”她说,“我需要你。”

我需要你。

四个字。

像四颗石子,砸进他心里。

萧景琰的手在袖中握紧。
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她点点头,拿起一本奏折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萧景琰接过奏折,翻开。

是户部的账目,记录了这次江南水患的收支。他看得很仔细,一行行,一页页。

看到最后,他皱眉:“这里不对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这笔赈灾银。”萧景琰指着其中一项,“五十万两,实际用到灾民身上的,只有三十万两。还有二十万两……去向不明。”

她看着他:“你觉得去哪了?”

“……被人贪了。”

“谁?”
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几个名字。

都是江南的官员,都是……太后的人。

她点点头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怎么办?”她笑了,笑容里带着冷意,“自然是查。查清楚了,该的,该关的关。”

“可那些人……”

“那些人怎么了?”她打断他,“贪了赈灾银,让灾民饿肚子,不该吗?”

该。

可是……

“陛下,”萧景琰斟酌着说,“那些人背后,是太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更要查。不仅要查,还要查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让所有人都知道,贪赈灾银是什么下场。”

她说得很坚决。

没有犹豫,没有畏惧。

萧景琰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有敬佩,有担忧,还有……心疼。

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

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?
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臣可以帮忙。”

“怎么帮?”

“臣在江南有人脉,可以暗中查访。”萧景琰说,“那些账目,那些证据,臣可以找到。”
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说:“好。那就交给你。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但你要小心。”她说,“那些人,不好对付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她点点头,又拿起一本奏折:“还有这个,你看看。”

萧景琰接过,又是一本账目。

这次是兵部的,记录了京营的军费开支。他看了一遍,又皱起眉。

“这里也不对。”他说,“军费开支,比实际需要的多出三成。多出来的钱……”

“去哪了?”她问。

“……臣不知道。”萧景琰说,“但可以查。”

“那就查。”她说,“一起查。”

萧景琰看着她。

她坐在那里,很平静,很坚定。

像一棵树,风雨来了,也不动摇。

“陛下,”他忽然问,“您不怕吗?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得罪人,怕被报复,怕……”

“怕死?”她笑了,“怕有什么用?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该查的人,还是要查。至于怕……”

她顿了顿,说:“我睡得着。”

萧景琰愣住了。

睡得着。

这三个字,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。

因为她真的睡得着。

不心虚,不恐惧,不犹豫。

所以睡得着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深深鞠躬,“臣会做好该做的事。”

“好。”她也站起身,“去吧。好好休息,明天开始做事。”

萧景琰退出御书房。

走到廊下时,雨已经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点晚霞,红彤彤的,像火在烧。
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心里那团火,也烧起来了。

三年了。

他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。

不是逃避,不是自保,不是……苟且。

是帮她。

帮这个让他看不懂,却又忍不住想追随的人。

帮她查清那些肮脏的事,帮她整顿这个混乱的朝堂,帮她……守住这个国家。

即使很难。

即使很危险。

他也想做。

因为值得。

因为……她值得。

萧景琰转身,大步往外走。

脚步很稳。

像找到了方向。

同一时间,太后宫里。

嬷嬷跪在地上,低声汇报:“萧景琰回来了,一回来就进了宫。陛下留他单独说话,说了很久。”

太后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

“还有,”嬷嬷继续说,“沈宴整顿京营,清退了很多人。那些人的父兄,都在等着太后娘娘做主。”

“做主?”太后笑了,“做什么主?他们自己没本事,被清退了,怪谁?”

嬷嬷一愣:“太后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意思是,别拿这些小事来烦我。”太后放下茶杯,“沈宴整顿京营,是好事。京营确实该整顿了。那些人被清退,是他们活该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?”太后看着她,“你以为我在乎那几个远亲?我在乎的是大局。现在陛下想做事,就让她做。等她做得差不多了,我再出手,才能名正言顺。”

嬷嬷明白了。

这是欲擒故纵。

“那……萧景琰呢?”

“萧景琰……”太后眯起眼睛,“这个倒是有点意思。一个商人,手朝政,不合适。但他有钱,有人脉,有用处。先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
“陛下似乎很信任他。”

“信任?”太后冷笑,“那就让她信任。信任得越深,摔得越重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晚霞如火。

“去,让人盯着萧景琰。”太后说,“他查什么,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,我都要知道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还有,”太后转身,“江南那些事,处理净了吗?”

“处理净了。”嬷嬷说,“账目都改了,证据都毁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太后点头,“让他们最近安分点,别惹事。”

“老奴明白。”

嬷嬷退下后,太后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
看着那片晚霞。

红得像血。

她喜欢这个颜色。

因为血的颜色,最真实。

也最……有力。
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。

但她还是喝完了。

因为凉茶醒脑。

而她需要清醒。

清醒地,看着这场戏。

看着那些人,怎么唱。

看着那个不听话的孙女,怎么……摔下来。

她笑了。

笑容很冷。

像这深秋的风。

带着寒意。

带着……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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