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岁岁发现,奏折是会自己变多的。
她昨天明明批完了那摞,可今天一早,书案上又堆了新的。而且这些新奏折格外厚,格外沉,翻开一看,全是陈年旧案。
什么某年某月某地的冤案,什么某年某月某人的贪污,什么某年某月某家的土地。每一件都拖了至少三年,每一件都牵扯很多人,每一件都……很麻烦。
她揉了揉眉心。
“这些是哪里来的?”她问旁边的太监。
“回陛下,是……是太后娘娘让送来的。”太监小声说,“太后娘娘说,这些案子拖了太久,该了结了。”
太后。
林岁岁明白了。
这是阳谋。光明正大地给她找麻烦。她要是批了,得罪人。要是不批,落人口实。
她随手拿起一本。
是桩土地。江南某县,两大家族争一块地,争了十年。地方官判不了,一直往上推,推到朝廷。奏折里写得很详细,连两家祖上三代的关系都查清楚了。
她看完,提笔批了两个字:“重审。”
又补了一句:“派人实地查访,问当地百姓,那块地到底该归谁。别光看文书。”
她把奏折扔到一边,拿起下一本。
下一本是贪污案。某地知府,三年贪了五十万两。证据确凿,但人跑了,一直没抓到。奏折里说,有人看见他在江南出没,但没人敢抓。
她批:“通缉。全国通缉。悬赏十万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再下一本,是冤案。某地书生,被诬陷人,关了大牢,三年后真凶落网,但书生已经死在牢里。家属一直上告,无人理会。
她批:“。赔钱。查当年办案的官员,有罪的治罪。”
批得很痛快。
几乎没有犹豫。
因为她知道,这些事拖得越久,受害者越苦。她没当过官,没审过案,但她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错了就该改,有罪就该罚。
批到第十本时,苏瑾来了。
他进来时,看见案上那堆奏折,愣了愣:“陛下,这些是……”
“太后送来的。”林岁岁头也不抬,“让我批。”
苏瑾走过去,拿起几本看了看,脸色沉了下来:“这些都是……麻烦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岁岁说,“但该批还是得批。”
“陛下可想好了?”苏瑾看着她,“这些案子,牵扯很多人。有些是朝中重臣的亲戚,有些是地方豪强的家人。批了,就是得罪人。”
“那就不批了?”林岁岁抬起头,“让那些冤死的继续冤死?让那些贪污的继续逍遥?”
苏瑾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陛下,臣不是那个意思。臣是说……可以慢慢来。一件一件来,不要一下子全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苏瑾斟酌着词句,“因为树敌太多,不利。”
“树敌?”林岁岁笑了,“苏相,你觉得我现在的敌人还少吗?”
苏瑾不说话了。
确实不少。
太后,那些老臣,那些被清退的世家子弟,还有那些……藏在暗处的人。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林岁岁说,“该的,该治罪的治罪,该抓的抓,该的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但话里的意思,很狠。
苏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臣明白了。臣会帮陛下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这些案子,臣都看过。”苏瑾说,“哪些是真的冤案,哪些是故意翻出来的,臣心里有数。陛下若信得过臣,臣来筛一遍。真的冤案,陛下批。那些故意找麻烦的,臣来处理。”
林岁岁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”
苏瑾办事,她放心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瑾说,“萧景琰已经开始查江南的账目了。他动作很快,已经查到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些……不该有的往来。”苏瑾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江南那些官员,和京中某些人,有银钱往来。数目不小。”
林岁岁皱眉:“能查到是谁吗?”
“能。”苏瑾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林岁岁说,“查清楚了,告诉我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苏瑾退下后,林岁岁继续批奏折。
批得很累。
因为这些案子,每一个都牵扯人命,牵扯是非,牵扯……她不懂的复杂。
但她还是批。
因为她知道,这是她的责任。
—
萧景琰查账查得很细。
他把江南三年的账目都搬到了书房,一本一本翻。老管家给他点了十盏灯,把书房照得如同白昼。
“少爷,”老管家心疼地说,“您歇歇吧,这都半夜了。”
“不歇。”萧景琰头也不抬,“你去睡吧。”
老管家叹口气,退下了。
萧景琰继续看。
账目很多,很乱,但在他眼里,都是线索。哪一笔钱不该花,哪一笔账对不上,哪一笔流向奇怪……他一看就知道。
看到后半夜时,他发现了问题。
一笔赈灾银,五十万两,分三次拨下去。第一次二十万,第二次十五万,第三次十五万。但地方上收到的,只有第一次和第三次。第二次那十五万两,不见了。
不是被贪了。
是本没拨下去。
萧景琰盯着那笔账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深人静。
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打更的声音。
他想,这十五万两去哪了?
为什么账目上显示拨了,地方上却没收到?
为什么没人发现?
为什么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户部尚书,赵大人。
这次赈灾银,是户部拨的。账目,是户部做的。而赵大人,是太后的远亲。
萧景琰回到书案前,开始写信。
信是写给苏瑾的。
他把发现的问题写清楚,把证据列出来,然后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写完了,他封好信,叫来亲信:“送去苏府,现在就去。”
亲信接过信,匆匆离开。
萧景琰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些账目。
十五万两。
够多少灾民吃饱饭?
够多少房屋重建?
够多少……
他闭上眼。
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—
沈宴站在京营的校场上,看着下面练的士兵。
三千七百人,分成三队,一队练刀,一队练枪,一队练箭。虽然还有些生疏,但至少像模像样了。
李副将走过来:“将军,新的兵器铠甲,第一批五百套,已经到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是萧公子催的。”李副将说,“他亲自去江南,找了最大的铁器商,谈好了价钱,加急赶制的。”
沈宴点点头。
萧景琰办事,确实利落。
“发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按名册发,不许克扣。”
“是。”
李副将转身要走,又被沈宴叫住:“等等。”
“将军还有事?”
“王太医那边,怎么样了?”
“王太医在伤兵营。”李副将说,“酒疗法已经开始用了,效果不错。伤兵都说,伤口好得快了,也不那么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宴说,“你多照看着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副将走后,沈宴继续看着校场。
阳光很好,照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。
他想,也许这样也不错。
一步一步来,一点一点改。
总能变好的。
这时,一个亲兵快步走来:“将军,宫里来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是……是太后宫里的人。”亲兵压低声音,“说要见您。”
沈宴皱眉。
太后?
她找他做什么?
“让他等着。”沈宴说,“我换身衣服。”
他换了身净的军服,走到营门外。
一个太监等在那里,看见他,皮笑肉不笑:“沈将军,太后娘娘有请。”
“有什么事?”
“娘娘没说。”太监说,“只是让将军去一趟。”
沈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带路。”
—
太后宫里,香气浓得让人头晕。
沈宴走进去时,太后正坐在上首喝茶。看见他,她微微一笑:“沈将军来了?坐。”
沈宴没坐。
他站着,躬身行礼:“臣沈宴,参见太后。”
“免礼。”太后放下茶杯,“沈将军最近很忙啊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?”太后笑了,“整顿京营,清退世家子弟,这也是分内之事?”
沈宴心里一紧。
来了。
“京营涣散,理当整顿。”他说,“至于清退的人,都是不合格的。臣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按规矩?”太后看着他,“沈将军,你觉得你配谈规矩吗?”
沈宴的手指收紧。
“三年前,你是为什么进宫的?”太后慢悠悠地说,“是因为你母亲病重,需要宫里的太医诊治。你跪在陛下面前,求她救你母亲。她答应了,条件是……你进宫,当她的君侍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进沈宴心里。
“现在,”太后继续说,“你母亲病好了,你出了宫,当回了将军。这本是好事。可你为什么不安分?为什么要动那些不该动的人?”
沈宴抬起头:“太后娘娘,臣不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?”太后笑了,“那本宫告诉你。你清退的那些人里,有本宫的远亲,有朝中重臣的子侄,有……很多人的人。你动了他们,就是动了本宫的脸面。”
沈宴沉默。
“沈将军,”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本宫给你一个机会。收回成命,让那些人回京营。这件事,本宫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……若臣不呢?”
“若不,”太后看着他,“本宫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规矩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沈宴站着,太后坐着。
两人对视。
良久,沈宴开口:“太后娘娘,京营整顿,是陛下准许的。臣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陛下准许?”太后笑了,“那本宫就去找陛下,让她收回成命。”
“太后请便。”
沈宴说得很平静。
太后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沈宴,你以为陛下护得住你?”
“臣不需要人护。”
“是吗?”太后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那你母亲呢?你那些部下呢?你京营里那三千多人呢?他们也不需要人护吗?”
沈宴的手握成了拳。
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。
“太后娘娘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有什么事,冲臣来。别动其他人。”
“本宫偏要动呢?”太后笑了,“你能怎么样?了本宫?”
沈宴没说话。
但他的眼神,很冷。
像刀。
太后看着他的眼神,心里忽然有些发毛。
这个沈宴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的沈宴,虽然刚直,但懂得退让。现在的沈宴……像匹狼,被急了,会咬人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太后转过身,“本宫累了。”
沈宴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走到宫门外时,他停下脚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座皇宫,还是那座皇宫。
但里面的东西,好像都变了。
变得……更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离开。
—
林岁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,天已经黑了。
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她想起今天批的那些案子。
那些冤死的,那些受屈的,那些……等了太久的人。
她想,也许她能做点什么。
至少,让那些人,不再等。
这时,门开了。
沈宴走进来。
他脸色很难看,眼神很沉。
“沈将军?”林岁岁转身,“有事?”
沈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陛下,太后找过臣了。”
林岁岁心里一紧:“她说什么?”
“让臣收回成命,让那些人回京营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说?”
“臣拒绝了。”
林岁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沈将军,你做得对。”
沈宴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陛下,太后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林岁岁想了想,说: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她说得很简单。
但沈宴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她不怕。
或者说,她不能怕。
因为怕,就输了。
“陛下,”沈宴说,“臣会守着京营。无论发生什么,臣都会守着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沈宴说,“这是臣该做的。”
他退下了。
林岁岁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
照得这座皇宫,清清楚楚。
她想,也许这就是她要走的路。
一条很难,很险,但必须走的路。
因为她是皇帝。
因为她是……林岁岁。
她转身,走回书案前。
重新坐下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还有很多奏折要批。
还有很多……人要护。
她拿起笔,继续写。
夜很深了。
但御书房的灯,还亮着。
像这座皇宫里,唯一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