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岁岁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,是带着焦急的、略显急促的叩门声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寝殿里光线昏暗,只有窗外透进些微晨光。
“陛下!陛下!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压低了却依然透着慌乱,“该起了,百官都在大殿外候着了!”
林岁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:“告诉他们,朕今身体不适,早朝取消。”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
“陛下……这已是第七了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更低了,“礼部尚书、户部尚书、太傅大人都在殿外跪着了,说是……说是陛下再不上朝,他们就不起来。”
林岁岁从枕头里抬起头,睡眼惺忪:“跪着?”
“是,陛下。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。”
她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。寝殿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她看向窗外,天还没完全亮,灰蒙蒙的一片。
“让他们跪着吧。”她又躺了回去,“跪累了自然会起来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,最终还是远去了。
林岁岁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了。
七天了。
从她穿越过来,宣布解散后宫,已经过了七天。这七天里,她没上过一次朝,没正经批过一本奏折,大部分时间都在吃、睡、晒太阳。
好像……太放纵了点?
她翻身坐起,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。推开窗,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扫地的太监在远处角落里,动作轻得像在偷东西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床边,重新躺下。
再睡会儿。
反正那些大臣跪累了就会起来。反正这个国家还没到明天就灭亡的地步。反正……
她闭上眼,很快又沉入睡眠。
这一次,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的办公室。电脑屏幕上堆满了未读邮件,手机在嗡嗡震动,同事在喊她开会。她坐在工位上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忽然觉得喘不过气。
然后她醒了。
是被饿醒的。
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响亮。她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经大亮,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。
她坐起身,唤来宫女:“什么时候了?”
“回陛下,巳时一刻了。”宫女低着头回答。
快十点了。
她洗漱穿衣,简单用了早膳——清粥小菜,还有昨天说好的桂花糕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。
吃完后,她让人搬了躺椅到院子里,躺着晒太阳。
秋的阳光暖洋洋的,晒得人浑身发软。她眯着眼,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,几片云慢悠悠地飘过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风声,听见远处鸟鸣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这种安静,在她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里,几乎是一种奢侈品。在现代,她的生活永远充斥着各种声音——地铁的轰鸣,键盘的敲击,同事的交谈,上司的催促,客户的抱怨。
而现在,她只需要躺在这里,什么也不用做,什么也不用想。
真好。
她闭上眼睛,几乎又要睡着。
这时,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。
她睁开眼,问旁边的宫女:“什么声音?”
宫女脸色变了变,小声道:“回陛下,是……是那些跪着的大臣。礼部尚书大人……晕倒了。”
林岁岁坐起身。
晕倒了?
“传太医了吗?”
“传了,王太医已经过去了。”
林岁岁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:“去看看。”
她没换朝服,还是那身浅青色的常服,头发松松挽着,就这么往大殿方向走去。
还没走到殿前,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。几个穿着朝服的老者跪在台阶下,最前面那位已经被人扶到一旁,王温瑜正蹲在他身边诊脉。
见她来了,所有人都是一愣,随即齐刷刷跪倒:“陛下——”
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带着愤怒,有的带着疲惫,有的带着畏惧。
林岁岁走到那位晕倒的老臣面前。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。
王温瑜抬头看她:“陛下,是气血攻心,无大碍,但需静养。”
林岁岁点点头,看向其他几位还跪着的大臣:“都起来吧。”
没人动。
“朕说,都起来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,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。跪得太久,腿都僵了,站不稳,需要旁边的人搀扶。
林岁岁看着他们——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,有的胡子都白了,脸上写满了疲惫和……失望?
她想起原主的记忆里,这些老臣其实一直想劝她好好治国,只是原主从来不听,还动不动就杖责、贬官、甚至下狱。
“你们想说什么,朕知道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殿前格外清晰,“但朕今还是那句话——从今往后,早朝改为五一次。平里有事,写奏折递上来,朕会看。”
“陛下!”一位老臣忍不住开口,“国不可一无君,朝不可一无议啊!陛下如此怠政,置江山社稷于何地?”
“江山社稷不是靠每天开早会就能治好的。”林岁岁说得直接,“你们每天在这里跪着,吵着,能吵出粮食来?能吵退北狄?能治好水患?”
几位老臣被她问得一愣。
“朕知道你们担心。”她继续说,“担心朕荒废朝政,担心国家生乱。但你们看看——”
她指向那位晕倒的老臣:“把自己跪晕在这里,有什么用?不如回去好好想想,怎么解决你们奏折上写的那些问题。想好了,写清楚,递上来。朕会看,会批,会做决定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别再玩这种跪谏的把戏。下次谁再跪,朕就让他一直跪着,跪到想明白为止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们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对王温瑜说:“好好照顾他。需要什么药材,从太医院拿最好的。”
王温瑜抬头看她,眼神复杂:“臣遵旨。”
林岁岁回到寝宫时,已经快到中午了。
她刚坐下,太监总管就来了,手里捧着一摞奏折:“陛下,这是今早大臣们递上来的……”
林岁岁看着那摞奏折,叹了口气:“放那儿吧。”
太监总管放下奏折,却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小心翼翼地说:“陛下……苏相求见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苏瑾进来时,还是那身月白官服,但脸色比平更凝重。他行过礼,直接开口:“陛下,臣接到密报,北狄虽退,但边境仍有小股流寇扰。沈将军虽已布防,但军中粮草……恐撑不过冬。”
林岁岁皱眉:“粮草不够?”
“是。”苏瑾点头,“今秋北方几州收成不佳,粮价飞涨。兵部之前拨的军粮,只够用到年底。若要撑到明年开春,还需至少三万石。”
三万石。
林岁岁不太清楚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,但从苏瑾的语气里能听出来——这不是个小数目。
“国库还有多少存粮?”
苏瑾沉默了片刻:“不足五万石。若全拨给边境,京城及其他州府若有灾情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不够。
林岁岁揉了揉太阳。
她不懂治国,不懂筹粮,不懂怎么平衡各方利益。她只是个穿越过来的普通人,最大的本事是写PPT和应付甲方。
可现在,她得决定几万人的口粮,得决定边境的安危,得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。
“你是什么想法?”她问苏瑾。
苏瑾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臣有三策。上策,从江南调粮,但江南粮商坐地起价,需动用国库银两,且路途遥远,损耗严重。中策,向世家大族借粮,许以来年赋税减免,但恐开先例,后患无穷。下策……加征秋税,但百姓本就艰难,恐生民变。”
他说得很清楚,每一条的利弊都摆得明明白白。
林岁岁听懂了。
上策费钱,中策欠人情,下策……会死人。
都不是好选择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先用中策。找那些世家大族谈,不是借,是买。按市价买,但要他们保证粮食品质,且限期送达。至于钱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从朕的私库里出。”
苏瑾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私库?”
“嗯。”林岁岁点头,“原……朕这些年,应该攒了不少吧?应该够买粮了。”
她说得很随意,好像只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苏瑾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私库。那是皇帝个人的财产,和国库是分开的。历代皇帝,从来没有一个会动用自己的私库去填补军粮的缺口。
更何况是萧媚——那个贪图享乐、挥霍无度的萧媚。
她的私库里,应该堆满了金银珠宝、古玩字画、绫罗绸缎。那些都是她这些年从各地搜刮来的,是她的心头肉。
可现在,她说要用那些钱,去买粮?
“陛下,”苏瑾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私库乃陛下……”
“钱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拿来用。”林岁岁打断他,“你去办吧。需要多少,报个数,朕让人开库。”
苏瑾深深看了她一眼,躬身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退出寝殿时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走到廊下,他停下脚步,看向庭院里那棵被沈宴劈断的槐树。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秋风中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刚才她说话时的样子——很平静,很自然,好像那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就像她撕婚书,就像她放权给沈宴,就像她准萧景琰离宫。
每一件事,都荒唐。
每一件事,又都……真实得让人心慌。
苏瑾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他需要重新评估。
重新评估这个女人,重新评估局势,重新评估……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。
而此时的边境,沈宴接到了京中的密信。
信是苏瑾写的,很简单,只说了一件事:陛下动用私库,为边境筹粮。
沈宴看完信,在军帐里站了很久。
私库。
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那意味着她把自己的钱拿出来,换成粮食,送到边境,送到他和他的将士们手里。
这算什么?
收买人心?还是……真的在意边境将士的死活?
他走出军帐,看着营地里正在练的士兵。秋的阳光照在盔甲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这些士兵,很多都受过她的恩惠——或者说,受过她用私库换来的粮食的恩惠。
如果他们知道了,会怎么想?
会感激她?还是和他一样,怀疑这背后有什么阴谋?
“将军。”
副将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军报:“北狄又派了小股骑兵扰,被我们打退了。俘虏了三个人,怎么处理?”
沈宴接过军报,扫了一眼:“按老规矩。”
“是。”
副将正要离开,沈宴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将军?”
沈宴沉默了片刻,说:“给俘虏治伤。用……酒洗伤口。”
副将愣住了:“酒?”
“嗯。”沈宴转身往军帐走,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副将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挠了挠头。
酒洗伤口?这是什么新规矩?
但他不敢多问,只能照做。
沈宴回到军帐里,坐在案前。
案上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标着边境各处的布防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最后停在雁门关的位置。
那里,曾经差点失守。
是他带兵赶回来,才守住的。
而现在,那个女人在京城,动用自己的私库,为他筹粮。
沈宴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她撕婚书时的决绝,她啃桃子时的随意,她在手谕上留下的桃渍,还有她在朝堂上对那些老臣说的话。
每一幅画面,都和记忆里的萧媚对不上。
每一幅画面,都透着一种陌生的、让他不安的真实。
他睁开眼,看向帐外。
天色渐暗,营地里开始点起篝火。
该做决定了。
是继续留在这里,守着边境,等着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?
还是……回京?
亲自去看看,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
沈宴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最后,他站起身,唤来亲兵:“传令下去,三后,我回京述职。”
亲兵一愣:“将军,边境……”
“副将会暂代。”沈宴打断他,“有些事,我需要亲自去确认。”
亲兵不敢多问,领命而去。
沈宴走到帐外,看着夜空。
秋夜的星空很亮,银河横贯天际,繁星点点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少年时,也曾这样仰望星空,想着有一天要驰骋沙场,保家卫国。
后来他做到了。
再后来,他被召入宫,困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。
现在,牢笼的门好像打开了。
但他却不知道,门外等着他的,是真正的自由,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。
夜风吹过,带着边境特有的、粗粝的寒意。
沈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。
三后。
三后,他就能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