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岁岁发现,当皇帝还有一个好处——可以随时随地吃到江南进贡的桂花糕。
她正捏着一块糕点往嘴里送时,太监总管又来了,这次表情更加小心翼翼:“陛下,萧公子求见。”
萧公子。萧景琰。
林岁岁放下糕点,擦了擦手。记忆里,这位江南首富的独子被原主召入宫的理由最荒谬——只因为在一次宫宴上多咳了两声,原主觉得他“病弱的样子惹人怜爱”。
而用来威胁他的筹码,是他母亲的陵寝安宁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她叹了口气。
萧景琰进来时,穿得比前几位都讲究。深紫色的锦袍,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,领口袖口都镶着精致的滚边。只是脸色依旧苍白,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,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账本。
他走到她面前,没有跪,只是微微躬身:“见过陛下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咳嗽后的沙哑。
林岁岁看着他怀里那摞账本: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江南十三州上半年的账目。”萧景琰将账本放在她面前的桌上,堆得像座小山,“按例该呈陛下过目。”
林岁岁看着那摞至少有二十公分高的账本,眼皮跳了跳:“这么多?”
“江南商路繁杂,账目自然多些。”萧景琰淡淡地说,“陛下若有疑问,臣可一一解答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林岁岁听出了一丝试探。
原主从来不看这些账本。她只关心江南每年能进贡多少金银珠宝,至于这些钱怎么来的,账目清不清楚,她一概不管。
“放着吧。”林岁岁摆摆手,“我慢慢看。”
萧景琰顿了顿,又说:“臣近咳疾加重,太医说需静养。江南气候温润,或许更适合养病。”
他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我想走。
林岁岁抬眼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那双眼睛看着她,里面没有陆辞那种压抑的愤怒,也没有沈宴那种外露的恨意,只有一种商人特有的、冷静的审视。
她在等。
等她的反应。等她的条件。等她像从前那样,用他母亲的陵寝,用萧家的产业,用各种手段他留下。
林岁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好啊。”
萧景琰愣住了。
“你想回江南养病,那就回去。”林岁岁说得理所当然,“需要什么药材,从太医院带。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给我捎个信。”
她说得太简单,简单到萧景琰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陛下……准臣离宫?”
“准啊。”林岁岁拿起另一块桂花糕,“你病着,宫里药材再好,也比不上家乡水土养人。回去好好养病,什么时候好了,想回来就回来,不想回来……也行。”
她咬了口糕点,含糊地补充:“你母亲的陵寝,我会派人看着,不会让人打扰。放心。”
萧景琰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。
他准备了很久。准备了这摞账本,准备了解释的说辞,准备了谈判的筹码——他甚至想过,如果她不肯放人,他可以用江南三成的年贡来换自由。
可他没想到,她连问都没问,就答应了。
答应得这么轻易,这么……随意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紧,“臣若离宫,江南商路……”
“该怎么管还怎么管。”林岁岁打断他,“你是萧家的继承人,这些事你比我懂。以后江南的账目,你看着办就行,不用事事报我。”
萧景琰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她正专心地吃着桂花糕,嘴角沾了点碎屑,伸手用帕子擦了擦。动作很自然,没有刻意,没有矫饰。
就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样自然。
自然得……不像萧媚。
“臣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对了,”林岁岁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路上需要护卫吗?我可以派几个侍卫跟着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萧景琰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,“萧家有家丁,足够护卫。”
“那行。”林岁岁点点头,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……三后。”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抽了张纸,提笔写字。
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:
“准萧景琰离宫养病,江南诸事由其自理。沿途州县,不得阻拦。——萧媚”
她盖了玺印,把纸递给他:“这个拿着,路上用。”
萧景琰接过那张纸。
纸还是温的,墨迹未。字迹潦草得近乎敷衍,但玺印是真的。
他抬头看她。
她也看着他,眼神很净,没有算计,没有戏谑,只有一种简单的、近乎天真的坦然。
“陛下,”他听见自己问,“为何……这么轻易就准了?”
林岁岁歪了歪头:“你不是病了吗?病了就该养病,这有什么好犹豫的?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萧景琰握着那张离宫令,掌心在微微发烫。
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,所有算计,所有谈判的技巧,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。
因为他面对的,不是一个可以用利益衡量的对手。
而是一个……他完全看不懂的人。
“臣,”他深深躬身,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林岁岁摆摆手,“好好养病才是正经。对了——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走回桌边,把装桂花糕的盘子端过来,递给他:“这个带着路上吃。江南的糕点,你应该爱吃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盘糕点,又看看她。
她的表情很真诚。真诚得让他心头那绷了许久的弦,忽然松了一寸。
“谢陛下。”他接过盘子。
“去吧。”林岁岁重新坐下,又拿了块糕点,“路上小心。”
萧景琰抱着账本和糕点,慢慢退出偏殿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正低头吃着糕点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。她吃得很专心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粮的松鼠。
没有看他。
没有算计。
只是……在吃糕点。
萧景琰收回视线,走出殿门。
秋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风吹过,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。
他慢慢往自己住的宫殿走。
手里的离宫令很轻,但握在手里,却沉甸甸的。
三后就可以走了。
离开这座困了他三年的皇宫,回到江南,回到萧家,回到自由的子。
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事。
可为什么……心里却这么乱?
他走到一处廊下,停下脚步。
廊外是个小池塘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游动的锦鲤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水中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是久病之人的模样。
这三年,他在这宫里,像棵被移栽到异地的植物,水土不服,渐枯萎。
他该高兴的。
该立刻回去收拾行李,该立刻写信通知家里,该立刻准备启程。
可是……
他拿出那张离宫令,又看了一遍。
字真的很丑。丑到不像是一国之君该写的字。
但每一个字,都清清楚楚。
准他离宫。
准他养病。
准他……自由。
萧景琰闭上眼睛。
“公子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是他的贴身侍从,从小跟着他的阿墨。
“公子,听说您见到陛下了?她……答应了?”
萧景琰睁开眼,将离宫令收进袖中:“答应了。”
阿墨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:“太好了!公子,我们终于可以——”
“阿墨。”萧景琰打断他,“你觉得……陛下变了吗?”
阿墨愣了愣:“变?公子是说……”
“和从前比。”萧景琰看着池塘里的锦鲤,“从前她不会这么轻易放人。从前她会谈条件,会威胁,会人屈服。”
阿墨想了想,小心地说:“或许……是公子这三年来尽心打理江南事务,陛下觉得留您也无用,不如做个顺水人情?”
“顺水人情……”萧景琰喃喃重复。
是吗?
只是顺水人情?
那她为什么要给他糕点?为什么要说“好好养病”?为什么眼神那么净?
他想起刚才在殿里,她嘴角沾着糕点碎屑的样子。
那么真实。
真实得……不像萧媚。
“公子,”阿墨低声问,“那我们何时启程?要立刻通知老爷吗?”
萧景琰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: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三天。”他看向皇宫深处,“我想看看……她接下来会做什么。”
阿墨不明白,但也没多问。
萧景琰转身往回走。
风吹起他的衣角,深紫色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被召入宫的那天。
也是秋天。宫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。他跪在殿中,听着她说:“你母亲的陵寝在江南,风水很好。若你听话,朕会让人好生照看。若你不听话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他听懂了。
那天起,他就成了这座皇宫的囚徒。
三年了。
现在,囚笼的门忽然打开了。
他却站在门口,不敢出去。
因为他不知道,这到底是真正的自由,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。
萧景琰回到住处,推开窗。
窗外,天空很蓝。
他拿出那张离宫令,摊在桌上。
墨迹已经完全了。字迹依旧潦草,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私印,在纸的角落,盖了一个小小的、属于萧家的标记。
印是朱红色的,在墨迹旁边,格外显眼。
做完这些,他将纸仔细折好,收进怀中。
三天。
他给自己三天时间。
三天后,无论她还有什么后手,无论这是不是陷阱——
他都要走。
必须走。
因为再不离开,他怕自己会真的……枯萎在这里。
而此时的偏殿里,林岁岁已经吃完了整盘桂花糕。
她满足地擦了擦嘴,对宫女说:“这糕点不错,明天再送点来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秋色越来越浓了。
沈宴在边境,苏瑾在朝堂,王温瑜在研究酒疗伤,陆辞在犹豫要不要出宫,萧景琰准备回江南。
每个人,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走。
而她,只需要坐在这里,吃吃糕点,晒晒太阳,偶尔批批奏折。
这样好像……也不错?
她转身回到书案前,翻开下一本奏折。
奏折上说,北方某地闹了蝗灾,请求减免赋税。
她提笔,批了个“准”字。
字依旧很丑。
但她写得认真。
毕竟,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好的事了。
窗外,一只鸟飞过,翅膀划过天空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秋天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