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纱布那天,是个周三。
谢聿早上八点就到了病房,手里提着御膳坊的粥。小陈正在给姜悦梳头,动作很轻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姜悦偏了偏头。
“太太,您眼睛还看不见呢。”
“快了。”她说。
谢聿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姜悦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床边,背挺得很直。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,把她侧脸的轮廓描了一圈淡金色的光。他忽然觉得,她好像瘦了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他走进来,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“医生说十点才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姜悦说,脸转向窗户的方向,“想早点看见。”
谢聿在她身边坐下,粥的盖子打开,热气腾起来。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“没胃口。”
“多少吃一点。”他把勺子递过去,碰到她的手指。
姜悦接过勺子,慢慢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吞咽的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什么任务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声音。谢聿看着她,忽然有点不自在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拆了纱布后,先适应一下室内光线。我已经让王姨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换成遮光布了,怕你刺眼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画室也收拾好了,朝南,采光很好。颜料和画架都是新买的,按你以前用的牌子。”
姜悦顿了顿,又舀了一勺粥。“我不一定还能画。”
“怎么会?医生说了,视觉神经恢复得不错,精细功能可能会受影响,但常看东西没问题。”
“我是说,”她放下勺子,“不一定还想画。”
谢聿愣住了。
这三年,姜悦说得最多的话就是“等我能看见了,我要画……”。画窗外的银杏,画他穿西装的样子,画他们没来得及去的雪山。这些话他听得太多,多到成了背景音,从来没想过她会不想画。
“是不是紧张了?”他放柔声音,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
姜悦没说话,把碗推开。“我吃好了。”
九点半,护士来通知做准备。谢聿陪姜悦去治疗室,路上一直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很凉,也没回握,就那么松松地放在他掌心里。
治疗室里,张主任已经等着了。
“感觉怎么样?这几天眼睛有胀痛吗?”
“偶尔有一点,不严重。”姜悦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好,那我们开始拆了。过程可能有点刺眼,慢慢来。”
姜悦在治疗椅上躺下。谢聿站在她头侧,能看见她绷紧的下颌线。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纱布一层层解开。
最后一层棉片取下时,姜悦闭着眼睛,睫毛颤得厉害。
“先别急着睁眼。”张主任说,“适应一下光线。我数三下,慢慢睁开。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姜悦的眼皮动了动,然后缓缓睁开一条缝。
光。
大量的、汹涌的、几乎带着重量的光,瞬间涌入她的视野。她下意识地又闭上眼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“别怕,正常的。”张主任的声音很温和,“慢慢来,再试一次。”
这一次,她睁开得慢一些。
先是模糊的一片白,然后白色开始分化,变成天花板、灯光、人影。人影晃动着,逐渐聚拢成具体的形状。
她看见了。
第一个清晰起来的,是谢聿的脸。
他弯着腰,离她很近,眉头微微皱着,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大概是紧张。他的脸和她记忆里的触感基本吻合,但又有点不一样。更瘦削,眼角有很浅的纹路,是这三年的痕迹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有点紧。
姜悦眨了眨眼,更多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,很仔细地看着,像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记忆里。
然后她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树是绿的,天是蓝的,云在慢慢飘。这些最普通的景象,对她来说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谢聿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“姜悦?”
“嗯。”她终于应了,转回头,看向张主任,“谢谢您。”
“看得清楚吗?有没有重影?”
“有点模糊,但能分清。”她说,“颜色……很鲜艳。”
“初期会这样,大脑需要时间重新处理视觉信息。”张主任笑着,“恭喜你,手术非常成功。接下来定期复查,注意用眼卫生,慢慢就适应了。”
从治疗室回病房的路上,姜悦一直没说话。她走得很慢,目光从走廊的指示牌、墙上的画、推着车走过的护士脸上依次扫过。每一个细节都看得认真。
谢聿走在她身边,几次想开口,又不知说什么。最后他说:“要不要去楼下花园走走?今天天气好。”
“我想回病房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病房里,小陈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。见他们回来,小陈高兴地说:“太太,您能看见了!太好了!”
姜悦对她笑了笑:“这几天辛苦你了。”
笑容很淡,但小陈还是愣了一下。这三天,姜悦几乎没怎么笑过。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小陈忙说,“那……我先出去?”
“嗯。”
小陈离开后,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姜悦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,有几个病人在散步,一个孩子追着气球跑。
“谢聿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对孩子,穿红衣服的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谢聿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“太远了,看不清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能看见真好。”
这句话本该是高兴的,但她说出来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谢聿看着她侧脸,忽然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头发。姜悦几乎同时往旁边挪了一小步,很自然的动作,像只是换了个站姿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什么时候出院?”姜悦问,目光还落在窗外。
“下午再观察一下,没问题的话明天早上。”
“我想今天下午就回去。”
“这么急?医生建议再住一晚。”
“我没事了。”她转过身,终于看向他,“在医院睡不着。”
谢聿对上她的眼睛。那是他熟悉的眼睛,琥珀色的,但此刻里面空空的,没有他预期中的欣喜,也没有这三年里常见的依赖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办手续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听见姜悦说:“对了。”
他回头。
“画室的东西,先别拆。”她说,“我暂时用不上。”
谢聿握着门把手,手指收紧。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办出院手续花了点时间。谢聿回到病房时,姜悦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。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米色长裤,都是他之前让助理买的。她站在镜子前,手里拿着梳子,慢慢梳着头发。
动作有些生疏。
谢聿靠在门框上,看了很久。这三年,她的一切起居都需要人帮忙,穿衣服,梳头,甚至走路。现在她重新学这些事,却不要他教。
“车在楼下。”他说。
姜悦放下梳子,拎起旁边一个小小的行李箱——里面只有她的手机、充电器和几件贴身衣物。医院的东西她都没要。
“走吧。”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姜悦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,谢聿则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姜悦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让王姨做。”
“都行。”
“你以前最爱吃她做的椰汁鸡。”
“是吗?”她说,“不太记得了。”
电梯“叮”一声到达一楼。门开了,姜悦率先走出去,步子很稳。
车开回别墅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姜悦一直看着窗外,像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。经过中央公园时,她忽然说:“树都这么高了。”
“你出事那年刚种的。”谢聿说。
“三年了。”她轻声重复,“这么久了。”
到家时,王姨已经在门口等着。看见姜悦下车,她眼眶一下就红了:“太太,您可算……”
“王姨。”姜悦对她笑了笑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王姨抹抹眼睛,“我炖了汤,一直温着呢。您眼睛刚好,不能累着,快进屋歇着。”
别墅还是老样子。姜悦站在玄关,目光慢慢扫过客厅。沙发,地毯,壁炉上的装饰画,都和她记忆里的位置一模一样。但颜色,质感,光影,全都是新的。
“太太,我扶您上楼?”王姨问。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姜悦换了拖鞋,拎着箱子往楼梯走。
谢聿跟在她身后。上楼梯时,她走得很慢,手扶着扶手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到二楼时,她停下,看了看左边走廊的尽头。
那是他们的卧室。
然后她转身,往右边走。
“你去哪?”谢聿问。
“客房。”她说,“医生说恢复期需要静养,分开睡比较好。”
谢聿愣在原地。
姜悦已经走到客房门口,推门进去。房间提前打扫过,床单是新换的,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她把箱子放在地上,然后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
下午的阳光涌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。
“这间房朝向不好。”谢聿站在门口说,“下午西晒,热。还是回主卧吧,我睡沙发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悦转身,“我喜欢阳光。”
她走到行李箱前,蹲下,打开箱子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手机放床头,充电器好,衣服挂进衣柜。动作有条不紊,像个准备长住的客人。
谢聿看着她,口像堵了什么。
“姜悦。”他走进房间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你这几天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是不是在生我的气?因为手术那天我没一直陪着?”
姜悦挂好最后一件衣服,关上柜门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谢聿。”她打断他,终于正眼看他,“我累了,想休息一会儿。晚上吃饭不用叫我,我不饿。”
“你中午就没怎么吃。”
“真的不饿。”她走到床边坐下,掀开被子,“帮我带上门,谢谢。”
谢聿站在那儿,看着她躺下,背对着他。那个背影和医院病床上的一模一样,拒绝的姿态很明显。
他退出房间,轻轻关上门。
下楼时,王姨迎上来,小声问:“先生,太太她……”
“让她睡吧。”谢聿说,“汤温着,她醒了想喝再热。”
他走进书房,关上门,却没心思处理工作。脑子里全是姜悦的眼睛,那双刚刚重见光明的眼睛,看着他时,却像隔着一层雾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林薇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按了静音,没接。
傍晚六点,天还没黑透。谢聿上楼,轻轻推开客房的门。姜悦还在睡,蜷缩着,怀里抱着一个枕头。他走近,看到她脸上有泪痕。
他伸手想擦,指尖快碰到时,她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谢聿的手僵在那儿。姜悦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只用了一秒,然后她往后缩了缩,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我睡着了。”她撑着坐起来,抹了把脸。
“做噩梦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下床,穿上拖鞋,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多。下去吃饭吧。”
“好。”
晚饭时,姜悦吃得很安静。王姨做的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,但她每样只夹一点,细嚼慢咽。谢聿给她盛汤,她说了声谢谢,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喝。
“明天我陪你去复查。”谢聿说。
“不用,小陈陪我就行。”
“我明天没事。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她放下勺子,“你忙你的。”
气氛又僵下来。
饭后,姜悦说想散步,一个人去了后院。谢聿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她。她走得很慢,有时会停下,摸摸树叶,或者抬头看天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九点多,她回到屋里,径直上楼。谢聿跟上去,看见她进了客房,没关门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。
姜悦正在收拾梳妆台,把台面上的东西摆整齐。听见脚步声,她头也没回:“还有事吗?”
“姜悦。”他站在门口,“我们之间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她动作停了停,然后继续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谢聿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,“我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。三年没看见了,现在看什么都觉得陌生,包括……人。”
她用了“人”这个字。
谢聿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包括我?”他问。
姜悦没回答,只是走到门口,手扶在门把手上。“我想洗澡休息了。”
这是逐客令。
谢聿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,退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,然后是锁齿转动的声音。
她锁门了。
谢聿站在走廊里,听见里面传来水声。他慢慢走回主卧,房间里空荡荡的。这三年,姜悦虽然睡在这里,但她的存在感很弱,弱到他常常忘记她也是个需要陪伴的人。
现在她搬出去了,这房间忽然大得让人难受。
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凌晨一点,他起身,光脚走到客房门口。门缝下没有光,她应该睡了。
他抬手想敲门,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回到床上时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林薇发的消息:「下周末的画展,我留了两张票。带姜悦一起来吧,庆祝她康复。」
谢聿盯着那句话,很久才回:「她刚恢复,需要静养。」
「好吧。那你自己来?这次展览有很多你感兴趣的当代作品。」
「再说。」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他忽然想起手术前一天晚上,姜悦摸着他的脸问:“如果我能看见了,你可不可以,多看看我?”
他当时没回答。
现在他想回答,可她好像已经不想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