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明后的第七天,姜悦去了趟银行。
她自己叫的车,没让司机送。出门前王姨追到门口,手里拿着伞:“太太,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。”
“谢谢,我带上了。”姜悦接过伞,放进帆布袋里。袋子是她在衣柜深处找到的,三年前买的,标签还没拆。
谢聿站在二楼书房窗前,看着她上车。车开走时,她没回头。
他回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最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:“陈秘书,查一下太太去哪了。”
“好的谢总。另外,林小姐那边问,画展的票还要留吗?今天是最后一天了。”
谢聿沉默了几秒。“留吧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起身去客房。房间收拾得很净,床铺整齐,梳妆台上只放着最基础的护肤品。他拉开衣柜,里面挂着的衣服不超过十件,都是她最近新买的,款式简单,颜色素净。
她带走了很多东西——那些盲文书,触觉练习册,还有她总抱着的那个抱枕。这个房间现在看起来,像酒店套房。
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。谢聿走过去,看见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皮质封面,边缘已经磨损。他认得这个本子,是她失明前用的写生簿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了出来。
翻开第一页,是素描,画的是家里的花园。期是三年前,她出事前一个月。那时候她的笔触还很放松,线条流畅,光影处理得稚嫩但真诚。
他一页页往后翻。画他们的婚礼现场——只画了一半,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很仔细,但长椅上的人影都只是草稿。画他睡觉的样子,侧脸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画到一半,旁边有小字备注:“谢聿今天很累,睡了十一个小时。”
再往后,画开始变得不一样。线条开始颤抖,透视偶尔出错。有一页画的是窗外的树,但树的形状很奇怪,像是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的。
那一页的期,距离出事还有两周。
谢聿的手指停在纸页上。
他记得那段时间。她总说眼睛酸,看东西有重影,他让她多休息,以为是工作太累。后来她撞到玻璃门,额头缝了三针,他才硬带她去医院。
诊断书出来那天,他在会议室签一份八位数的合同。手机震动,是她发来的消息:「医生说可能是视神经炎,要住院检查。」
他回:「需要多少钱?我让财务转。」
现在他看着这些画,看着那些逐渐失控的线条,忽然意识到,那时候她一个人面对的是什么。
笔记本最后几页是空白的。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,有一行字,用很轻的铅笔写的,几乎看不清:
「如果有一天我看不见了,谢聿,你会当我的眼睛吗?」
字迹有些抖。
谢聿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关抽屉时,他发现最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。摸出来,是个相框。
里面是他们的结婚照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他穿着西装,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,她笑得很开心,他则看着镜头,表情很淡。
照片背面也有字,是她的笔迹:
「今天起,我是谢聿的妻子了。希望他能慢慢喜欢我。」
期是他们结婚那天。
谢聿拿着相框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直到手机又震动,陈秘书发来消息:「谢总,太太去了银行,开了保险箱。」
他盯着那条消息,然后起身,把相框放回原处,轻轻关上抽屉。
—
银行保险箱里东西不多。
姜悦把箱子拿到小隔间里,关上门。首先是一本存折,母亲留给她的,里面有十二万,是她全部的私房钱。她放进帆布袋。
然后是一个文件袋,装着她的毕业证、学位证、获奖证书,还有几份出版合同——出事前,她的一本画集刚谈好出版,后来不了了之。
最底下,是一个扁平的木盒。
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套素描铅笔,德国产的,她以前最爱用。铅笔下面压着一沓画稿,最上面那张,画的是雪山。
这是她凭想象画的。她从未真正见过雪山,只是听谢聿说过一次,他大学时在阿尔卑斯滑雪的经历。她据他的描述,加上自己的想象,画出了这幅画。
画里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,山脚下有个小屋,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:「想和你一起去看真正的雪山。」
姜悦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拿出来,对折,再对折,撕成四半,放进旁边的碎纸机。
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,画变成细小的纸条。
她把剩下的画稿都拿出来,一张张看。有未完成的肖像,有风景速写,还有一些构思的草稿。每一张都承载着三年前的某个时刻,某个期待。
她留下了三张。一张是她母亲的肖像,一张是大学母校的老楼,还有一张是向葵田——那是她第一次作品获奖的主题。
其余的,全部进了碎纸机。
木盒空了。她把铅笔和留下的三张画放进去,盖上盖子。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个透明的密封袋,里面装着几十片小纸片,每张纸片上都打着盲文点。
这是她过去三年写的。每天一片,写在一张便签纸上,写完就收进盒子。有时候写「今天谢聿回家吃饭了」,有时候写「他换了新的须后水,味道很淡」,有时候只写「眼睛好痛」。
她摸着那些凸起的小点,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。然后她打开密封袋,把所有纸片倒进碎纸机。
嗡嗡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
最后,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和刘律师的邮件往来。最新一封是今天早上发的,附件里是离婚协议的初稿。
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。婚后财产平分,她不要任何额外补偿,只要现在住的这栋别墅——这是谢家给他们的婚房,但名字只写了谢聿一个人。
她回复邮件:「协议我看过了,基本没问题。关于房产,改为我自动放弃所有权,请加上这一条。」
点击发送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把东西收好,提着帆布袋走出隔间。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,她站在大理石地面上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能看见之后,世界变得很忙。颜色、形状、光影、人脸,所有信息都涌过来,大脑要不停地处理。有时候她会想念黑暗的宁静,虽然孤独,但至少简单。
走出银行时,果然下雨了。雨不大,细密的雨丝在空气里飘着。她撑开伞,站在路边等车。
手机响了,是谢聿。
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数到第七声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银行。怎么了?”
“去银行什么?”
“处理点私事。”雨打在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音,“有事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下雨了,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叫了车,快到了。”
“姜悦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软下来,“晚上一起吃饭吧,就我们两个。我订了餐厅,是你以前说过想去的那个,可以看到江景。”
姜悦记得那家餐厅。她说过三次,第一次是他们结婚一周年,第二次是她生,第三次是她失明前一个月。每次他都说好,但都没去成。
“今天有点累。”她说,“改天吧。”
“姜悦……”
“车来了,我先挂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,拉开车门。上车后,司机问:“去哪?”
她报了一个地址,不是家的方向。
那是城北的一个老小区,她大学时租的房子还在这里。后来买了新房,但这套小公寓一直没卖,母亲说留着当个念想。
车在小区门口停下。姜悦付了钱,下车走进雨中。
小区很旧了,墙皮有些剥落,但绿化很好。她凭着记忆找到三号楼,上到五楼,拿出钥匙——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,一把是家里的,一把是银行保险箱的,还有一把就是这里。
门开了,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屋里很净,定期有保洁来打扫。家具都用白布盖着,地上没有灰尘。她拉开客厅的窗帘,阳光照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
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三年前。沙发上的抱枕是她挑的,墙上的挂画是她自己画的,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——这是她的小怪癖。
她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。里面还挂着她的旧衣服,牛仔裤,T恤,连衣裙,都是三年前的款式。她摸了摸,布料有些发硬了。
梳妆台上放着半瓶香水,是她最喜欢的橙花味。她拿起来喷了一下,味道已经有些变了,但依稀还能闻出当年的甜。
姜悦在床边坐下,看着这个房间。这里很小,不如谢家的别墅十分之一大,但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自己选的,都有她的痕迹。
在谢家的三年,她像个客人。家具是设计师选的,餐具是王姨准备的,衣服是谢聿让助理买的。她唯一能决定的,只有她那个小小的触觉世界——盲文书的位置,毛毯的材质,音乐播放列表。
现在她回来了,回到这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微信。谢聿发的:「雨下大了,你到家了吗?」
她没回。
过了两分钟,他又发:「王姨炖了汤,等你回来喝。」
她还是没回。
第三条消息进来时,她正准备离开。这次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拍的是一幅画,装裱在精致的画框里,画的是向葵田——和她保险箱里留下的那张很像,但明显是别人的作品。
「林薇的画展上看到的,想起你以前也画过向葵。买下来了,挂在家里?」
姜悦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慢慢收紧。
林薇。
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。在谢聿偶尔接起的电话里,在他翻阅的商业杂志上,在他们结婚第一年的某个深夜,他醉醺醺回家时衬衫领口上那个淡粉色的唇印——第二天他解释说,是庆功宴上同事开玩笑蹭到的。
她当时看不见,只能相信。
现在她看见了,也查过。林薇,二十七岁,新锐画家兼策展人,毕业于伦敦艺术学院,父亲是谢氏集团的伙伴。她和谢聿同年,青梅竹马,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场意外联姻,现在站在谢聿身边的应该是她。
姜悦把照片放大。画确实不错,阳光下的向葵生机勃勃,笔触大胆,色彩浓烈。不像她的画,总是小心翼翼的,怕颜色太亮,怕构图太满,怕表达太多。
她退出微信,没回复。
离开公寓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然后关上门,锁好,钥匙放回包里。
下楼时雨已经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,映着天空的灰白色。她慢慢往外走,快到小区门口时,听见了汽车喇叭声。
抬头,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
谢聿从车上下来,没打伞,头发被雨淋得有点湿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,领带松开了些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姜悦停下脚步。
“陈秘书查了你的打车记录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,“为什么不回消息?”
“手机静音了,没看见。”
“姜悦。”他伸手想拉她,她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两人站在雨后的小区门口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几个路人从旁边经过,好奇地看他们一眼。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谢聿说,声音放得很轻,“汤要凉了。”
“谢聿。”姜悦抬头看他,雨水洗过的天空映在她眼睛里,很清澈,“我今晚住这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在这里住几天。”她说,“安静一下。”
“这里多久没人住了?东西都旧了,住着不舒服。”
“这里的东西都是我的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很舒服。”
谢聿看着她,喉结动了动。“因为我买了林薇的画?你不喜欢的话,我不挂了。”
“跟画没关系。”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姜悦,你告诉我,到底怎么了?从你复明之后,你就一直躲着我。我做错了什么,你说出来,我改。”
姜悦看着他着急的样子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这三年,她很少见他情绪这么外露。他总是冷静的,克制的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现在这台机器好像出了点故障。
“你什么都没做错。”她说,“是我变了。”
“变什么了?”
“我当了三年瞎子,谢聿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三年里,我的世界只有你。你的声音,你的气味,你的温度,是我全部的参照物。但现在我能看见了,我发现世界很大,不只有你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需要一点时间,重新认识这个世界。也重新认识……我自己。”
谢聿沉默了。雨又开始下,细细的雨丝飘下来,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,“你回去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姜悦……”
“谢聿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给我点空间,好吗?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最后他点头,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来看你。”
“不用每天来。”她说,“我需要的时候,会告诉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刺,扎进他心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头。
姜悦转身往小区里走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,看见谢聿还站在原地,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,但他好像没感觉。
她挥了挥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公寓,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躲在窗帘后面往下看。
谢聿的车还在那里。
他靠在车门上,点了一支烟。她很少见他抽烟,只有压力很大的时候。烟头的红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一明一灭,像某种信号。
她看着他抽完那支烟,看着他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看着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车门上车。
车开走了,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。
姜悦离开窗边,打开客厅的灯。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,填满这个小小的空间。
她打开帆布袋,拿出那个木盒,取出里面的三张画。母亲的肖像放在书桌上,母校的老楼贴在冰箱上,向葵田则被她钉在床头。
做完这些,她走进小小的厨房,打开冰箱。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半瓶矿泉水和几包过期的速溶咖啡。
她拿出手机,点了外卖。等待的时候,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。
手机震动,是刘律师的回复邮件:「姜小姐,已按您的要求修改协议。另外,关于财产分割部分,谢先生婚后资产增值巨大,您确定放弃所有主张吗?」
她回复:「确定。尽快准备好,我随时可以签。」
发送。
外卖到了,是一碗简单的云吞面。她坐在餐桌前吃,热气腾腾的,汤很鲜。
吃到一半时,她想起谢聿说的那锅汤。王姨炖的汤总是很好喝,但她今晚想喝点不一样的。
吃完面,她洗了澡,换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睡衣。棉质的,洗得有点发白了,但很软。
躺在床上时,她看着天花板。这里的天花板不像谢家那么高,上面有老式吊灯,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
她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手术室里刺眼的无影灯,谢聿在病房里接电话的背影,银行碎纸机嗡嗡的声音,还有他站在雨里,头发湿漉漉的样子。
最后她起身,打开灯,从包里拿出纸和笔。
她已经三年没画过画了。铅笔握在手里,感觉有点陌生。她试着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然后是第二条,第三条。
线条一开始很僵硬,但渐渐流畅起来。
她画窗外的路灯,画玻璃上的雨痕,画自己的手。画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重新学习这门语言。
画到第四张时,天快亮了。
她放下笔,看着满桌的画稿。每一张都很小,很简单,但每一张都是她自己想画的。
她拿起最后一张,画的是空荡荡的街道,街角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。
角落里,她写下一行字:
「天快亮了,我的黑夜结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