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栀是被一阵头痛和喉咙里的渴共同折磨醒的。
她皱着眉,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,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个施工队正在激情作业,突突地敲打着她的神经。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像针一样刺进眼睛,让她忍不住低吟一声,重新倒回枕头。
宿醉的后遗症,精准而全面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。她伸手去够,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屏幕,昨晚那些破碎的、带着高热和眩晕感的记忆碎片,就像决堤的洪水,猝不及防地汹涌灌入脑海——
包厢里喧闹的碰杯声和迷离的光影;饭店门口温热粘腻的夜风;车厢后座不断晃动的、被拉成细线的城市流光;周屿握在方向盘上、青筋微凸的手;还有……他近在咫尺的脸,深暗的眼神,滚烫的掌心,和她指尖触碰到的、他脸颊皮肤的温度……
林栀猛地抬起手,捂住自己瞬间烧起来的脸颊和耳朵。
社死。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加粗放大,循环播放。
她做了什么?戳他的脸,说好看?还捏了捏?最后好像还评价了他刚冒出来的胡茬?
“啊——”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,抓起枕头盖住自己发烫的脸,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,或者让时光倒流到昨晚聚餐开始之前。
在床上挺尸了足足十分钟,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,她才颤巍巍地重新拿起手机,做贼似的点开微信。
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。
最早的一条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五分: 周屿:到家了吗?
第二条是早上七点整,掐得极准: 周屿:醒了记得喝蜂蜜水,温的。厨房左边柜子第二层有蜂蜜。
最新的一条是五分钟前: 周屿:头还痛吗?
每一条都语气平常,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,没有多余的调侃,没有尴尬的追问,仿佛昨晚车厢里那个眼神滚烫、呼吸粗重、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人,只是她醉后臆想出来的幻影。
林栀盯着那几行字,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铺。她不知道该庆幸周屿如此“体贴”地维护了她的颜面,还是该隐隐怀疑——那些清晰到让她心悸的片段,那些充满张力与危险的瞬间,难道真的只是自己酒精上头后的夸张脑补?
她踌躇了很久,才慢吞吞地打字回复:醒了。头有点痛。
消息几乎是秒回。 周屿:先喝一大杯温蜂蜜水,缓缓再吃东西。今天别喝咖啡,胃。
林栀:嗯。
对话就此终止,简洁得一如往常。林栀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吸顶灯,眼神却没什么焦点。宿醉带来的除了生理上的不适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……失落。像是什么脆弱的、刚刚探头的芽,被人无意中碰了一下,又迅速缩了回去,只留下一个痒痒的、无处着力的空洞。
—
深夜十一点半,林栀抱着膝盖窝在唐璐家那张巨大的白色沙发里,面前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红酒,还有唐璐特意点的、撒了双倍芝士的披萨外卖。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、红酒的醇厚,以及一种闺蜜之间特有的、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松弛感。
“所以,”唐璐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毯上,叉起一块披萨,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盯着林栀,“健身房那位汗湿背心、引得粉红小妹主动送水、最后还专门等你送你回家的小帅哥——周屿,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林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暗红色液体,没说话。
“别装死。”唐璐踢了踢她的脚,“从健身房出来你就魂不守舍,送我回家路上一个字没蹦,现在酒也喝了,饭也吃了,该交代了吧?你俩到底到什么程度了?泳池那次我就觉得不对劲,后来篮球场背你,还有……”她眯起眼,“上周五你公司庆功宴,是谁去接你的?嗯?”
林栀知道瞒不过唐璐。她们从大学就是室友,一起经历过失恋、挂科、找工作碰壁,彼此那点小心思在对方眼里几乎透明。
她叹了口气,把脸埋进膝盖里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我完了,璐璐。”
“完了?”唐璐挑眉,“是那种‘啊啊啊他好帅我死了’的完了,还是‘救命我好尴尬想逃离地球’的完了?”
“都有。”林栀抬起头,脸颊因为酒意和窘迫微微泛红,“而且……可能更多是后面那种。”
她把上周五庆功宴后的事情,断断续续、尽量客观地讲了一遍。从周屿突然出现接她,到她非要坐后座,再到那些不受控制的醉话和小动作,最后是他克制又滚烫的反应,以及第二天和之后几天他那“一切如常”的处理方式。
唐璐听着,表情从八卦兴奋,逐渐变得若有所思,最后皱起了眉。
“等等,”她打断林栀,“你说他第二天开始,就跟没事人一样,还劝你别尴尬,说那是醉话不用当真?”
“嗯。”林栀点头,又灌了一口酒,“他表现得特别……正常。正常得让我觉得,是不是我记忆错乱了,或者我醉得太厉害,自己脑补了很多细节。”
“脑补?”唐璐嗤笑一声,放下披萨,抽了张纸巾擦擦手,身体前倾,“林栀,我以我阅男……咳,观察人类多年的经验告诉你,一个男人,在那种情况下——你醉酒,毫无防备,主动靠近,还说那种话——他要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,还能那么‘正常’地送你回家,事后还体贴地不让你尴尬……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“哪两种?”
“第一,他是个 gay,对你完全没兴趣。” “不可能。”林栀下意识否定。泳池边,篮球场,还有车里他那一瞬间的眼神……那不是没兴趣的眼神。 “第二,”唐璐竖起两手指,眼神变得锐利,“他是个高手。极其懂得分寸、耐心,并且……目标明确。”
林栀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看啊,”唐璐掰着手指分析,“从你们认识开始,哪一次不是他在主动制造交集?泳池是意外吗?篮球场他背你,是巧合吗?你脚伤他送蛋糕探望,是顺便吗?就连讲座票,都那么‘恰好’多一张你最感兴趣的内容。现在你酒后失态,他非但不趁势做点什么,反而主动退回去,把粉擦得净净,还安慰你别在意……”
唐璐顿了顿,看着林栀有些发白的脸色:“这不是普通大学男生的段位。普通男生要么趁机揩油,要么第二天就开始拿这个调侃你,要么脆躲着你怕负责。他呢?他选择了一种最让你安心、也最……难以拒绝的方式,继续留在你的生活里,而且是以一种‘安全无害’的形象。”
林栀感觉后背有些发凉。她不是没怀疑过,只是不愿意深想。被唐璐这样裸地剖析出来,那种被温水煮青蛙的感觉更清晰了。
“可是……他图什么呢?”林栀声音涩,“我比他大五岁,工作也就那样,长得……也不算多惊艳。他身边不缺年轻漂亮的女同学,就像今天健身房那个许薇,明显对他有意思,条件也很好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!”唐璐一拍大腿,“他身边有更简单、更‘合适’的选择,但他偏偏绕着你这个‘复杂选项’打转。为什么?因为征服欲?因为?还是因为……”她盯着林栀的眼睛,“他真的对你这个人感兴趣,而且是志在必得的那种?”
林栀被“志在必得”四个字砸得心头发慌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有些混乱,“有时候我觉得他眼神很净,就是弟弟对姐姐的关心。有时候又觉得……很深,很烫,让人害怕。我分不清。”
“分不清就对了。”唐璐靠回沙发,抱起手臂,“这种若即若离,恰到好处的进退,才是最高明的地方。让你猜,让你想,让你不知不觉把他放在心里反复琢磨。你看,你现在不就在这儿,为了他失眠,喝酒,跟我复盘吗?”
林栀无言以对。唐璐说得对,这段时间,周屿占据了她太多不必要的思绪。
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她有些无助地问,“我给自己定过规矩的,不碰弟弟的朋友,不碰年纪小的。而且,林锐那边……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唐璐语气缓和下来,“林栀,我不是劝你一定要怎样。我是让你想清楚,你对他的感觉,到底到什么程度?是单纯的荷尔蒙吸引,一时新鲜,还是真的心动?”
林栀沉默了。她想起泳池边的心跳加速,篮球场他跪下来时瞬间的失神,讲座时他不经意的维护,车里他滚烫的手掌和压抑的呼吸……还有这些天,收不到他消息时那点莫名的空落,收到时又刻意压制的雀跃。
“我……应该是有好感的。”她终于承认,声音很轻,“但是,我很怕。璐璐,你知道我之前那段……那个学弟,一开始也是热情单纯,后来呢?情绪不稳定,依赖心重,分手的时候撕得很难看。我花了很久才走出来。我怕再来一次,而且还是林燃的朋友,到时候连我弟那边都难做。”
唐璐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:“我懂。但周屿看起来,和你那个前任学弟,不是一个类型。你前任是索取型,需要你 constantly 去安抚、去支撑。而周屿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他更像是……提供者。他在用他的方式,照顾你,靠近你,而且节奏掌控在他手里。这反而说明,他内核可能比你想象的稳定。”
“可他毕竟才21岁。”林栀苦笑,“这个年纪的男生,变数太大。今天觉得姐姐有意思,明天可能就嫌姐姐老了、没共同话题了。而且,我们生活环境、朋友圈子差那么多。他现在觉得新鲜,以后呢?”
“所以,你需要观察,需要测试,而不是一味躲着。”唐璐认真建议,“躲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让你自己内耗。既然有好感,既然他也明显对你有意思,不如就……顺其自然,但保持清醒。看看他下一步怎么做,看看他遇到现实问题(比如他家里,比如你弟弟)时怎么处理。用行动和时间去验证,而不是用你过去的经验和臆想的恐惧去判断。”
林栀慢慢消化着唐璐的话。顺其自然,但保持清醒。观察,而非逃避。
“而且,”唐璐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也别觉得你就没市场了。上周碰到陆景琛陆大设计师,人家还旁敲侧击问我,你最近是不是很忙,有没有空一起去看某个建筑展。那可是黄金单身汉,成熟稳重有品位,比你大几岁,社会地位也匹配。你要是真觉得跟周屿这种年下太累、变数大,不妨也接触接触别的可能性,比较一下才知道什么真正适合自己。”
陆景琛?林栀眼前闪过那位过几次、永远西装革履、谈吐优雅的建筑设计师。的确是很理想的交往对象,如果放在认识周屿之前,唐璐提起,她或许会考虑。但现在……
她发现,自己心里竟然没有什么波澜。只有一种“哦,是他啊”的平淡。
这个认知,让她更加心惊。周屿在她心里的分量,可能比她愿意承认的,要重得多。
“好了,别想了。”唐璐把酒杯塞回她手里,“今晚呢,你就放松喝,放松吃,把烦恼暂时扔一边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该工作工作,该生活生活。至于周屿嘛……看他表现。他要是真有诚意,自然会拿出更多让你安心的东西。他要是只是玩玩,你这点疏远和观察,也足够让他知难而退。总之,别亏待自己,也别吓唬自己。”
林栀点了点头,和唐璐碰了碰杯。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。
也许唐璐是对的。她需要停止内耗,停止用过去的阴影预判未来的风险。给彼此一个机会,在安全距离内,看清对方的真心,也看清自己的心意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,夜还很长。但林栀心里那团乱麻,似乎被唐璐锋利的言语,剪开了一个线头。
接下来,是继续把它团紧藏起来,还是顺着线头,勇敢地去解开那个可能美好、也可能危险的结?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,她不再只想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