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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暖阁内的平静,在第三清晨被打破。

柳太夫人亲自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、低着头、身形纤细的丫鬟。太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慈和与忧虑,目光先落在依旧苍白虚弱、但眼神已清明不少的萧凛身上,停留片刻,才转向正在检查药方的苏阑珊。

“凛儿的气色看着总算稳住了,真是菩萨。”太夫人在床边锦凳坐下,轻轻叹了口气,“这几,可辛苦阑珊你了,衣不解带地守着。我瞧着,你都清减了些。”

“分内之事,太夫人言重了。”苏阑珊放下药方,微微福身。她心中了然,她亲自前来,绝不仅仅是探病。

果然,太夫人话锋一转,指了指身后那个始终垂首的丫鬟:“这是青黛,在我院子里调理了几年,性子最是沉稳细心,也懂些药食调理的粗浅道理。我想着,凛儿如今这般境况,身边单靠侍卫小厮终究粗心,阑珊你又要费神医治,总需有个妥帖人近身伺候汤药起居。青黛过来,也好为你分忧。”

名叫青黛的丫鬟这才上前一步,盈盈拜倒,声音轻柔恭顺:“奴婢青黛,见过王爷、王妃。定当尽心竭力,伺候王爷康健。”她始终低眉顺眼,姿态无可挑剔。

苏阑珊的目光落在青黛身上。丫鬟看着约莫十七八岁,容貌清秀,手指纤细净,行礼的幅度和语气都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太妃送来的“妥当人”,一个懂“药食调理”的“细心”人。用意不言自明:就近监视萧凛的真实状况,掌控他的饮食药饵,或许,也监视她苏阑珊的一举一动。

萧凛靠坐在床头,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淡淡道:“母亲费心了。只是儿子这里病气重,何须劳动母亲跟前得用的人。墨羽他们伺候惯了,足矣。”

太妃笑容不变,语气却温和地坚持:“墨羽他们自是忠心,可终究是男子,许多细致处哪里顾得到?你如今身子比纸还薄,丝毫马虎不得。青黛不过是个丫头,让她做些端药递水的活计,也能让阑珊稍稍歇口气,专注诊治。莫非,凛儿是嫌母亲多事了?”最后一句,带上了些许伤感的嗔意。

以孝道和关怀为名,塞人进来,若强硬拒绝,便是萧凛不识好歹,苏阑珊善妒不容人。况且,太妃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
萧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牵扯到内里的虚弱,脸色更白了一分。他看向苏阑珊。

苏阑珊接收到了他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求助,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,等待她的反应,或者说,等待他们共同的应对。

她上前一步,对太夫人温声道:“青黛姑娘瞧着便是稳妥人,只是,王爷此番治疗非同一般,体内余毒未清,经络脏腑极为脆弱,对外界气味、触碰乃至情绪波动都异常敏感。用药进食,需严格按时、按量、按特定的温度与顺序,丝毫错乱不得。便是近身伺候之人,也需知晓些避忌,以免无意间影响王爷恢复。”

她看向青黛,语气平和却带着医者的不容置疑:“青黛姑娘既来伺候,有几条规矩,需得即刻知晓并严守。第一,王爷居所,每需以特定药水喷洒除尘,所有物品需经沸煮或烈酒擦拭,你身上衣物饰物,每需更换并用同样方法处理,不得佩戴任何香囊、脂粉。第二,王爷饮食药饵,皆由我亲自核定、查验,你只负责按我要求的时间、温度传递,不得经手任何未经我检查的食材水源,传递前后需以特制药液净手。第三,王爷需要绝对静养,除我与墨羽等特定几人,未经我允许,任何人不得擅入内室,你亦不得在王爷面前提及任何可能引动情绪的外界琐事。”

她每说一条,青黛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,姿态越发恭顺:“奴婢谨记王妃教诲。”

柳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阑珊不愧是医者,考虑得周全。只是……是否过于严苛了些?青黛毕竟是来伺候人的,这般约束,倒像是防着什么似的。”

“太夫人明鉴,”苏阑珊神色不变,语气坦然,“非是防人,而是防‘病’。王爷如今状况,一丝外邪入体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,甚至前功尽弃。医者之道,首重‘防’与‘慎’。为了王爷能早康复,纵是显得不近人情,儿媳也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她把“为了王爷康复”这个大旗牢牢立住。

太夫人看着她坦然清澈、纯粹出于医理的目光,一时语塞。对方句句在理,冠冕堂皇,挑不出错处,反而显得自己若再坚持,便是不顾儿子死活。

“罢了,你是一片苦心。”太夫人最终缓了神色,对青黛道,“既如此,你便一切听从王妃安排,务必小心谨慎,若有一丝差错,我定不轻饶。”

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青黛轻声应下。

太夫人又关切了萧凛几句,便起身离开了。暖阁内,只剩下苏阑珊、萧凛,以及新来的、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的青黛。

苏阑珊对青黛道:“你先去外间,按我方才说的第一条,将自己收拾妥当。稍后墨羽会带你熟悉王爷起居的禁忌区域和物品处理流程。”

“是。”青黛屈膝行礼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帘幕落下,内室重归安静。

萧凛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因为虚弱而低沉:“她不会只是来‘伺候’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阑珊走到床边,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,“所以规矩要立得早,立得严。在她能接触到的所有环节,设置屏障和监控。”她收回手,“你的饮食汤药,我会亲自经手,或让墨羽盯着。她传递之前,我会再做一次快速检查。她近不了你的身,也碰不到核心的东西。”

萧凛看着她冷静部署的模样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柔软的情绪。“你应对得很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,要辛苦你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苏阑珊拿起温着的药碗,试了试温度,递给他,“对付一个丫鬟,比对付你体内的‘苍狼毒’容易多了。”

萧凛接过药碗,指尖再次不经意擦过她的。这一次,两人都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。

“苏阑珊。”他看着她喝药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。”这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谢她刚才的周全维护,谢她这几不眠不休的守候,谢她将他从拉回,也谢她此刻,与他并肩应对这来自至亲的、带着温情的算计。

苏阑珊看着他喝下药汁,才缓缓道:“不必谢。我们现在……是盟友。”她用了“盟友”这个词,似乎比“大夫”更近一步,却又尚未点破那更深层的东西。

萧凛将空碗递还,靠回枕上,闭目养神,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未消散。“嗯,盟友。”

暖阁外间,青黛正用苏阑珊给的、气味刺鼻的药水,仔细擦拭自己的手腕和指甲缝。她低垂的眼睫下,目光平静无波,唯有在听到内室隐约传来的、极其简短的对话时,擦拭的动作有了一刹那微不可察的凝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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