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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第十。

晨光透过暖阁特制的柔光窗纱,落在萧凛脸上。他依旧靠坐床头,但脸上的苍白已被一层极淡的血色取代,虽然瘦削,那种濒死的灰败气已消散无踪。指尖不再冰冷得吓人,搭在脉枕上,能感受到稳定有力的搏动。

苏阑珊收回诊脉的手指,眼底掠过一丝确凿的满意。

“余毒已清九成以上,脏腑功能恢复良好,伤口愈合速度超常。”她宣布,声音是纯粹的职业性总结,但微微上扬的尾音泄露了一丝轻松,“可以开始尝试少量下床活动,从室内缓步行走开始,每不超过半个时辰,分两次进行。”

这简短的一句话,对卧床十的萧凛而言,不啻于特赦令。他眸光微动:“嗯。”

“药方调整,以固本培元为主,佐以温和通络。”苏阑珊提笔修改案上的药方,“饮食可逐步增加鱼肉、鸡茸等细软滋补之物,但仍需严格忌口生冷油腻。”

她书写时,一缕碎发从严谨绾好的发髻中滑落,垂在颊边。萧凛的目光在那缕发丝上停留了一瞬,才移开。

过去十,与其说是王爷养病,不如说是一场在方寸暖阁内进行的、无声的精密护卫。青黛的存在,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,安静、顺从、无处不在。她严格遵守苏阑珊定下的每一条规矩,送来的每一样物品都洁净得无可挑剔,传递汤药时手势稳当,眼神恭顺低垂。

但苏阑珊和萧凛都清楚,这恭顺之下是怎样的暗流。每一次递送,苏阑珊或墨羽都会“恰好”需要进行二次检查或调整;萧凛与外界的每一次简短沟通(通过墨羽),都必定在青黛暂时离开内室的间隙;暖阁内空气、物品的异常变化,苏阑珊都了如指掌。

这不是猜忌,是必要的防御。而防御的核心,是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
萧凛不再询问药方内容,苏阑珊递来便喝。他清醒时,她会将一些王府外围传来的、与病情相关的琐碎消息(如“某官员馈赠了何种药材”)自然告知,而他则会给出简洁的判断(“收库,不动用”或“退回”)。信息共享成为习惯。

苏阑珊检查伤口或施针时,身体必要的靠近变得无比自然。萧凛偶尔因久卧肌肉酸胀,她会手法精准地替他松解肩背,他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到完全放松。某种基于专业,又远超专业的亲密感,在复一的触碰中确立。

面对太夫人的探视或通过青黛传递的“关怀”,两人总能一唱一和,将话题牢牢控制在“恢复良好但需静养”的范畴,不泄露任何实质性进展,也不给对方深入探究的缝隙。

第十下午,萧凛首次尝试下床。

他手臂支撑着床沿,缓缓发力。卧床十加上剧毒侵蚀,双腿落地时仍不免虚软一晃。一直守在一步之外的苏阑珊,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,稳稳扶住了他的肘弯。

她的手掌温热,力道坚定。“慢一点,重心先放在左脚。”她低声指导,完全是医者的口吻。

萧凛借着她的力站稳步子,没有立刻松开,也没有看她,只是调整着呼吸,适应着久违的站立姿态。片刻后,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,尝试迈出第一步。步伐很慢,但很稳。

苏阑珊保持着一步的距离,如同护卫,又如同观察者,随时准备出手,但并未过度预。她在观察他肌肉的协调性、平衡感和耐力,这是评估神经与肌体恢复的重要一环。

暖阁内安静,只有他缓慢的脚步声和她衣袂轻微的摩擦声。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时而分开,时而因步伐交错而短暂重叠。

就在萧凛完成第一圈行走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准备停下时,外间隐约传来青黛轻柔的声音:“……太夫人命人送了血燕来,说是给王爷补气血最好,问是否现在炖上?”

墨羽在外间回答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内室听清:“按王妃吩咐,王爷目前所用饮食,皆需王妃核定。东西先收下,我会禀明王妃。”

苏阑珊与萧凛对视一眼。血燕性温平,本无不可,但此刻送来,试探和彰显“关怀”的意味更浓。

萧凛停下脚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气息微促但清晰:“告诉她,王妃说虚不受补,暂不宜用。东西……入库。”他将决定权交给她,并采纳她的专业意见作为最无可指摘的挡箭牌。

苏阑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随即略略提高声音,语气平稳地对门外道:“墨羽,王爷如今气血初复,脉络未固,血燕虽好,其性滋腻,恐滞碍消化反生痰湿。暂且收入库房,待王爷脾胃功能再强健些再用不迟。”

“是。”墨羽应下。

门外恢复安静。萧凛继续他的行走练习,又缓慢地走了半圈,才在苏阑珊的示意下回到床边坐下,气息微乱,但眼神清亮。

“感觉如何?”苏阑珊递上温水。

“尚可。”萧凛接过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顿片刻,“这十……辛苦。”他指的不仅仅是医治。

“盟友不必说这些。”苏阑珊自然地接过空杯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。这一次,谁都没有立刻移开。短暂的触碰后,她才转身将杯子放回托盘。

空气里有种微妙的静默在流淌。无需再多言语,共同抵御外部的窥探,共享康复的喜悦,这种并肩而立的实感,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。

晚些时候,苏阑珊在侧间整理药案。

青黛悄无声息地进来,为她更换烛火。烛光跃动间,青黛忽然极轻地开口,声音低如蚊蚋,却清晰:“王妃,奴婢今去取王爷的常服浆洗,路上‘偶遇’二公子院里的采买嬷嬷,闲聊了两句。嬷嬷无意间提起,二公子近来对北境的一些奇闻异草,很是感兴趣,还特意寻了些杂书来看。”

苏阑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没有抬头,仿佛全神贯注于药案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青黛不再多言,换好蜡烛,屈膝一礼,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。

苏阑珊笔下未停,心中雪亮。萧焕对“北境奇闻异草”感兴趣?是单纯的好奇,还是与“赤练蛇涎”有关?青黛此举,是奉太夫人之命传递混淆视听的假消息,还是她自己的某种……投诚或试探?

无论哪一种,都说明王府内的水,比她想象的更深。而萧凛的康复,正在加速搅动这潭深水。

她收起药案,走向内室。萧凛已然睡下,呼吸绵长平稳。她在床前静静站立片刻,看着他沉睡中依旧不失棱角的容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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