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石文学
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

第11章

茶是热的,碧螺春特有的嫩绿在白色瓷杯里缓缓舒展,像初春的柳芽在水里苏醒。热气袅袅上升,在档案室冰冷的空气中拉出雾状的轨迹。

林浅接过茶杯,手指触碰到瓷壁的温热,与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。她低头看着茶水,看着那些细小的茶毫在杯中旋转、沉浮,就像她此刻的心绪。

“小姐找了很久,”陈伯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,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
他在试探。

林浅抬起头,努力让表情保持自然:“还好。只是没想到母亲的东西这么分散,找了半天只找到些旧照片。”
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清香回甘,但她尝不出滋味。舌尖只有金属般的涩感,像恐惧的味道。

陈伯站在三步之外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姿态恭敬如常。但林浅注意到,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刚才翻找过的档案架——那个标着“2014·物流部”的区域。

“老爷说过,夫人的遗物大多已经整理到阁楼了。”陈伯说,“公司档案室里主要是工作文件,恐怕找不到小姐想找的东西。”

“只是想看看母亲工作过的地方。”林浅放下茶杯,瓷器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轻响,“她以前常来档案室吗?”

“夫人很少来公司。”陈伯回答,“她更喜欢学校。偶尔来,也是参加年会或者慈善活动。”

对话在礼貌而疏离的轨道上进行。林浅知道,陈伯知道她在说谎。她也知道,陈伯知道她知道他在试探。这种层层嵌套的伪装,像两面镜子对放,映出无穷无尽的虚像。

档案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LED,照在密密麻麻的档案箱上,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。空气里有纸张、油墨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属于时间的灰尘味。

林浅的余光瞥见那个文件夹——她刚才匆忙塞回去的《关于A·X3487货车刹车系统人为破坏的初步调查》。它就夹在一排蓝色档案盒中间,露出浅黄色的边角,像一个沉默的告密者。

“时间不早了,”陈伯看了眼腕表——一块老式的精工表,表盘已经泛黄,“小姐要不要先去用午餐?档案室下午两点才关门。”

他在给她离开的机会,也在给自己检查档案的机会。

林浅知道,如果她现在离开,那份文件可能会“消失”。就像录音笔“损坏”,就像司机全家“失踪”,就像所有不该存在的证据,都会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林氏集团这架庞大机器的齿轮里。

但她不能不走。僵持只会让陈伯更加怀疑。
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摆,“那我先走了。谢谢你的茶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陈伯微微躬身,“我送您到电梯。”
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。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时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像某种终结的宣告。

走廊很长,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两侧是玻璃幕墙的会议室,空无一人,只有桌椅整齐排列,像等待演员登台的舞台。

电梯按钮按下,红灯亮起。等待的几十秒里,沉默像不断膨胀的气球,挤压着空气。

“小姐,”陈伯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有些路,走下去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
林浅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转头看陈伯,他的脸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,一半明一半暗,像戴了半张面具。

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她说。

电梯到了,门滑开。陈伯让到一侧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林浅走进电梯,转身面对他。在电梯门缓缓关闭的缝隙里,她看见陈伯站在原地,双手依旧交叠在身前,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。

然后门完全闭合,电梯开始上升。

轿厢里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。林浅靠在厢壁上,感觉腿在发软。她从包里拿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给沈屿发信息:

【档案室有发现。但陈伯可能察觉了。】

发送。

几秒后,回复:【见面说。老地方,两点。】

老地方——书店楼上的小房间。

电梯停在了一楼大堂。门开时,刺眼的天光涌进来。周末的公司大堂很安静,只有前台值班的保安和偶尔走过的职员。

林浅快步走出大楼,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。十月的阳光很温暖,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氏集团大厦——那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座巨大的水晶棺材。

而她刚刚从它的心脏地带逃出来。

手机震动,是沈屿的又一条信息:【小心身后。】

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师傅,去A大后街。”

车开动了。她从后视镜里看到,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公司地下车库驶出,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

果然。

“时光旧书屋”二楼的小阁楼只有十平米,斜顶,有一扇朝西的圆窗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和满屋子的旧书。

王伯把这里借给他们时,开玩笑说:“这地方我本来打算当储藏室的,不过你们年轻人需要安静的地方写东西,就拿去用吧。只有一点——别把我的书弄乱了。”

现在,这个堆满书的小空间成了临时的“作战室”。

沈屿已经到了。他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前,笔记本电脑打开,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文档结构图。看见林浅进来,他站起身。

“没事吧?”

“有人跟着我。”林浅放下背包,走到窗边,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。街对面,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
沈屿也走过来看了一眼:“是林家的车?”

“应该是陈伯安排的。”林浅放下窗帘,“他没有阻止我离开档案室,但派人跟着我。这说明……他还在观望。”

“观望什么?”

“观望我要做什么,观望我知道多少,也观望……”林浅顿了顿,“观望我父亲会怎么处理这件事。”

沈屿点点头,回到书桌前: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
林浅从背包里拿出手机——她没有带走那份纸质文件,太危险了。但她在档案室用手机拍下了关键页面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

她把手机递给沈屿。屏幕上,是那份内部调查报告的照片。沈屿放大图片,一字一句地读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起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读完,他沉默了几秒。

“人为破坏刹车系统。”他重复着报告里的结论,“你父亲指示按‘意外事故’处理。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浅翻到下一张照片——那份转账记录,“车祸后一周,给司机王强的两百万‘封口费’。”

沈屿接过手机,继续看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放大那些细节:签名,期,备注里的“确保永久沉默”。

阁楼里很安静,只有旧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阳光缓慢移动,从书桌移到墙壁,照亮了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——那是王伯年轻时旅行收集的。

“这些证据,”沈屿终于开口,声音很沉,“如果公开,足够立案调查了。”

“但不够。”林浅摇头,“这只是间接证据。报告里没有指名是谁破坏的刹车,转账记录可以解释成‘人道主义补偿’。我父亲完全可以推给手下,说自己不知情。”

沈屿看着她:“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?”

林浅走到书架前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旧书脊。皮革、布面、纸张,不同的质感在指尖留下不同的触感。

“我觉得……”她缓缓说,“我父亲知道刹车被破坏。他甚至可能……是主使。”

说出这句话时,她感到心脏一阵尖锐的疼痛。像有针,从内向外刺穿。

沈屿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合上笔记本电脑,走到她身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们脚下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,“动机是什么?”

“我母亲在收集他威胁她的证据,准备离婚并争取我的抚养权。”林浅说,声音有些哑,“如果离婚成功,他会失去对公司的部分控制权——我母亲有20%的股份,那是外公留给她的。而且,丑闻会影响林氏集团的声誉,影响他正在谈的与江家的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沈屿:“对一个把事业看得比一切都重的人来说,这些都是不能接受的。”

沈屿点点头,逻辑上成立。但他还有疑问。

“可那是人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……会做到这个地步吗?”

林浅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她下棋。他说:“小浅,人生如棋。有时候,你必须牺牲一颗棋子,来保全整个棋局。”

她想起父亲在董事会上冷静地裁掉几百名员工,说“这是必要的调整”。

她想起父亲看着母亲照片时,眼中没有任何波澜,像在看一张普通的风景照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如果是真的……我必须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
沈屿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亮她眼下的青黑,和眼中那种混合着痛苦与坚定的复杂神色。

他想起自己母亲记里的话:“小浅那孩子太孤单,但很坚强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要替我照顾她。”

那时他不理解。现在,他好像开始理解了。
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得有计划。盲目行动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
林浅点头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
沈屿走回书桌前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:“我这几天查了些东西。关于那个司机王强。”

屏幕上出现几个文档:户籍资料、银行流水、亲属关系、甚至还有社交媒体上的零星痕迹。

“王强老家在贵州山区,有三个孩子。车祸前,他在林氏物流工作了八年,记录良好。”沈屿调出一张照片——一个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笑容憨厚,穿着物流公司的工作服,“这是他2014年初的员工照。”

下一张照片:同一个男人,但苍老了很多,眼神躲闪。照片背景是一个小县城的长途汽车站,时间戳显示是2015年3月。

“这是他全家搬走前,最后一次被拍到。”沈屿说,“我请记者朋友帮忙,找到了他老家的亲戚。他们说,王强出狱后得到一笔‘补偿金’,搬去了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,但具体地址没人知道。”

林浅看着那些照片:“能找到他吗?”

“很难。”沈屿摇头,“但有一条线索——王强的大儿子,今年应该十九岁了。他没跟父母一起搬走,而是留在老家跟爷爷生活,去年考上了贵阳的一所大专。”

他调出一个学生档案页面:“王磊,十九岁,贵阳职业技术学院汽车维修专业,大一。”

照片上的男孩很瘦,眼神有些怯懦,但眉宇间有他父亲的影子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林浅明白了。

“如果王强是知情人,或者参与者,他可能会告诉儿子一些事。”沈屿说,“或者至少,王磊可能知道父亲搬去哪里了。”

林浅思考着这个可能性。直接接触王磊有风险——如果王强真的参与了什么,他肯定会警告儿子什么都别说。

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

“贵阳不远,高铁三个小时。”沈屿继续说,“我可以去一趟,假装做社会调查,接触一下他。”

“不行。”林浅立刻反对,“太危险了。如果真有什么,他们可能会对你不利。”

“那你去更危险。”沈屿说,“你是林振雄的女儿,目标太大。”

两人对视着,在沉默中僵持。阳光又移动了一点,照亮了墙角一个旧地球仪,球面上的国家边界已经模糊。

“一起去。”林浅最终说,“用假身份,小心一点。如果只是大学生做社会调查,不会引起太大怀疑。”

沈屿考虑了几秒,点头:“可以。但要做好充分准备。”

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列计划:

1. 假身份设定(社会学系学生,做货车司机生存状况调查)

2. 接触方式(通过学校社团,以邀请参与调研为名)

3. 问题设计(间接,不直接问车祸)

4. 应急预案(如果被怀疑,如何脱身)

5. 时间安排(下周末,三天时间)

林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这一刻的沈屿,不像作家,不像化学研究者,而像一个冷静的策划者。

“你好像……很擅长这个。”她说。

沈屿的手顿了顿:“写小说的人,总要构思情节和人物行动。本质上,是相通的。”

他保存文档,转头看她:“但现实比小说难。小说里,作者控制一切。现实里,我们只能控制自己能控制的部分。”

林浅点点头。她走到窗边,再次掀起窗帘一角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在,但驾驶座上换了人——不是刚才那个。

“我们被监视着,”她说,“怎么去贵阳?”

沈屿也走过来看:“需要甩掉他们。或者……制造一个合理的离开理由。”

“什么理由?”

沈屿想了想:“学校活动。A大每年十月都有‘社会实践周’,学生可以离校做调研。我们可以申请一个课题,去贵阳做汽车产业调研——合情合理。”

林浅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。但我父亲那边……”

“他不会阻止。”沈屿说,“相反,他可能会鼓励——如果你表现得更像一个‘正常大学生’,忙于学业和活动,而不是追查旧事,他应该会放心。”

有道理。林浅想起父亲对她的要求:完成学业,举止得体,做好继承人。如果她看起来在认真做学生该做的事,反而能降低他的警惕。

“那我们需要尽快申请。”她说,“社会实践周的申请截止期是……”

“下周一。”沈屿已经打开了A大教务系统页面,“今天周六,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准备材料。”

他们开始分工:沈屿负责写课题计划书——他有经验,之前参加过类似活动;林浅负责收集贵阳汽车产业的背景资料,让调研看起来更真实。

小阁楼里,键盘敲击声、翻书声、低声讨论声,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和谐。阳光继续移动,从西窗斜射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上,像两个在知识迷宫里寻找出路的人。

下午四点,材料初步成型。沈屿伸了个懒腰,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
“休息一下吧。”他说,“我去买点喝的。你想喝什么?”

“茶就好。”

沈屿下楼了。林浅独自坐在阁楼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文字——关于贵阳汽车产业的数据,关于社会实践的流程,还有他们编造的调研计划。

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合理。

但在这正常的表象下,是一场危险的调查,一个可能颠覆她整个人生的真相。

她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看着那张母亲抱着三岁她的照片。母亲笑得那么温柔,眼睛里满是爱。

“妈妈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你在天上看着,请给我勇气。”

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。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,像燃烧的火焰。

沈屿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杯热茶和一个纸袋。

“王伯给的,”他把纸袋放在桌上,“他说我们写东西辛苦,给我们带了点心。”

纸袋里是几块老式鸡蛋糕,松软,金黄,散发着甜香。林浅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——很朴实的味道,像小时候吃过的点心。

“王伯人真好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沈屿也拿起一块,“我常来书店,他就像长辈一样照顾我。有时候我写作到深夜,他会给我煮面吃。”

林浅看着他吃蛋糕的样子——很认真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这个平时看起来冷淡疏离的人,其实内心比谁都细腻温柔。

“沈屿,”她忽然问,“你后悔吗?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遇见我。”林浅说,“如果没遇见我,你还在安静地做实验、写小说,过着你习惯的生活。不会卷入这些……麻烦。”

沈屿放下蛋糕,擦了擦手。他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
“我母亲说过,”他说,“人生最大的遗憾,不是做错了什么,而是没做什么。没去爱该爱的人,没去帮该帮的人,没去追寻该追寻的真相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所以,不后悔。反而……庆幸。”

“庆幸?”

“庆幸你出现了。”沈屿说,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让我知道,我母亲一直记挂的那个小女孩,长大了,而且……很勇敢。”

林浅的鼻子又酸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蛋糕,眼泪掉在包装纸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沈屿没有安慰她,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。阁楼里渐渐暗下来,他没有开灯,任暮色一点点吞没空间。

窗外的街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,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,像背景音,遥远而不真实。

“我们下周去贵阳,”沈屿终于开口,“但在此之前,还有件事要做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见你父亲。”沈屿说,“主动告诉他,我们要去做社会实践。表现得自然一点,让他相信你只是在完成学业。”

林浅的心紧了紧:“他会信吗?”

“如果你演得够好,他会信。”沈屿说,“而且,这也是一个试探——试探他对你的态度,试探他知道多少。”

有道理。主动报告,反而显得坦荡。如果父亲反对,说明他有怀疑;如果支持,反而可能是麻痹。

“什么时候去?”

“明天。”沈屿说,“周晚上,家庭晚餐时间。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
林浅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要去我家?”

“嗯。”沈屿点头,“既然我们是在‘交往’,去见家长很正常。而且,我在场,你父亲说话会有所顾忌。”

这倒是。父亲再强势,在外人面前也会维持体面。

但林浅想到另一个问题:“如果我父亲问起我们的关系……怎么说?”

沈屿想了想:“就说我们在一个,互相欣赏,正在了解阶段。不说破,但也不否认。”

暧昧,模糊,留有余地。这是最安全的状态。

“好。”林浅说,“那明天……一起面对。”

沈屿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林浅犹豫了一秒,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他的手很暖,稳稳地握住她的手。

“一起面对。”他说。

阁楼完全暗下来了,只有窗外街灯的光,和电脑屏幕微弱的荧光。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,温度在掌心传递,像某种无声的誓言。

手机震动,打断了沉默。林浅拿出来看,是陈伯的短信:

【小姐,老爷问您晚上是否回家用餐。他说很久没和您一起吃饭了。】

时机巧合得令人不安。

林浅回复:【好。我明天晚上回去。】

发送。

几秒后:【老爷说,欢迎您带朋友一起。】**

林浅的手僵住了。她抬头看沈屿:“他知道了。知道我和你在一起。”

沈屿接过手机看了短信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很正常。他的人在跟着你,看到你来了书店。陈伯肯定报告了。”

“那我们还去吗?”

“去。”沈屿说,“反而更要去。让他看看,我们没什么可隐藏的。”

他放开林浅的手,开始收拾东西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你回去好好休息,明天……会是一场硬仗。”

林浅点头。他们一起下楼,王伯在柜台后看书,看见他们,笑了笑:“写完了?”

“嗯,今天先到这里。”沈屿说,“谢谢您的点心和茶。”

“客气啥。”王伯摆摆手,“年轻人有正事做是好事。常来啊。”

走出书店,夜风很凉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对面,但这次,它没有跟上来。

沈屿送林浅到宿舍楼下。分别时,他说:“明天下午四点,我来接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浅看着沈屿离开的背影,消失在夜色里。她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上楼。

宿舍里,苏晴正在追剧,看见她,跳起来:“浅浅!你一整天去哪了?我发信息你都没回!”

“在书店写东西。”林浅简单地说,放下背包。

“和沈屿一起?”苏晴眼睛发亮。

林浅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笑了笑。

苏晴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们是不是……在一起了?”

“还没。”林浅说,想了想又补充,“但可能……快了。”

苏晴尖叫一声,抱住她:“太好了!我就知道!你们俩特别配!”

林浅任她抱着,心里却想着明天晚上的晚餐。那不会是一场温馨的家庭聚餐,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
而她必须赢。

转:深秋的银杏与提前的棋局

周早晨,林浅醒得很早。

天还没完全亮,窗外是深蓝色的晨曦,有鸟在叫,清脆而孤独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理,脑海里反复排练着晚上可能发生的对话。

手机在枕边震动。她以为是沈屿,但拿起来看,是父亲。

直接打电话,不是通过陈伯转达。

她接起来:“爸。”

“小浅。”林振雄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比平时温和一些,“今晚回家吃饭,记得吧?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你那个朋友……叫沈屿是吧?陈伯说你们最近走得很近。”

来了。第一轮试探。

“嗯,我们在一个。”林浅说,声音尽量自然,“他帮了我很多。”

“听说他父母都不在了?”林振雄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哥哥在出版社工作?”

“是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林浅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——坐在书房那张红木书桌后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眼睛盯着某个看不见的点,在计算,在权衡。

“晚上带他来吧。”林振雄最终说,“我也很久没和年轻人聊天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对了,”他又说,“花园里那棵银杏,叶子全黄了,很漂亮。你母亲以前最喜欢这个时候。”

这句话来得突然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。林浅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是吗……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小时候常在那里玩。”林振雄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怀念,“还说要永远住在有银杏树的地方。”

对话在这里停住。两人都沉默了,隔着电波,隔着十年的距离,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真相。

“那晚上见。”林振雄最后说。

“晚上见。”

电话挂断。林浅握着手机,感觉手心出了冷汗。父亲提到母亲,提到银杏树,是巧合,还是……某种暗示?

她起床,走到窗边。晨光渐亮,校园里的银杏树也开始变黄,金灿灿的,像无数小太阳挂在枝头。

母亲喜欢银杏。她说银杏是最坚韧的树,活了几千万年,见证了整个地球的变迁。她说,人要像银杏一样,无论经历什么,都要努力生长,努力灿烂。

可母亲自己,没能等到今年的银杏叶黄。

上午,林浅去了图书馆。她需要查些资料——关于贵阳,关于汽车产业,关于社会实践报告的写法。她做得很认真,像真的要去做调研一样。

中午,沈屿发来信息:【课题计划书通过了。指导老师签了字。】

附上一张照片:盖着红章的计划书,课题名称“贵阳市汽车维修行业从业人员生存状况调查”,指导老师签名,学院公章。

一切都很正式,很真实。

林浅回复:【好。我这边资料也准备得差不多了。】

沈屿:【四点,校门口见。穿正式一点,但不用太隆重。】

林浅:【明白。】

下午三点,林浅开始准备。她选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深色长裤,简单的平底鞋。化了淡妆,把头发梳整齐。看起来得体,但不过分精致,符合“大学生见同学家长”的定位。
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想起母亲曾经教她:“见重要的人,不要想着讨好,只要展示真实的、最好的自己。”

那时她问:“什么是真实的自己?”

母亲笑着说:“就是那个会紧张、会犯错、但也会努力做到最好的你。”

现在,她要面对的是父亲,和一个可能隐藏了可怕秘密的人。她还能展示“真实的自己”吗?

四点整,林浅走到校门口。沈屿已经到了,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,很简洁,但衬得他身形挺拔。看见她,他点了点头。

“紧张吗?”他问。

“有点。”林浅诚实地说。

“正常。”沈屿说,“我也紧张。”

这倒是出乎林浅意料。她以为沈屿永远冷静。

“你也会紧张?”

“当然。”沈屿说,“去见可能害死我父母的人的儿子,怎么可能不紧张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但林浅听出了底下深藏的情绪。她忽然意识到,今晚对沈屿来说,可能比她更艰难。

“如果你不想去……”

“不,我要去。”沈屿打断她,“我必须看看,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他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林宅的地址。

车驶向城西。周末的交通很堵,车流缓慢移动。夕阳西下,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云层像燃烧的棉絮。

“记住,”沈屿说,“少说多听。让你父亲主导对话,我们见机行事。如果他问起调研的事,就按计划说。如果问起我们的关系……就含糊一点。”

“如果他问起车祸呢?”林浅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。

沈屿沉默了几秒:“那就说实话——我们在写一个关于车祸受害者的故事,在收集素材。但强调是小说创作,不是调查。”

虚虚实实,真假参半。这是最安全的策略。

林浅点头。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,忽然觉得陌生。

车在林宅门口停下。铁艺大门紧闭,但陈伯已经在门口等候。

“小姐,沈先生。”他微微躬身,“老爷在花园等你们。”

他们跟着陈伯走进花园。十年没来,花园变化很大——母亲种的花草大多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草坪和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。只有那棵银杏树还在,高大,金黄,在夕阳下像一把燃烧的火炬。

树下摆着一张白色铁艺桌椅。林振雄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茶具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,看起来比在公司时随和些,但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依然存在。

“爸。”林浅走过去。

林振雄抬起头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浅脸上,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向她身后的沈屿。

那目光很锐利,像手术刀,要剖开表象,看到本质。

“这位就是沈屿吧。”林振雄站起身,伸出手,“经常听小浅提起你。”

很标准的客套话。沈屿握了握他的手:“林叔叔好。”

“坐。”林振雄示意他们坐下,亲自倒茶,“尝尝这个,今年新采的龙井。”

茶香袅袅。三人围坐在银杏树下,金色的落叶偶尔飘下,落在桌上,地上,像时光的碎片。
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草坪上交叠、分离。

第一局,开始了。

茶喝了半杯,林振雄放下茶杯,看向沈屿:“听小浅说,你们在一个?”

“是的。”沈屿回答,语气平静,“关于文学与科学交叉的研究,我在写一篇相关的论文,林浅在文学方面给了我很多帮助。”

很聪明的回答——不提具体内容,但听起来合理。

林振雄点点头:“很有意思的方向。你本科是化学,现在研究文学?”

“算是跨界尝试。”沈屿说,“我觉得学科之间的边界有时候是人为的。就像银杏树——”他指了指头顶的树,“它既是植物学的研究对象,也可以成为文学中的意象,还可以在中医药里入药。一个东西,可以从不同角度理解。”

这个比喻很妙,既展示了学识,又不显得卖弄。

林振雄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:“说得对。我年轻时也喜欢跨学科思考。可惜后来忙于公司事务,这种乐趣就少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转向林浅:“你们下周要去贵阳做社会实践?”

来了。重点问题。

“嗯。”林浅点头,尽量让语气自然,“沈屿申请了一个课题,关于汽车维修行业的。我帮他收集一些社会学的资料。”

“贵阳……很远啊。”林振雄慢慢地说,“去多久?”

“三天。周四去,周回。”沈屿接话,“已经和学校报备了,住宿和交通都安排好了。”

“安全吗?”林振雄问,眼睛看着林浅,“两个年轻人去那么远的地方。”

“我们会小心的。”林浅说,“而且主要是做访谈和问卷,不会去危险的地方。”

林振雄点点头,端起茶杯又放下。一片银杏叶飘下来,正好落在茶杯旁。他捡起叶子,在手指间转动。

“我记得,”他忽然说,“沈屿,你父母也是教师?”

问题转得很突然。沈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林浅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是的。他们都是市一中的老师。”

“教什么?”

“父亲教化学,母亲教语文。”

林振雄看着手里的银杏叶:“那场车祸……我很遗憾。你父母都是好老师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夕阳的光线变得更斜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。

沈屿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:“谢谢林叔叔。已经过去很久了。”

“但有些事,过再久也忘不掉。”林振雄说,眼睛依然看着银杏叶,“就像这片叶子,落了,腐烂了,但明年树还会记得,要在这个季节变黄,要在这个季节落下。”

这话里有话。林浅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沈屿点点头:“是的。记忆是奇怪的,有些你想记住的会忘记,有些你想忘记的却记得很清楚。”

对话在这里停顿。花园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。

陈伯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,打破了沉默:“老爷,茶点准备好了。”

是杏仁酥和绿豆糕,摆放在青花瓷盘里,很精致。

“尝尝。”林振雄说,“厨师新学的,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。”

他们开始吃点。味道很好,但林浅尝不出滋味。她一直在观察父亲——他的表情,他的动作,他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。

“沈屿,”林振雄吃完一块点心,擦了擦手,“你哥哥在出版社工作?”

“是的。做编辑。”

“哪家出版社?”

“新知出版社。”

林振雄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他们去年出了本《城市记忆》,卖得不错。”

沈屿有些惊讶:“林叔叔也关注出版业?”

“林氏集团有文化部门。”林振雄说,“我虽然不直接管,但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。”

他喝了口茶,继续说:“其实,我一直想一些有深度的文化。特别是……关于城市历史、个人记忆这方面的。”

话题在危险边缘游走。林浅感觉手心出汗了。

沈屿的表情依然平静:“那林叔叔可以考虑和我哥。他最近在策划一个系列,就是关于城市记忆的。”

“哦?具体是什么方向?”

“通过普通人的口述史,记录城市的变迁。”沈屿说,“比如……交通事故受害者的记忆,城市改造中的拆迁户,那些被时代洪流冲刷的个体故事。”

他说得很自然,但林浅听出了其中的试探——他在观察林振雄对“交通事故受害者”这个词的反应。

林振雄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。他点点头:“很有意义。改天可以约你哥哥聊聊。”

然后,他转向林浅,话题又转了:“小浅,你去贵阳,钱够吗?”

“够的。”林浅说,“学校有补助,而且……”

“我给你张卡。”林振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桌上,“出门在外,多带点钱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很正常的父亲关怀。但在这个时刻,显得格外突兀。

林浅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:“谢谢爸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林振雄看了看天色,“不早了,留下来吃晚饭吧。厨师准备了你们年轻人爱吃的菜。”

“不了。”沈屿先开口,“我们晚上还有事,要回学校准备调研材料。”

礼貌的拒绝。林振雄也没有强留:“那好,学业重要。陈伯,送送他们。”

他们起身告别。走出花园时,林浅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父亲还坐在银杏树下,手里拿着那片银杏叶,在夕阳的余晖里,像一个孤独的剪影。

陈伯送他们到门口。车已经叫好了。

上车前,陈伯忽然说:“小姐,老爷其实很关心您。”

林浅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
“他只是……不擅长表达。”陈伯说,声音很轻,“就像那棵银杏树,看起来沉默,但系扎得很深。”

这话里有话,但林浅听不懂。她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车开动了。驶出一段距离后,林浅才长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
“你觉得……”她问沈屿,“他察觉了吗?”

沈屿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他肯定察觉了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他选择不点破。就像下棋,高手不会在开局就暴露所有意图。”

“那他的意图是什么?”

沈屿转过头,看着林浅:“他在观察,在测试,在……给我们机会。”

“机会?”

“改过的机会。”沈屿说,“如果我们现在停止调查,专心学业,他可能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林浅明白了。今晚的一切——花园茶话,关怀问候,甚至提到银杏树和车祸——都是父亲发出的信号: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,但我给你们回头路。

“可我们不能回头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屿点头,“所以,接下来的路,会更难走。”

车驶入市区,华灯初上。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

林浅拿出父亲给的那张银行卡,在手里转动。卡片很轻,但感觉沉重。

“这张卡,”她说,“可能被监控了。如果我们在贵阳用它,他会知道我们的行踪。”

“那就不用。”沈屿说,“用我的钱。我有些积蓄。”

林浅看着他:“这不行,我……”

“就当是调研经费。”沈屿打断她,“而且,如果你母亲留给你的钱能用,我们也不缺。”

说到母亲,林浅想起阁楼里的存折。五十二万,母亲偷偷存了十年的钱。

“等从贵阳回来,”她说,“我要去银行激活那个账户。母亲留给我的,我要用它做该做的事。”

沈屿点点头。车到了A大,他们在校门口下车。

分别时,沈屿说:“明天开始,我们减少见面。直到去贵阳之前,保持正常的学生生活,别让你父亲的人看出异常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你母亲的话——要勇敢,要自由。”

林浅点头。她看着沈屿走进校园,背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。

她拿出手机,给陈伯发了条信息:【谢谢您今天的照顾。请转告爸爸,茶点很好吃。】

礼貌,得体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然后她走回宿舍。路上,她抬头看天——今夜有星星,很多,很亮,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。

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教她认星座。母亲说:“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,自己的光。就像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
那时她问:“那我的路在哪里?”

母亲摸着她的头说:“在你心里。等你长大了,你会听见它的声音。”

现在,她好像开始听见了。

那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向前走,别回头。

周二上午,林浅收到一个快递。

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件袋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在贵阳拍的,背景是一个职业技术学院的大门。照片里,一个瘦高的男孩正从校门走出来——是王磊,王强的儿子。

照片背面,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:

【他知道真相。但说出来的代价,可能是生命。】

【还想继续吗?】

林浅盯着那行字,手指冰凉。

她翻过照片,在角落发现一个极小的标记——一个手绘的银杏叶图案,和她母亲记本里的一模一样。

这是母亲的标记。

照片是谁寄的?陈伯?父亲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的是,有人在她之前,已经接触过王磊了。

而那个人,用母亲的方式,在给她警告。

游戏进入了更深的迷雾。而她必须走进去,即使看不清前路。

手机震动,是沈屿的信息:【课题的行程安排发给你了。周四早上七点,高铁站见。】

林浅回复:【好。】

发送。

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个银杏叶标记,看着那句警告。

然后,她把照片小心地收好,放进行李箱。

周四,贵阳。

无论前方有什么,她都要去。

阅读全部

相关推荐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