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阳用一场冷雨迎接他们。
高铁抵达时已是上午十一点,天空是铅灰色的,雨丝细密绵长,打在站台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。空气里有种独特的湿润感,混合着泥土、植物和远处山峦的气息。
林浅和沈屿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。人流如织,方言混杂,举着牌子接站的人挤在出口处,喊着陌生的地名。这座山城比他们想象的更喧嚣,也更陌生。
“先去酒店。”沈屿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,“离职业技术学院三公里,下午可以去踩点。”
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:“来旅游咯?这个天气不好哦,该夏天来,凉快。”
“来调研。”沈屿简单回答。
“学生娃啊?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,“哪个学校的?”
“A大。”
“哦哟,好学校。”司机夸了一句,不再多问,专注开车。
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。贵阳的道路起伏很大,一会儿爬坡,一会儿下坡,两侧的建筑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。雨中的城市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滤镜,远处山峦隐在雨雾里,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
林浅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。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,像一颗定时炸弹:
【花溪公园,下午三点。一个人来。】
【带她来,你们都会后悔。】
银杏叶符号。母亲的标记。
“你在想那条短信。”沈屿说,不是问句。
林浅点头:“下午三点……我们要去吗?”
“要去。”沈屿说,“但不能按他说的做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们都去,但不同时出现。”沈屿压低声音,“我先去,你在暗处观察。如果情况不对,你立刻报警,然后离开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有准备。”沈屿拍了拍背包,里面露出一个便携式报警器的边角,“而且,花溪公园是公共场所,白天人多,他不敢乱来。”
林浅还想说什么,但出租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。这是一家普通的经济型酒店,门面不大,但看起来净。
办理入住时,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多看了沈屿几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。沈屿递过去两张身份证——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假证,名字和学校都对,但照片做了微调。
“307和308,相邻房间。”女孩把房卡递过来,“需要发票吗?”
“不用。”
房间在三楼,很小,但整洁。两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卫生间。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,能看到湿漉漉的屋顶和晾衣杆。
林浅放下行李,走到窗边。雨还在下,巷子里有只流浪猫蜷缩在屋檐下,舔着湿漉漉的毛。
手机震动,又是那个匿名号码:
【别耍花样。我知道你们住哪里。】
林浅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。她冲到门口,透过猫眼看走廊——空无一人。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,像冰冷的蛛网,缠住了她的每一寸皮肤。
她敲响了隔壁的门。
沈屿开门,看见她的脸色,立刻明白了:“又收到了?”
林浅把手机递给他。沈屿看完短信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沉了沉。
“他在虚张声势。”沈屿说,“如果真知道我们住哪里,早就行动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沈屿把她拉进房间,关上门,“这是心理战术。他想让我们慌乱,让我们犯错。我们越冷静,他越没辙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,观察外面的巷子。雨幕中,一切都模糊不清。
“下午的计划不变。”沈屿转过身,“但现在,我们要先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职业技术学院。”沈屿看了眼时间,“十二点半,正是午休时间。王磊应该在学校。”
“可是短信说三点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现在去。”沈屿说,“打乱他的节奏。而且,如果王磊是关键,我们必须先见到他。”
逻辑清晰,像他做实验时的思路——控制变量,测试反应,调整策略。
林浅点头:“那走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屿从背包里拿出两顶棒球帽,还有两个口罩,“戴上。还有,把手机调成静音。”
他们再次全副武装,像两个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。
走出酒店时,雨小了些,变成毛毛雨。街上行人匆匆,撑开的伞像移动的蘑菇。他们混入人流,走向职业技术学院的方向。
山城的街道蜿蜒起伏,导航时断时续。走了二十分钟,林浅的腿开始发酸——不是累,是紧张导致的肌肉紧绷。
“快到了。”沈屿指着前面,“那个蓝色大门就是。”
职业技术学院的大门很普通,蓝色铁门敞开着,门口有保安亭,但保安正在打瞌睡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进出,大多穿着校服,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和茫然。
沈屿拿出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——是王磊的学生证照片,瘦削的脸,眼神躲闪。
“他通常从西门进。”沈屿说,“我们分头找。你守在西门,我去食堂那边。发现他就发信号,别贸然接触。”
“信号是什么?”
沈屿想了想:“如果你看见他,就给我打电话,响一声挂掉。然后跟上去,但保持距离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分开行动。林浅走到西门附近,在一家茶店门口坐下,点了杯最便宜的原味茶。店里很吵,音乐声、聊天声、机器运转声混在一起,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她盯着门口进出的每一个男生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……没有王磊的身影。
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漏下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林浅眯起眼睛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
瘦高,驼背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独自一人从西门走出来。
王磊。
他的样子比照片上更憔悴,眼下一片青黑,走路时低着头,肩膀紧绷,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。
林浅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拿出手机,给沈屿拨号,响一声,挂断。
然后她站起身,悄悄跟了上去。
王磊走得很慢,似乎在犹豫要去哪里。他穿过校门前的街道,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老旧居民楼,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。
林浅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,借着路边的电线杆和垃圾桶做掩护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跟踪这件事,在电影里看着简单,亲身做起来才发现如此艰难——要控制脚步,要选择视线死角,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王磊在一家破旧的网吧前停下,往里看了一眼,但没进去。继续往前走,又在一家小吃店前犹豫,最终还是离开了。
他像在漫无目的地游荡,或者说,像在消磨时间。
林浅跟着他穿过三条街,来到一个街心公园。公园很小,只有一个凉亭、几张长椅、几棵叶子掉光的树。雨后的公园空无一人,只有麻雀在湿漉漉的地上跳跃。
王磊在中间那张长椅上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什么东西——是一袋松子。他抓了一把,慢慢地、一颗一颗地剥,把壳扔在地上,仁却不吃,而是放在旁边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。
他在等人。
林闪躲在凉亭的柱子后面,观察着。王磊的动作很机械,眼神空洞,剥松子的手指有细微的颤抖。这个十九岁的少年,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,像被无形的巨石压着脊梁。
十五分钟过去了,没有人来。王磊面前的纸巾上已经堆了一小堆松子仁,但他还在剥,像在执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。
林浅的手机震动,沈屿发来信息:【你在哪?】
她发送定位:【街心公园。他在剥松子,好像在等人。】
【别动,我马上到。】
几分钟后,沈屿出现在公园入口。他没有直接走向王磊,而是绕着公园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其他可疑的人,才慢慢走向凉亭。
他在林浅身边停下,两人一起观察。
“他在什么?”林浅低声问。
“纪念。”沈屿说,“或者说……忏悔。”
“忏悔?”
沈屿没有解释,只是拿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。然后,他做了个让林浅意外的动作——他径直走向王磊。
“喂。”沈屿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,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。
王磊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眼神里充满警惕,像受惊的鹿。他下意识地把那袋松子往怀里藏,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别紧张。”沈屿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路过,看你剥了半天松子却不吃,有点好奇。”
王磊盯着他看了几秒,确定不是认识的人,才稍微放松。但他没说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剥松子。
“松子要配茶才好。”沈屿继续说,“可惜这里没茶。”
王磊的手顿了顿,但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在等人吗?”沈屿问。
这一次,王磊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:“不等。”
“那剥这么多松子……”
“习惯了。”王磊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“你问这么多嘛?”
沈屿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没有任何攻击性:“不好意思,我是外地来的,做社会调研,看到什么都想问。要不这样,”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问卷,“你帮我填个问卷,我给你报酬。”
他递过去五十块钱。
王磊看着那张钱,眼神复杂——有渴望,有警惕,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他犹豫了几秒,接过钱,也接过问卷。
问卷是沈屿提前准备的,问题都很普通:年龄、专业、家庭情况、未来规划……但最后一个问题是:“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谁?为什么?”
王磊填前面问题时都很顺畅,但到了最后一题,他的笔停住了。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,墨水晕开一小点。
他最终写下两个字:父亲。
然后划掉,改成:没有人。
“填好了。”他把问卷递回来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。
沈屿接过,看了一眼最后一题,没说什么。他收起问卷,却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“其实,”沈屿忽然说,“我也经常一个人剥松子。不过我是为了写东西——手里有点事做,脑子才能转起来。”
王磊看了他一眼:“你写什么?”
“小说。”沈屿说,“关于……事故受害者的故事。”
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王磊的身体明显僵住,手指收紧,那袋松子被捏得哗啦作响。他猛地站起身,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屿叫住他,声音依然平静,“我知道你父亲的事。”
王磊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肩膀在颤抖。
“我不是来伤害你的。”沈屿说,“我只是……想听一个真实的故事。”
王磊转过身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哭过,又像很久没睡好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林浅在凉亭里屏住呼吸。这一刻的王磊,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,往前一步是真相,退后一步是安全。而沈屿,正在尝试递给他一绳索。
“他们答应过……”王磊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答应过只要我爸闭嘴,就让我们过好子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沈屿问,声音很轻。
王磊摇头,眼泪忽然掉下来,大颗大颗的,砸在地上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爸没告诉我。他只说,如果他说出来,我们全家都会死。”
他蹲下身,抱住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:“可是他死了……搬来第二年就死了。他们说……是意外……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王磊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:“但是我爸死前一天,跟我说:‘小磊,记住,银杏叶黄的时候,别去花溪公园。’”
花溪公园。
下午三点。
林浅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沈屿的表情依然平静,但林浅看见,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。
“你为什么还去?”沈屿问,“为什么还在花溪公园的长椅上放松子?”
王磊的哭声变成了哽咽:“因为……因为那里是我爸最后见的人的地方。我想……也许那个人还会来……也许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他在等那个与他父亲最后见面的人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解释。
沈屿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匿名短信的照片——不是原件,是打印件。他递给王磊:“你见过这个符号吗?”
照片上,是那个银杏叶标记。
王磊的眼睛瞪大了。他盯着那个符号,像盯着一条毒蛇,恐惧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沈屿追问。
王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。他后退一步,摇头:“我不能说……他们会了我……”
“谁?”沈屿站起身,“谁要你?”
但王磊已经转身跑了。他跑得很快,像逃命一样,那袋松子掉在地上,松子仁撒了一地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散落的珍珠。
沈屿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王磊消失在小巷尽头。然后他弯下腰,捡起那袋松子,还有撒落的松子仁。
林浅从凉亭走出来。她的腿在发软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,还是因为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“他父亲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是被灭口的?”
沈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松子装回袋子,仔细封好口。
“有可能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更可能的是……他知道太多,成了威胁。”
“那下午三点……”
“更要去。”沈屿看着手里的松子袋,“而且要带上这个。”
他晃了晃袋子:“这是信物。如果那个匿名者真的和王强有关,他会认得这个。”
林浅看着那些松子,忽然想起王磊剥松子时的机械动作,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“松子……有什么特殊含义吗?”
沈屿沉默了片刻:“在我老家的习俗里,松子是祭品。祭奠亡灵时,要剥松子,因为松子壳硬仁香,象征死者生前的苦难和死后的安宁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王磊在祭奠。祭奠他父亲,也可能……祭奠别的亡灵。”
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从灰白的天空飘落,打在脸上冰凉。
下午两点。距离花溪公园的约定,还有一个小时。
而他们手中的线索,像这雨中的蛛网,看似清晰,一碰就碎。
花溪公园在贵阳南郊,依山傍水,以秋季的银杏闻名。但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下午,公园里游人稀少,只有几个老人在亭子里下棋,雨声盖过了棋子落盘的声响。
林浅和沈屿提前半小时到达。他们没有一起进去,而是分头行动——沈屿走正门,林浅从侧门进入,在约定地点附近的假山后隐蔽。
雨中的公园有一种凄清的美感。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,在雨中湿漉漉地挂着,偶尔有一两片飘落,像金色的泪滴。石板路湿滑,倒映着灰白的天空。
林浅躲在假山后,位置很好,既能看见那张著名的长椅,又能看见大部分来路。她穿着深色的衣服,蹲在岩石的阴影里,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两点五十,两点五十五,三点整。
没有人来。
雨下得更大了,打在假山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林浅的头发湿了,贴在脸颊上,很冷。她盯着那张空荡荡的长椅,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——这是个陷阱,或者,他们被耍了。
就在她准备给沈屿发信号撤退时,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。
是个老人。
大约七十岁,头发全白,但梳得整齐。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打着黑伞,步履缓慢但稳健。他走到长椅前,没有坐下,而是站着,看着椅子,像在审视一个老朋友。
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——也是松子。
他开始剥,动作和王磊一样机械,一样专注。松子壳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很快被雨水浸透。
林浅屏住呼吸。这个老人是谁?王强的父亲?还是……
沈屿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了。他没有直接走过去,而是停在十米外的一棵银杏树下,静静观察。
老人似乎察觉到了,抬起头,看向沈屿的方向。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幕相遇。
然后,老人做了个手势——过来。
沈屿走过去,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,保持距离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摩擦,“比我想的勇敢。”
“你是谁?”沈屿问。
老人没有回答,而是继续剥松子。剥完一颗,把仁放在椅子上,就在王磊平时放的位置。
“王强死前,”老人终于开口,“托人带话给我。说如果有一天,他儿子在贵阳遇到麻烦,让我帮忙。”
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狱友。”老人说,语气平淡,“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年,他是最后一年进来的。话不多,但每天晚上做噩梦,喊同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沈屿:“林雅。”
林浅的心脏骤停。她捂住嘴,怕自己叫出声。
沈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林浅看见,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沈屿说。
“他说他对不起林老师。”老人继续剥松子,“说如果他当时没接那个活,林老师就不会死。但他没办法,他们用他三个孩子威胁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老人摇头:“他没说名字。只说,是公司高层。很有钱,很有势。说如果他不做,他全家都活不了。”
雨声淅沥,像背景音乐,衬得老人的声音更加苍凉。
“他做了什么?”沈屿问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一颗松子在他指间转了又转,始终没剥开。
“刹车。”他最终说,“有人给了他五万块钱,让他在一辆货车的刹车系统上做手脚。告诉他,那车第二天不会用,只是做个样子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他需要钱。”老人说,“小女儿生病了,要手术。五万块,对他来说是天价。”
所以王强接了。他以为只是做个样子,以为不会出事。但第二天,那辆车开出去了,撞死了两个人。
林雅,和他的狱友沈明远。
“他知道后疯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在里面撞墙,说自己该死。但我们拦住了他。后来,他接到一个电话,说如果他敢说出去,他三个孩子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闭嘴了。”老人说,“再后来,他提前出狱,拿到一笔钱,全家搬走了。临走前,他偷偷跟我说:‘老哥,如果我死了,不是意外。’”
他顿了顿:“三个月后,他死了。车祸,在云南的山路上。车摔下悬崖,烧得只剩架子。”
又一个“意外”。
林浅感到一阵眩晕。她扶住假山,指甲抠进湿冷的岩石缝隙。
沈屿的声音依然平静: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老人苦笑:“因为我也怕死。我今年七十三了,肺癌晚期,医生说最多三个月。死之前,我想做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,递给沈屿。袋子里装着一张照片——已经泛黄,边缘烧焦,只剩半张。
沈屿接过。林浅从她的角度,能勉强看见照片内容——
是半张合影。两个女人,年轻,笑着。左边是沈屿的母亲,右边……只露出一只手,和半截手臂。手臂上,戴着一块表。
百达翡丽。和林浅母亲留下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王强偷藏的证据。”老人说,“他说,出事那天,林老师把这张照片给他,说如果她出事,就把照片寄给一个地址。但他还没来得及寄,就被抓了。他在牢里把照片撕成两半,一半藏起来,一半……可能已经被销毁了。”
沈屿看着那半张照片,很久没有说话。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打在照片的密封袋上,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
“地址是什么?”他最终问。
老人摇头:“他没告诉我。只说,是林老师家的地址。”
林浅的家。
所以,母亲那天去见沈屿的母亲,是要交接证据——照片,可能还有录音。但她没能到达,证据也遗失了。
除了这半张照片。
“匿名短信是你发的?”沈屿问。
老人点头:“我想确认,你们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真相。如果是,我就把照片给你们。如果不是……那就让这个秘密跟我一起进棺材。”
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吃力:“照片你拿走。但小心,如果他们知道照片还在,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“他们到底是谁?”沈屿追问。
老人已经转身要走,闻言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他说,“但王强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那些人,连自己人都能下得去手。’”
说完,他拄着伞,慢慢走远,消失在银杏树丛后。
雨还在下。沈屿坐在长椅上,手里握着那半张照片,一动不动。
林浅从假山后走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她看着那半张照片,看着母亲手腕上那块熟悉的表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冷。
“他说的‘自己人’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你父亲公司的人。”沈屿接上她没说完的话,“或者,就是你父亲本人。”
林浅蹲下身,抱住膝盖。雨水打在她身上,很冷,但比不上心里的冷。
沈屿收起照片,小心地放进防水袋。然后他伸出手,拉起林浅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先回酒店。我们需要好好想想。”
他们离开公园,走在雨中的街道上。两侧的银杏树在风雨中摇曳,金色的叶子纷纷飘落,像一场盛大的、悲伤的告别。
回到酒店时,天已经黑了。雨还没停,敲打着窗户,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问。
沈屿把照片放在桌上,用台灯仔细照看。除了那块表,照片上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,在边缘处,只剩一半:
【……永远的好友,林】
是母亲的笔迹。和阁楼里那封信上的落款一模一样。
“这半张照片,”林浅轻声说,“能证明什么?”
“能证明她们那天确实见了面。”沈屿说,“能证明王强说的是真话。但不能证明……刹车是谁让做的。”
还需要更多证据。录音笔,转账记录,内部指令……那些可能已经被销毁的东西。
林浅忽然想起什么:“另一半照片……会不会在陈伯那里?”
沈屿转头看她: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因为我父亲讨厌处理旧物。”林浅说,“母亲的东西,都是陈伯整理的。如果有照片,应该在他那里。”
“但他如果知道,为什么不给你?”
“也许……”林浅犹豫着,“也许他在等合适的时机。或者,他也害怕。”
手机在这时震动。不是匿名号码,是一个贵阳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林浅接起来,是王磊的声音,急促而恐惧:
“你们走!马上离开贵阳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找我了!”王磊的声音在颤抖,“问我今天下午跟谁说话了……他们知道了……你们快走!”
电话被挂断,只剩忙音。
林浅和沈屿对视一眼,同时开始收拾东西。不需要语言,默契已经形成——危险来了,必须立刻撤离。
十分钟后,他们拖着行李箱下楼。前台女孩惊讶地看着他们:“退房?不是刚住进来……”
“有急事。”沈屿递过房卡,“不用退押金了。”
他们冲出酒店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高铁站。”沈屿说。
车开动了。林浅回头看向酒店的方向——二楼他们的房间窗户还亮着灯,但很快,她看见几个黑影出现在楼下,快步走进酒店。
追来了。
“师傅,快点。”沈屿催促。
司机踩下油门,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飞驰。夜色中的贵阳,灯火阑珊,雨水把霓虹灯的光晕染开,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。
林浅握紧那半张照片,感觉它像一块烫手的炭,灼烧着她的掌心。
真相的碎片已经集齐了一些,但拼图的全貌,依然隐藏在迷雾深处。
而迷雾那头,是更深的黑暗。
高铁站灯火通明,像一座不夜城。夜间出发的旅客不多,候车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打瞌睡。
沈屿买了最近一班回程的车票——晚上九点半出发,凌晨抵达。没有座位了,只有站票。
“站五个小时。”林浅看着票面。
“总比留在这里安全。”沈屿说。
他们通过安检,走进候车室。时间还早,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。沈屿拿出笔记本电脑,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:王磊的话,白发老人的证词,半张照片的细节……
林浅则拿出手机,看着那条匿名短信。那个银杏叶符号,现在有了新的含义——不是警告,是引导。那个白发老人,在用母亲的方式,引导他们找到线索。
“你说,”她忽然问,“陈伯知道多少?”
沈屿停下打字,思考了几秒:“他肯定知道一些。但有多少,不好说。他是你父亲的亲信,但也是看着你长大的。”
“所以他可能在两难之间。”林浅说,“既忠于父亲,又……同情母亲。”
“还有我们。”沈屿补充。
广播响起,开始检票。他们起身,走向站台。
夜行列车安静地卧在轨道上,车厢里灯光柔和,大部分乘客已经在睡觉。他们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,那里有小小的空间,可以放下行李箱。
列车启动了,加速,驶出贵阳站。城市的灯光在窗外飞速后退,像流淌的金色河流,然后渐渐稀疏,变成零星的村庄灯火,最后完全陷入黑暗。
只有车窗上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:疲惫的旅客,晃动的行李架,还有他们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但眼神清醒。
“回去后,”沈屿说,“我们需要做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找陈伯谈。”
“对。第二,去银行激活你母亲的账户。我们需要资金,也需要……她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林浅点头。母亲留下的五十二万,现在有了更重要的意义——不仅是生活保障,更是追查真相的武器。
列车在夜色中飞驰,穿过隧道,穿过桥梁,穿过沉睡的山野。车厢连接处有节奏的震动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
林浅靠在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那半张照片,母亲手腕上的表,还有那行字:“永远的好友,林。”
永远的好友,却永远分开了。
“沈屿。”她轻声叫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们查到最后,发现……真的是我父亲做的,怎么办?”
这个问题很残忍,但必须面对。
沈屿沉默了很久。列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,黑暗笼罩了一切,只有紧急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。
“那就让他付出代价。”沈屿的声音在隧道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……正义。”
隧道尽头,光明涌来。车窗上重新映出他们的脸。
林浅看着沈屿的眼睛,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,看到了某种坚定的、不可动摇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起。”
他们伸出手,在震动的车厢里,轻轻握了一下。没有誓言,没有承诺,但这个简单的动作,胜过千言万语。
列车继续向前,驶向黎明,驶向等待他们的真相,也驶向可能到来的风暴。
而在他们身后,贵阳的雨夜里,那个白发老人站在花溪公园的长椅前,看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东西给他们了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知道了。辛苦。”
“老陈,”老人说,“那孩子……很像她母亲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我知道。”电话那头的人说,“所以我才帮她。”
“你不怕老板知道?”
“怕。”陈伯的声音很轻,“但有些事,比怕更重要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老人收起手机,看着雨中的银杏树。雨水顺着树叶滴落,像眼泪。
“阿林,”他轻声说,“你女儿很勇敢。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,拄着伞,慢慢走入夜色深处。
身后,银杏叶在雨中静静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,为逝去的人,也为即将到来的真相。
凌晨一点,列车抵达终点站。
林浅和沈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站。深夜的站前广场空旷冷清,只有几辆出租车在等客。
他们上了一辆车,报出学校的地址。
车开动了。林浅靠在车窗上,几乎要睡着。但就在车驶出站前广场时,她忽然看见——对面车道上,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。
车窗摇下一半,里面的人戴着口罩,但那双眼睛……
林浅猛地坐直身体。
“怎么了?”沈屿问。
“那辆车……”林浅回头,但车已经驶远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哪辆车?”
“黑色的……里面的人……”林浅的声音在颤抖,“像……陈伯。”
沈屿立刻警觉: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……但很像。”
车里的空气骤然紧张。如果真是陈伯,意味着什么?他在跟踪他们?还是……在保护他们?
手机在这时震动。一条新短信,来自陈伯的号码:
【小姐,安全到家后,请告诉我。】
【有些事情,该让你知道了。】
短信末尾,是一个银杏叶符号。
和那些警告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林浅握着手机,手指冰凉。
真相的拼图,还差最后几块。
而递来拼图的人,可能一直就在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