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教授”
沈屿的声音在地下室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,林浅屏住呼吸,她能看见沈屿侧脸的轮廓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晕中紧绷着,但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沈屿,你在哪里”顾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很安静,像是在室内,“我刚才去殡仪馆找你,工作人员说你早就离开了,打电话也没接,我很担心”
“抱歉,手机调了静音”沈屿说,目光扫过地上赵先生的尸体,又看向角落里的林浅,“我在外面走走,想一个人静一静,陈伯的事,心里不太舒服”
这是完美的借口,一个刚刚经历身边人死亡、协助警方调查后的年轻人,需要独处消化情绪,合情合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理解”顾明远的声音温和下来,“但这么晚了,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,回我那儿吧,或者我过去找你”
“不用了,顾教授”沈屿拒绝得很自然,“我想回自己住处,明天还有几份笔录要补,想早点休息”
“也好”顾明远没有坚持,但话锋一转,“对了,林浅那边怎么样,她腿伤回家休养,你和她联系过吗”
来了,试探。
沈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,语气却依旧平稳:“下午联系过,她说到家了,有点累,想早点睡,我没多打扰”
“那就好”顾明远似乎松了口气,“你们两个年轻人,最近经历太多事了,等这阵子过去,我安排个地方,让你们好好放松一下”他顿了顿,像是随口提起,“说起来,林浅家那个老宅子,是在城西那片老区吧,我当年去拜访过她母亲几次,房子有些年头了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”
沈屿的心脏轻轻一沉,顾明远在确认林浅的位置,并且暗示他对老宅很熟悉。
“应该还是老样子”沈屿顺着他的话,“顾教授对那边很熟”
“谈不上熟,只是有些旧记忆”顾明远笑了笑,笑声透过电波有些失真,“林雅,你母亲和林浅母亲,以前最爱在老宅后面那个小院子里喝茶聊天,那棵桂花树,现在应该还开着花吧”
现在是十月末,桂花的花期早过了。
沈屿的瞳孔骤然收缩,这是一个错误,还是一个刻意的陷阱。
他不动声色:“桂花应该谢了,不过院子里好像有棵腊梅,冬天才开”
“是吗”顾明远从善如流,“年纪大了,记忆总是混乱的,好了,不打扰你了,早点回去休息,有什么事,随时联系我”
“好的,谢谢顾教授”
电话挂断。
地下室里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林浅从角落挪过来,压低声音:“他在试探,还是?”
“都在试探。”沈屿将手机放回口袋,声音低沉,“他问你的位置,提起老宅,还故意说错桂花的花期,要么是他真的记错了,要么就是在测试我是否真的和你联系过,是否知道老宅的现状。”
“他怀疑你已经来贵阳了”
“至少怀疑我们之间有更紧密的联系,而不只是下午通过电话”沈屿蹲下身,再次检查赵先生的尸体,“时间不多了,不管赵先生的是谁,顾明远是否参与,这里已经暴露,我们必须立刻离开,而且不能回老宅。”
“那去哪里”林浅问,腿上的疼痛让她脸色发白。
沈屿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校徽装进去,塞进内袋,然后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:“陈伯的图纸上标了另一个出口,在剧院地下室的另一头,连着旧防空洞系统,我们可以从那里走,绕到城市另一片区域”
他走过来,不由分说地将林浅背了起来。
“沈屿,你的伤”林浅惊呼,她记得沈屿在观测站也受了些擦伤。
“不碍事”沈屿稳稳地托住她,关掉手电,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,向器材室另一侧的墙壁走去,那里堆着更多杂物,但在陈伯的图纸上,后面应该有一扇被木板钉死的暗门。
他放下林浅,让她靠墙站稳,然后开始搬开那些腐朽的木箱和破布,动作很快,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很快,墙壁上露出一扇低矮的铁门轮廓,门板锈蚀严重,边缘用几块木板粗糙地钉死了。
沈屿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把战术刀,找到木板钉子的缝隙,用力撬动,锈蚀的钉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并不算太响,几分钟后,几块木板被卸下。
他推了推铁门,门轴锈死了,纹丝不动。
“帮我一下”沈屿低声道,将刀尖进门缝。
林浅忍着痛,和他一起用力,两个人的体重加上杠杆作用,铁门终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,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,一股更阴冷、带着浓重土腥味和发霉气息的风从门后吹来。
沈屿先侧身进去,用手电快速扫视,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砖砌通道,高度不足一米八,需要弯腰前行,通道向前延伸几米后拐弯,深处一片漆黑。
“跟紧我”他回头伸手。
林浅握住他的手,弯腰钻进通道,铁门在他们身后虚掩上,隔绝了器材室里的月光和那具冰冷的尸体。
通道里漆黑一片,只有沈屿手中手电的一束光,在布满蛛网和青苔的砖墙上晃动,空气混浊,呼吸间满是尘土和湿的霉菌味,地面不平,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。
林浅的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,她咬着嘴唇,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沈屿身上,沈屿走得很慢,一手举着手电,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,支撑着她。
“刚才电话里”林浅喘息着开口,“顾教授他”
“他可能有问题”沈屿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音,“陈伯留下的图纸上写着小心顾,赵先生死在这里,时机太巧,顾明远又刚好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试探”
“可是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“他和我妈妈,和你妈妈,不是好朋友吗”
“好朋友之间,也可能有秘密,甚至有背叛”沈屿的声音很冷,“尤其是在涉及巨大利益或者罪孽的时候”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,通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很陡,沈屿不得不更用力地撑住林浅,自己的后背也绷紧了。
“沈屿”林浅忽然轻声说,“如果,如果顾教授真的是坏人,我们该怎么办”
手电的光束停顿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就要比他更聪明,更小心”沈屿说,“但我们不能先入为主,证据,我们需要更多证据,陈伯的警告是一个线索,但不是定论,顾明远也可能只是被利用,或者他有自己的计划但并非针对我们”
他总是这样,即使在最混乱的情况下,也试图保持逻辑和客观,林浅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温度,心里那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。
通道前方出现岔路,沈屿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图纸,借着手电光查看。
“左边通往一个旧仓库,可能已经被封死了,右边继续向下,连接主防空洞系统,应该能通到城东老工业区附近”他指着图纸上的红笔标记,“陈伯在这里画了个圈,写着备用出口,1998年封堵,可疏通”
“1998年”那正是我妈妈和沈阿姨毕业前一年,林浅想起笔记本上的期。
“嗯”沈屿收起图纸,选择了右边的岔路,“她们可能经常利用这条通道,作为剧院的秘密出入口,甚至可能在这里藏过东西”
越往深处走,空气越发湿,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,地面开始出现积水,有些地方水深没过脚踝,冰冷刺骨,林浅的鞋袜很快湿透,但她一声不吭。
又拐过一个弯,前方豁然开朗,手电光扫过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这里是防空洞的主道,拱顶很高,宽度足以容纳两辆卡车并行,两侧墙壁上还能看到斑驳的标语和指示牌,内容早已模糊不清。
然而,吸引他们目光的,是地面。
积水未的地面上,留有几行清晰的脚印。
脚印很新,泥浆尚未完全沉淀,从大小和步幅判断,至少属于两个人,穿着不同的鞋子,一个是运动鞋底花纹,另一个是较平的皮鞋印。
脚印的方向,从他们来的通道口延伸向防空洞深处。
“有人刚从这里走过”沈屿压低声音,“比我们早不了多少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,是赵先生的凶手,还是江家派来的另一批人,或者是顾明远的人。
沈屿关掉手电,两人在黑暗中静立片刻,适应着绝对的黑暗,很快,前方远处,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光亮晃动,还有压低的交谈声,但因为距离和回声,听不清内容。
“跟着脚印,但保持距离”沈屿在林浅耳边用气声说,“如果发现不对劲,立刻往回跑,别管我”
林浅想反驳,但沈屿已经重新打开手电,调至最暗的档位,只照亮脚前方一小片区域,他们开始沿着脚印前行,脚步放到最轻。
防空洞主道很长,仿佛没有尽头,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们,只有那一点微弱的光和脚下冰凉的积水提醒着他们还在现实之中,远处那点光亮和隐约的人声成了唯一的方向标,也像诱饵,吸引着他们走向未知的险境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的光亮忽然消失了。
交谈声也停止了。
沈屿立刻停下,将林浅拉到一侧墙壁的凹陷处隐蔽,两人屏住呼吸,在绝对的寂静中倾听。
只有水珠从拱顶滴落的嘀嗒声,空洞而规律。
几秒钟后,前方大约三十米处,忽然咔哒一声轻响,是手电开关的声音。
一道强光骤然亮起,直直射向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“出来吧”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,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带着嗡嗡的回音,“跟了一路了,不累吗”
光线太强,刺得人睁不开眼,沈屿下意识将林浅完全挡在身后,右手摸向了腰后的战术刀。
“我们没有恶意”沈屿迎着光开口,声音在洞里回荡,“只是迷路了”
“迷路”那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,“迷路能精准地找到被封了二十年的剧院暗门,还能跟上我们的脚印,小子,撒谎也要打草稿”
对方知道剧院暗门,他们果然是之前进入地下室的人。
沈屿的大脑飞速运转,对方没有立刻攻击,而是在这里等他们,说明有所图,可能是想确认他们的身份,也可能是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。
“你们是谁”沈屿问,同时微微侧身,让手电光不要直射林浅的脸。
“这话该我们问”另一个较年轻的声音响起,是从侧前方传来的,他们不止一个人,而且已经形成了包夹的站位,“把你们从暗格里拿的东西交出来,可以放你们走”
他们在找暗格里的东西,但他们不知道东西已经被拿走了,除非,他们就是拿走东西的人,现在在试探。
“暗格是空的”沈屿决定说实话,“我们到的时候,里面只有这个”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装着校徽的塑料袋,但没有递出去,只是让它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。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“扔过来”第一个声音命令道。
沈屿掂量了一下距离,三十米,太远,扔过去会暴露他们的确切位置,而且对方可能不会遵守承诺,他需要更近一些,或者,制造混乱。
“我怎么相信你们”沈屿一边说,一边用背在身后的手,轻轻捏了林浅的手腕三下,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准备行动信号。
“你没得选”对方的手电光又近了几米,“这地方死个把人,十年八年都不会被发现,尤其是”光柱故意晃了晃林浅的方向,“还带着个瘸腿的小姑娘”
这句话激怒了沈屿,他能感觉到林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“好”沈屿忽然说,语气软化,“东西可以给你们,但你们要保证让我们安全离开”
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,离开墙壁的掩护,将塑料袋举在身前,这个动作让他完全暴露在光线中,也挡住了对方可能射击林浅的角度。
“算你识相”对方似乎很满意。
就在沈屿走到距离光源大约十五米处时,他忽然脚下一滑,像是踩到了积水里的什么东西,哎哟一声向前扑倒。
塑料袋脱手飞出,划过一道弧线,落向前方黑暗中的积水里。
“妈的”对方骂了一句,手电光下意识地追着塑料袋下落的方向照去。
就在这一瞬间,沈屿倒地后并未停顿,而是借着前扑的势头,贴着湿滑的地面猛地向侧前方一滚,同时,他手中的战术刀脱手飞出,不是射向拿手电的人,而是射向手电光源上方不远处的拱顶,那里悬挂着一老旧的、锈蚀的金属管道。
铛
刀刃击中金属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在寂静的洞里格外刺耳,更重要的是,这一击似乎触动了什么本就不稳固的结构。
咔嚓
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头顶传来。
“躲开”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不对,手电光乱晃。
就在此时,沈屿已经滚到了另一侧的墙,同时大吼:“林浅,趴下”
林浅几乎本能地扑倒在地,双手抱头。
轰
一大段锈蚀的通风管道从拱顶断裂,裹挟着几十年的灰尘和碎石,轰然砸落,正好砸在刚才手电光源的位置附近。
啊一声痛呼传来,手电光柱疯狂地晃动了几下,随即熄灭了一盏,灰尘和碎屑像浓雾一样腾起,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,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。
咳嗽声、咒骂声从灰尘中传来。
沈屿在灰尘腾起的瞬间,已经如同猎豹般冲向记忆中塑料袋落地的方向,他闭着眼,凭着刚才的记忆和感觉,双手在冰冷浑浊的积水里快速摸索。
碰到了,塑料袋的边缘。
他一把抓起,塞进怀里,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,冲向林浅倒地的方向。
“这边”他低吼,抓住林浅的手臂,将她拉起,然后拖着她,头也不回地向防空洞更深处、远离落石和敌人的方向狂奔。
身后传来愤怒的叫喊和踉跄的追赶声,但因为灰尘弥漫和可能的受伤,速度并不快。
林浅的腿剧痛难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她咬着牙,拼命跟上沈屿的步伐,黑暗、灰尘、冰冷的水、身后的追兵、头顶可能再次坍塌的威胁,所有感官都淹没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中,她唯一的支点,就是沈屿紧紧抓着她的那只手,那只手坚定、有力,仿佛永远不会松开。
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,拐过了几个岔路,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,直到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,直到林浅终于支撑不住,瘫软下去。
沈屿及时接住她,两人一起靠在湿的墙壁上,剧烈地喘息,灰尘逐渐沉降,沈屿打开手电,调至最低亮度,照了照四周。
这里已经是防空洞系统的更深处,墙壁上的标语完全风化,空气更加污浊,但似乎没有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,暂时安全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浅,她脸色惨白如纸,额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脸上,嘴唇因为疼痛而颤抖,但眼神依然清亮,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奇异的光。
“校徽”她喘着气说。
沈屿从怀里掏出塑料袋,校徽完好无损,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行刻字依然清晰:“真相不在地下,而在光里,1999.7.23”
“那些人”不是江家的,林浅缓过气来,分析道,“他们对暗格里的东西很在意,但好像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他们也在找”
第三方沈屿点头,小心地将校徽收好,“可能是冲着当年刹车案的真相来的,但目的不明,也可能是想利用那些证据,达到其他目的”
他检查了一下林浅的腿,绷带已经被污水浸透,伤口边缘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出去,找地方处理伤口,否则会感染”沈屿皱眉,再次展开图纸,“最近的出口,在这里,往前再走两百米,有一个紧急疏散口,应该通往地面一个废弃的厂区”
他扶起林浅,两人继续蹒跚前行,这一次,沈屿几乎半抱着她走。
“沈屿”林浅靠在他肩头,忽然轻声问,“如果真相在光里,那是什么意思,难道我们找错了方向”
沈屿沉默了片刻。
“也许光不是指太阳光”他说,“光可以指公开,指曝光,也可能指某个人名,或者代号”
林浅一愣,人名,光。
就在这时,他们走到了图纸标记的出口位置,那是一段向上的金属爬梯,顶端是一个圆形的、锈迹斑斑的窨井盖,有微弱的光线从盖子的缝隙里透进来。
天快亮了。
沈屿先爬上去,用力顶开窨井盖,新鲜冷冽的空气涌入,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气味,他探出头观察,外面是一个废弃的机械厂后院,堆满了生锈的设备和杂草,四周有围墙,没有看到人。
他爬出去,然后转身,将林浅小心翼翼地拉了上来。
当两人终于站在地面上,沐浴在灰蒙蒙的晨曦中时,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,一夜之间,他们经历了绑架案的余波、陈伯的死亡、老宅被围、剧院凶、防空洞追,像在深渊里走了一个来回。
沈屿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套,披在林浅身上,然后拿出手机,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大部分是顾明远,还有两个陌生号码,还有几条信息。
他点开最新的一条信息,来自那个陌生号码,内容只有一行字:“小心光”
发信时间,是二十分钟前。
沈屿盯着那三个字,再想起校徽上的刻字,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。
光,难道真的指代一个人。
而几乎同时,林浅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,她拿出来看,是一条银行系统的自动通知:“您的账户尾号7789于10月2905:47收到一笔转账,金额 2,000,000.00元,备注:星辰之礼”
两百万,备注是星辰之礼。
转账方账户名,被隐藏了。
林浅的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沈屿接过她的手机,看着那条通知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这是封口费”他缓缓说,“还是买命钱”
晨光熹微,照在两人苍白疲惫的脸上,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阴影似乎比黑夜更加浓重。
远处,废弃厂房的屋顶上,一只乌鸦忽然惊起,发出刺耳的叫声,飞向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