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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新身份的裂缝

清晨六点四十分,老旧居民楼的隔音差得令人绝望。

楼上夫妻的争吵声、隔壁小孩的哭闹声、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,像三重奏一样精准穿透单薄的墙壁,把林浅从断断续续的睡梦中拽了出来。她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看了五秒钟,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

九平米的小房间,一张硬板床,一个吱呀作响的衣柜,一张掉漆的书桌。窗外没有江景,只有晾衣杆上挂满的各色床单,在晨风中像万国旗一样飘荡。

林浅坐起身,栗色的长发散在肩上。她花了三分钟才找到手机——昨晚随手放在枕头底下,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放在定制的床头柜无线充电座上。屏幕显示:6:42。距离和陈伯约定的碰面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
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,走到那个狭小的卫生间。镜子斑驳,边缘有水渍留下的黄色痕迹。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:素颜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穿着超市买的廉价纯棉睡衣——这是昨晚陈伯放在公寓里的“标配生活用品”之一。

冷水泼在脸上,林浅彻底清醒了。

她开始执行脑海中的清单:第一,检查新身份资料。昨晚太累,只是粗略看了身份证,现在需要把“林浅”这个伪造人生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。

父母:林建国,王秀英,都是老家小城纺织厂的工人,工厂三年前倒闭,现在经营一个小型便利店。

家庭住址:某省某市某区某街道某号,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
高考分数:623分,比真实的她低了整整50分。

兴趣爱好:读书、看电影、跑步——简单,安全,不易出错。

银行卡余额:8324.17元。这是她未来三个月所有的生活费,包括房租、伙食、交通、一切。

林浅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那种属于“普通女孩林浅”的微笑:不能太自信,不能太疏离,要有一点恰到好处的青涩和努力。她试了三次,才找到一个看起来自然的弧度。

七点二十分,她换上了陈伯准备的衣服:简单的白色T恤,浅蓝色牛仔裤,一双国产运动鞋。没有logo,没有设计感,纯粹的功能性着装。她把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,背起那个帆布双肩包——里面装着新手机、身份证、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。

出门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房间。钥匙只有一把,丢了就进不来门。窗户没有防盗网,楼下是嘈杂的街市。这就是她未来九十天的世界。

校园的第一课

A大南门,早晨八点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。

校门口人流如织,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进出,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。林浅站在那棵标志性的百年香樟树下,看着眼前这座她本该在四年前就正常入学的校园——如果当年不是父亲执意把她送去美国读贵族私立高中,然后又她念商学院的话。

“林浅同学?”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。

林浅转头,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,戴着黑框眼镜,穿着米色针织衫,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。她前的工牌写着:教务处,李老师。

“是我。”林浅点头,露出练习过的微笑。

“欢迎来到A大。”李老师打量了她一眼,眼神里没有过多好奇,显然是处理过太多转学生了,“跟我来吧,我们先去办手续。”

穿过南门,林浅第一次真正走进这所大学。梧桐大道两侧树影斑驳,老旧的教学楼爬满爬山虎,图书馆是庄严的苏式建筑,广场中央的喷泉正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。学生们三五成群,有人边吃早餐边背书,有人骑着共享单车飞驰而过,有人坐在长椅上大声练习英语口语。

一切都充满生机,一切都真实得刺眼。

“你的宿舍安排在梅园3号楼412室。”李老师边走边说,“四人间,其他三个室友都是中文系大二的学生。这是你的校园卡,里面已经预存了五百元,食堂、超市、图书馆都能用。课表在这里,今天上午十点有一节‘中国现代文学专题’,在文学院楼203教室。教授姓顾,很严格,别迟到。”

林浅接过那叠材料,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张边缘。没有烫金封面的文件夹,没有助理提前打印好的精美程表,只有最普通的A4纸和钉书钉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李老师递过一个塑料袋,“学校发的床单被套,质量一般,但能用。生活用品你自己去超市买,学校后街便宜些。”

“谢谢李老师。”林浅接过袋子,帆布包瞬间变得沉重。

手续办得出奇地快。二十分钟后,她已经站在梅园3号楼的楼下。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,墙皮有些剥落,楼道里飘着洗衣液和泡面混合的气味。

412室的门虚掩着。

林浅推开门,房间里三个女生同时转过头来。

室友与第一次试探

“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!”靠门边下铺的短发女生最先跳起来,笑容灿烂,“我叫苏晴,重庆人!这是赵安安,上海人。那个在上铺看书的叫周婉,本地人。”

苏晴,二十岁,中文系大二,性格开朗,父亲是中学教师,母亲是护士。这是林浅昨晚在资料上看到的信息之一——陈伯甚至准备了室友的基本资料,以便她快速融入。

但纸上信息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人。

“大家好,我是林浅。”她再次露出那个练习过的微笑,“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
“你的床在这儿!”苏晴指着靠窗的上铺,“下铺是周婉。我们都收拾好了,就等你了。需要帮忙吗?”

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林浅把行李放好,开始铺床单。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些陌生——从小到大,她甚至没自己套过被套。她笨拙地折腾了五分钟,被角还是歪的。

“哎呀不是这样啦!”苏晴看不下去了,直接爬上来,“你看,先把这个角塞进去,然后抖一抖……搞定!”

“谢谢。”林浅轻声说,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。

“客气啥!”苏晴拍拍手,“对了,你吃早饭没?我们正打算去食堂,一起呗?”

“好啊。”

去食堂的路上,苏晴像个尽职的导游,一路介绍:这是第二教学楼,那是实验楼,那边是体育馆,后街有家茶店特别好喝但特别贵,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最抢手……

“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?”一直安静的赵安安突然问。

林浅心里一紧,但表情不变:“老家那边的师范大学。想换个环境,就考了转学考试。”

“哇,那你好厉害!”苏晴惊叹,“A大的转学考试超难的!”

“运气好。”林浅轻描淡写地带过,迅速转移话题,“对了,你们今天都有什么课?”

成功。室友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课程、作业、讨厌的教授和下周的社团招新。林浅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像个合格的倾听者。

食堂里人声鼎沸,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林浅跟着室友排队,看着那些标价个位数的菜品:青菜豆腐1.5元,番茄炒蛋2元,红烧肉4元……她点了两素一荤,刷校园卡:7.5元。

坐在油腻的塑料餐桌旁,她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。味道很普通,甚至有点咸,肉质也不算好。但她吃得很认真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“林浅,”坐在对面的周婉忽然开口,她推了推眼镜,目光有些探究,“你之前读过顾教授的书吗?”

林浅心里警铃微响。周婉看起来是那种安静但观察力敏锐的类型。

“读过《文学与时代》。”林浅谨慎地回答,“写得很好,但有些观点我持保留态度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他认为当代文学过度商业化是必然趋势,我觉得这是一种妥协。”林浅说,这是她真实的观点,不需要伪装,“文学应该保持某种对抗性,哪怕是在最商业的环境里。”

周婉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
危机暂时解除。

吃完饭,林浅以熟悉校园为借口,和室友分开。她需要一个人走走,消化这个过于真实的早晨。按照计划,她应该在十点前找到文学院楼,但她决定先做另一件事。

去化学系。

意外的第一次正式照面

化学实验楼坐落在校园的西侧,是一栋新建的玻璃幕墙建筑,与周围的老楼格格不入。林浅站在楼前的广场上,仰头看着那些反光的窗户。

沈屿就在这里。

她没有具体的计划,只是想先看看他常活动的环境。这是狩猎的第一步:熟悉猎物的栖息地。

大厅里冷冷清清,墙壁上贴着各种学术海报和通知。她假装看海报,余光扫过进出的人群。大部分是穿着白大褂的学生,行色匆匆,讨论着“反应速率”“色谱分析”之类的术语。

“同学,找人吗?”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响起。

林浅转头,看见一个穿着实验服的男生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戴着眼镜,笑容和善。

“啊,不是,”她迅速反应,“我是中文系的,在做一篇关于‘跨学科研究环境’的报道,想来看看化学系的环境。”

完美的借口。真实,合理,不会引起怀疑。

“这样啊,”男生点点头,“我是研二的张维。需要我带你转转吗?公共区域可以参观。”

“会不会太麻烦你?”

“不会,我刚做完实验,正好休息一下。”

张维很健谈,一路介绍:一楼是基础实验室,二楼是有机化学专区,三楼是仪器分析中心……林浅认真听着,偶尔提问,像个好学的新生。

走到三楼走廊时,张维忽然压低声音:“哦,看那边,我们系的传奇人物。”

林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
走廊尽头的窗前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正背对着他们,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。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他站得很直,肩膀的线条净利落,左手随意在裤袋里,右手滑动屏幕。

即使只是一个背影,林浅也立刻认出来了。

沈屿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沈屿,研一,但已经是好几个的核心成员了。”张维的语气里带着敬佩,“智商超高,但人也超冷。我们都叫他‘移动冰山’。”

“移动冰山?”

“对啊,就是那种……永远零度,永远保持距离,永远理性优先。”张维耸耸肩,“不过能力是真的强,上周他解决了一个困扰我们组两个月的催化剂问题,只用了三天。”

林浅看着那个背影,脑海里快速闪过资料上的信息:父母双亡,由兄长抚养,性格孤僻,无恋爱史……

“他平时除了实验,还做什么?”她状似随意地问。

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张维摇头,“他独来独往,宿舍、实验室、图书馆,三点一线。哦对了,有时候会去学校后门那家旧书店,一待就是一下午。不过说真的,我怀疑他去那里也是为了查资料。”

旧书店。

林浅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
就在这时,沈屿忽然转过身来。

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刚好看完资料,准备离开。目光扫过走廊,先落在张维身上,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然后,视线移到了林浅脸上。

那是林浅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的眼睛。

镜片后的瞳孔是很深的褐色,平静得像秋的湖水,没有任何波澜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——足够长到确认这是一个陌生人,又足够短到不会显得失礼——然后移开,仿佛她只是走廊里的一盆绿植。

“沈屿,这是中文系的学妹,来做采访的。”张维介绍道。

沈屿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
林浅闻到了他经过时带起的微弱气息: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一种很淡的、类似旧书纸张和薄荷的气息。他的脚步很稳,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规律而轻盈,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
“看吧,”张维摊手,“就是这种反应。我都认识他半年了,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。”

林浅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,忽然笑了。

不是伪装的笑容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挑战意味的笑。

冰山是吗?

那她就做那个凿冰的人。

“谢谢你带我参观,”她对张维说,“我该去上课了。”

“没事,有空再来啊!”

离开化学实验楼,林浅看了眼时间:9:40。她需要赶去文学院楼,上那节中国现代文学专题课。

走在梧桐大道上,她复盘刚才的短暂照面。

沈屿的反应完全符合预期:冷淡,疏离,礼貌但保持距离。他没有多看她一眼,没有多余的表情,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好奇。

但这样才有趣。

如果猎物太容易上钩,游戏就不好玩了。

文学院楼是栋老建筑,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声。林浅找到203教室时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。她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,拿出笔记本和笔。

九点五十八分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进教室。顾教授,六十多岁,眼神锐利,手里只拿着一本破旧的《鲁迅全集》。

“今天我们讲《狂人记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瞬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,“但我不讲文本分析,不讲历史背景。我只问一个问题:在座的各位,谁觉得自己不是‘吃人的人’?”

教室里一片寂静。

林浅握紧了笔。这个问题太尖锐,太直接,像一把手术刀剖开所有伪装。

“没有人回答?”顾教授扫视全场,目光最终落在林浅身上,“新面孔。你来回答。”

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她。

林浅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她可以给出一个安全的答案,一个符合“普通学生林浅”身份的答案。但不知为什么,她忽然不想伪装了。

“我认为,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,“每个人都是潜在的‘吃人者’。区别只在于,我们吃的是别人的梦想,别人的时间,别人的自由,还是真正的血肉。而最大的悲剧是,我们常常在无意识中完成了这场盛宴。”

教室里更安静了。

顾教授盯着她看了几秒钟,忽然笑了:“坐下吧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林浅。”

“林浅。”教授重复了一遍,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号,“今天的课,就从你这个回答开始讲起。”

林浅坐下,手心有细微的汗。她刚才冒险了,但值得。至少,她在这个新世界里,留下了第一个真实的印记。

下课铃响时,顾教授走到她面前:“你读过《伪证》吗?”

林浅一愣:“您是说……那本小说?”

“对。作者叫‘屿’,是个神秘的年轻人。”教授的眼神意味深长,“如果你对‘伪装与真实’的话题感兴趣,应该看看。那本书在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:当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生活时,第一个摘下面具的人,会发生什么。”

“我会去找来看的。”林浅说。

教授点点头,抱着书离开了。

林浅收拾东西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,头像是只卡通猫咪,备注:我是苏晴!加个好友呗~

她通过申请,苏晴立刻发来消息:

【中午一起吃饭不?后街新开了家酸菜鱼,据说超好吃!】

林浅回复:【好。】

走出教室时,阳光正烈。她眯起眼睛,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想起顾教授最后那个问题。

《伪证》。作者“屿”。

这会是巧合吗?
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的是,这场游戏已经开始了。而她现在要做的,是先去吃一顿酸菜鱼,扮演好一个普通大学生的下午。

至于沈屿,那座冰山……

她有的是时间,慢慢融化他。

当晚,林浅在旧书店的二手书区,真的找到了一本《伪证》。书很旧,封面破损,内页有前主人的批注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见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:

“献给所有戴着面具生活的人——愿你们最终,都能找到摘下它的勇气。”

署名:屿。

她翻到第一章,开始阅读。而与此同时,化学系研究生公寓里,沈屿刚刚更新了他的文档。新的一段文字这样写道:

“今天在实验楼看见了一个陌生女孩。她的眼神很特别——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隐藏什么。有趣的是,她伪装得很好,但某些细节出卖了她:她的站姿太挺拔,她的手指没有常做家务的痕迹,她看向仪器时的眼神不是好奇,而是评估。”

“她是谁?为什么来化学系?张维说她来做采访,但中文系这学期没有跨学科报道的作业。”

“或许,她也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。”

“而我,决定把她写进来。”

光标闪烁,等待下一段故事的开始。
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林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,林振雄正在听陈伯的汇报。

“小姐已经顺利进入A大,和室友相处融洽,今天还去化学系‘参观’了。”陈伯说。

“她见到沈屿了?”

“见到了,但只是擦肩而过。”

林振雄看着窗外,沉默了许久,才说:“继续观察。我要知道,她到底会用什么方法。”

“是。”

门关上后,林振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和一个女人,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女人的笑容很温柔,眼睛和林浅一模一样。

“小雅,”他轻声说,手指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,“我们的女儿,终于要开始走她自己的路了。”

“希望她不要像我们一样,把一切都搞砸。”

窗外,夜色渐浓。这座城市里,无数故事正在同时上演。而林浅和沈屿的故事,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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