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那,京城落了第一场春雨。
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知意楼的青瓦上,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我倚在二楼的窗边,手里握着一卷新得的《江南山水图册》,心思却飘得老远。
“姜小姐,太子殿下来了。”芷兰轻声禀报。
我抬眼,看见谢惊澜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,正从马车下来。他没穿太子常服,只一袭天青色的锦袍,玉簪束发,站在蒙蒙细雨中,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他抬头,看见窗边的我,唇角扬起笑意。
那一笑,让我的心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请殿下上来吧。”我说。
芷兰应声退下。我整理了一下衣裙,将图册收好。再抬头时,谢惊澜已经站在门口。
“表妹。”他收了伞,倚在门边看我,“在看什么?”
“江南的山水图。”我指了指桌上的图册,“画得极好。”
他走过来,拿起图册翻了翻:“喜欢江南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听说春里的江南,烟雨蒙蒙,小桥流水,很美。”
谢惊澜抬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:“那……想不想去看看?”
我一怔:“殿下说笑,江南路远……”
“不远。”他合上图册,“若表妹想去,孤可以陪你去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却让我心头一震。
一国太子,陪我去江南?
“殿下政务繁忙,怎可为这种小事……”
“表妹的事,从不是小事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我忽然有些慌,移开视线:“殿下今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想见表妹,便来了。”他说得坦荡,“顺便……送个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支白玉笔。
笔杆温润,笔锋细腻,一看就是上品。
“听说表妹最近在临摹古画,这支笔应该合用。”他将笔递给我,“试试?”
我接过,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,心头又是一跳。
走到书案前,铺开宣纸。谢惊澜很自然地走到我身侧,为我研墨。
这个场景……太过亲昵了。
我定了定神,提笔蘸墨。笔锋落在纸上,果然流畅得不可思议,勾勒出的线条柔中带刚,正是我喜欢的手感。
“如何?”他问。
“很好。”我如实说,“谢殿下。”
“不必言谢。”他顿了顿,“表妹……可否换个称呼?”
我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总是殿下殿下的,生分了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温柔,“私下里,叫孤惊澜,可好?”
惊澜。
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,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亲昵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叫不出口。
太亲密了。
亲密到……让我心慌。
“表妹不愿意?”他眼神黯了黯。
“不是……”我抿唇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不习惯?”他笑了,“那孤先改口——知意。”
知意。
不是表妹,不是姜小姐。
是知意。
从他口中叫出来,带着某种缠绵的意味。
我的耳朵开始发烫。
“这样公平些。”他凑近一点,气息拂过我耳畔,“孤叫你知意,你叫孤惊澜。很公平,对不对?”
我垂眸,看着宣纸上的墨迹,许久,轻声说:
“……惊澜。”
声音很小,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可谢惊澜听见了。
他笑了,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。那笑容太耀眼,让我不敢直视。
“再叫一次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惊澜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温柔,“知意。”
雨声淅沥,墨香氤氲。
在这个春雨绵绵的午后,有什么东西,悄悄改变了。
—
从那起,私下里,我们开始互称名字。
一开始还不习惯,每次叫出口,耳都会发热。谢惊澜却叫得自然,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。
“知意,尝尝这个,新进的龙井。”
“知意,今风大,披上孤的披风。”
“知意,看那枝梅花,开得正好。”
一声声“知意”,温柔得让人沉溺。
而我,也渐渐习惯了叫他“惊澜”。
虽然每次叫,心跳还是会快半拍。
谢明昭察觉到了变化。
那我们在知意楼对账,谢惊澜派人送来一匣新茶。我接过时,随口说了句:“替我谢谢惊澜。”
话出口才意识到说漏嘴了。
谢明昭挑眉:“惊澜?”
我脸一热:“……私下里,改了个称呼。”
“私下里?”她笑得意味深长,“姜知意,你完了。”
“什么完了?”
“你动心了。”她凑过来,盯着我的眼睛,“你叫他名字的时候,眼睛会亮。”
我别过脸:“胡说。”
“我胡没胡说,你自己清楚。”她坐回去,托着腮,“不过话说回来,谢惊澜最近确实像变了个人。温柔体贴,也不你,简直模范男友。”
模范男友。
这个词用在一国太子身上,有点滑稽。
可仔细想想,他最近的表现……确实无可挑剔。
送笔,送茶,送披风。偶尔来知意楼坐坐,也只是安静地看我画画,或者陪我下一局棋。
没有迫,没有算计,只有纯粹的陪伴。
这样的谢惊澜,太容易让人心动。
“意意,”谢明昭轻声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三年后,你真的喜欢上他了,会留下吗?”
我沉默。
这个问题,我问过自己很多次。
没有答案。
—
三月三,上巳节。
谢惊澜邀我去城郊的灞桥踏青。
“就我们两个?”我问。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他微笑,“像寻常人家的……有情人。”
有情人。
这三个字,让我心头一颤。
我答应了。
那天气极好,春光融融,柳絮如雪。灞桥两岸桃花盛开,粉白一片,像铺了层云霞。
谢惊澜没带随从,亲自驾车。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,头发用玉簪松松束着,少了些太子的威严,多了几分书生气。
马车停在灞桥边。他扶我下车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他轻声提醒。
桥上已有不少游人,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。我们混在人群中,像一对寻常的恋人。
“惊澜,看那边。”我指着河对岸的一片桃林,“花开得真好。”
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,笑了:“不及知意好看。”
这话太直白了。
我脸一热,低头往前走。
他跟上,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我僵了僵,却没抽开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此刻紧紧握着我的手,像握着一件珍宝。
我们就这么牵着手,在桃花纷飞的灞桥上慢慢走。
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侧脸线条温柔,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,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。
这一刻的谢惊澜,美好得不像真实。
“知意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没有那些算计,没有那些迫,就只是这样……牵着你的手,看花开花落。你会……喜欢吗?”
我心头一震。
没有算计,没有迫。
只是单纯的喜欢。
会吗?
我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双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睛,许久,轻声说:
“……会。”
他脚步一顿,转头看我。
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声音更轻,“这样的惊澜……很难不喜欢。”
他笑了,笑容灿烂得让满树桃花都失了颜色。
然后,他俯身,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。
很轻,很柔,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
“知意,”他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孤会一直这样对你。所以……别怕孤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春风拂过,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。
落在我们肩上,发上,交握的手上。
像一场温柔的梦。
—
那之后,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。
我开始期待他的到来,期待他温柔地叫我的名字,期待他牵我的手,期待他偶尔落在额头的轻吻。
谢惊澜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。
他来得更勤了,有时只是坐一会儿,喝杯茶,看我画几笔画。有时会带些小玩意儿——一支新笔,一本古籍,一盒点心。
都是不值钱的东西,却件件合我心意。
“惊澜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我拿着他新送的水晶镇纸,爱不释手。
“猜的。”他微笑,“知意喜欢净剔透的东西,像水晶,像白玉,像……雨后的天空。”
这话说得太动听。
我红了脸,低头摆弄镇纸。
他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抱住我。
这个姿势太过亲昵,我浑身一僵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,“就让孤抱一会儿。”
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,气息拂过我耳畔。手臂环在我腰间,力道轻柔,却不容挣脱。
我僵着身子,心跳如擂鼓。
“知意,”他轻声说,“孤有时会想,如果三岁那年,孤没有放你走,一直牵着你的手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“也许……”我轻声说,“我会讨厌你。”
他笑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被束缚久了,总会想逃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,“现在孤牵着你的手,你会想逃吗?”
我沉默片刻,摇头:“……不会。”
这是真话。
现在的他,让我……不想逃。
他收紧手臂,将我搂得更紧。
“那就不逃。”他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永远待在孤身边,好不好?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个问题,我无法承诺。
三年之约还在。
死遁计划还在。
可这一刻,我不想提。
就让我暂时忘记那些,沉溺在这个温柔的拥抱里吧。
就一会儿。
—
谢明昭来找我时,我正在画一幅画。
画的是灞桥的桃花,和桃花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。轮廓模糊,却看得出是一对男女。
“哟,画定情图呢?”她凑过来看。
我脸一热,将画遮住:“随便画画。”
“随便画画?”她挑眉,“姜知意,你完了,你真的完了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画他的时候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”她坐下,托着腮,“跟我说实话,你现在对他……到什么程度了?”
我放下笔,沉默良久。
“昭昭,”我轻声说,“我好像……真的心动了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“我知道不该。”我继续说,“知道三年后我们可能要走,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他的算计。可是……”
我顿了顿:
“当他温柔地叫我知意,当他牵我的手,当他抱着我说‘别怕孤’的时候……我真的,忍不住心动。”
谢明昭叹了口气。
“意意,我懂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就像我对云晏和裴鹤归……明知道不该,可就是忍不住。”
我们相视苦笑。
“那我们……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能怎么办?”她耸肩,“走一步看一步呗。反正还有三年,三年后的事,谁知道呢?”
是啊,三年后的事,谁知道呢。
也许三年后,我们会舍不得走。
也许三年后,我们会发现这一切都是骗局。
也许……
“别想了。”谢明昭拍拍我的手,“趁现在,好好享受。管他三年后怎么样,至少现在……他是真心的。”
我点头。
至少现在,他是真心的。
这就够了。
—
那晚,谢惊澜又来了。
他站在知意楼的后院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暖黄的光映着他的脸,温柔得不真实。
“惊澜?”我走过去,“怎么这么晚……”
“想见你。”他说得直白,“就来了。”
我脸一热: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什么事。”他摇头,“就是……想看看你。”
这话太犯规了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他走近,灯笼的光将我们两人笼罩。
“知意,”他轻声说,“抬头。”
我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倒映着灯笼的光,和一个小小的我。
“明孤要去江南巡视,大概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这半个月……你会想孤吗?”
我一怔:“江南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你上次说想去江南,孤记着了。这次先去探探路,下次……带你去。”
我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随口一句话,他却记在了心上。
“惊澜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笑了,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“好。”他俯身,在我唇上落下一个轻吻。
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
却让我浑身一颤。
“等孤回来。”他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回来之后……带你去放风筝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灯笼的光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站在原地,抬手轻触自己的唇。
那里,还残留着他微凉的触感。
和温柔的气息。
—
夜深了。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谢惊澜的脸。
他叫我知意时的温柔,他牵我手时的珍重,他抱我时的温暖,他吻我时的轻柔。
一点一滴,像毒药,慢慢渗入骨髓。
我知道不该。
知道危险。
知道三年后可能万劫不复。
可是……
心动了,就是心动了。
管不住,也收不回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我闭上眼,在心里轻声说:
惊澜,一路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