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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惊蛰那,京城落了第一场春雨。

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知意楼的青瓦上,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我倚在二楼的窗边,手里握着一卷新得的《江南山水图册》,心思却飘得老远。

“姜小姐,太子殿下来了。”芷兰轻声禀报。

我抬眼,看见谢惊澜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,正从马车下来。他没穿太子常服,只一袭天青色的锦袍,玉簪束发,站在蒙蒙细雨中,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他抬头,看见窗边的我,唇角扬起笑意。

那一笑,让我的心轻轻跳了一下。

“请殿下上来吧。”我说。

芷兰应声退下。我整理了一下衣裙,将图册收好。再抬头时,谢惊澜已经站在门口。

“表妹。”他收了伞,倚在门边看我,“在看什么?”

“江南的山水图。”我指了指桌上的图册,“画得极好。”

他走过来,拿起图册翻了翻:“喜欢江南?”
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听说春里的江南,烟雨蒙蒙,小桥流水,很美。”

谢惊澜抬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:“那……想不想去看看?”

我一怔:“殿下说笑,江南路远……”

“不远。”他合上图册,“若表妹想去,孤可以陪你去。”

这话说得自然,却让我心头一震。

一国太子,陪我去江南?

“殿下政务繁忙,怎可为这种小事……”

“表妹的事,从不是小事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
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我忽然有些慌,移开视线:“殿下今怎么有空过来?”

“想见表妹,便来了。”他说得坦荡,“顺便……送个东西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支白玉笔。

笔杆温润,笔锋细腻,一看就是上品。

“听说表妹最近在临摹古画,这支笔应该合用。”他将笔递给我,“试试?”

我接过,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,心头又是一跳。

走到书案前,铺开宣纸。谢惊澜很自然地走到我身侧,为我研墨。

这个场景……太过亲昵了。

我定了定神,提笔蘸墨。笔锋落在纸上,果然流畅得不可思议,勾勒出的线条柔中带刚,正是我喜欢的手感。

“如何?”他问。

“很好。”我如实说,“谢殿下。”

“不必言谢。”他顿了顿,“表妹……可否换个称呼?”

我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总是殿下殿下的,生分了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温柔,“私下里,叫孤惊澜,可好?”

惊澜。

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,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亲昵。

我张了张嘴,却叫不出口。

太亲密了。

亲密到……让我心慌。

“表妹不愿意?”他眼神黯了黯。

“不是……”我抿唇,“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不习惯?”他笑了,“那孤先改口——知意。”

知意。

不是表妹,不是姜小姐。

是知意。

从他口中叫出来,带着某种缠绵的意味。

我的耳朵开始发烫。

“这样公平些。”他凑近一点,气息拂过我耳畔,“孤叫你知意,你叫孤惊澜。很公平,对不对?”

我垂眸,看着宣纸上的墨迹,许久,轻声说:

“……惊澜。”

声音很小,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
可谢惊澜听见了。

他笑了,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。那笑容太耀眼,让我不敢直视。

“再叫一次。”他说。

“……惊澜。”

“嗯。”他应得温柔,“知意。”

雨声淅沥,墨香氤氲。

在这个春雨绵绵的午后,有什么东西,悄悄改变了。

从那起,私下里,我们开始互称名字。

一开始还不习惯,每次叫出口,耳都会发热。谢惊澜却叫得自然,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。

“知意,尝尝这个,新进的龙井。”

“知意,今风大,披上孤的披风。”

“知意,看那枝梅花,开得正好。”

一声声“知意”,温柔得让人沉溺。

而我,也渐渐习惯了叫他“惊澜”。

虽然每次叫,心跳还是会快半拍。

谢明昭察觉到了变化。

那我们在知意楼对账,谢惊澜派人送来一匣新茶。我接过时,随口说了句:“替我谢谢惊澜。”

话出口才意识到说漏嘴了。

谢明昭挑眉:“惊澜?”

我脸一热:“……私下里,改了个称呼。”

“私下里?”她笑得意味深长,“姜知意,你完了。”

“什么完了?”

“你动心了。”她凑过来,盯着我的眼睛,“你叫他名字的时候,眼睛会亮。”

我别过脸:“胡说。”

“我胡没胡说,你自己清楚。”她坐回去,托着腮,“不过话说回来,谢惊澜最近确实像变了个人。温柔体贴,也不你,简直模范男友。”

模范男友。

这个词用在一国太子身上,有点滑稽。

可仔细想想,他最近的表现……确实无可挑剔。

送笔,送茶,送披风。偶尔来知意楼坐坐,也只是安静地看我画画,或者陪我下一局棋。

没有迫,没有算计,只有纯粹的陪伴。

这样的谢惊澜,太容易让人心动。

“意意,”谢明昭轻声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三年后,你真的喜欢上他了,会留下吗?”

我沉默。

这个问题,我问过自己很多次。

没有答案。

三月三,上巳节。

谢惊澜邀我去城郊的灞桥踏青。

“就我们两个?”我问。
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他微笑,“像寻常人家的……有情人。”

有情人。

这三个字,让我心头一颤。

我答应了。

那天气极好,春光融融,柳絮如雪。灞桥两岸桃花盛开,粉白一片,像铺了层云霞。

谢惊澜没带随从,亲自驾车。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,头发用玉簪松松束着,少了些太子的威严,多了几分书生气。

马车停在灞桥边。他扶我下车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
“小心脚下。”他轻声提醒。

桥上已有不少游人,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。我们混在人群中,像一对寻常的恋人。

“惊澜,看那边。”我指着河对岸的一片桃林,“花开得真好。”

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,笑了:“不及知意好看。”

这话太直白了。

我脸一热,低头往前走。

他跟上,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。

指尖相触的瞬间,我僵了僵,却没抽开。
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此刻紧紧握着我的手,像握着一件珍宝。

我们就这么牵着手,在桃花纷飞的灞桥上慢慢走。

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侧脸线条温柔,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,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。

这一刻的谢惊澜,美好得不像真实。

“知意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没有那些算计,没有那些迫,就只是这样……牵着你的手,看花开花落。你会……喜欢吗?”

我心头一震。

没有算计,没有迫。

只是单纯的喜欢。

会吗?

我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双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睛,许久,轻声说:

“……会。”

他脚步一顿,转头看我。

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。

“真的?”

“嗯。”我点头,声音更轻,“这样的惊澜……很难不喜欢。”

他笑了,笑容灿烂得让满树桃花都失了颜色。

然后,他俯身,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。

很轻,很柔,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

“知意,”他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孤会一直这样对你。所以……别怕孤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
春风拂过,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。

落在我们肩上,发上,交握的手上。

像一场温柔的梦。

那之后,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。

我开始期待他的到来,期待他温柔地叫我的名字,期待他牵我的手,期待他偶尔落在额头的轻吻。

谢惊澜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。

他来得更勤了,有时只是坐一会儿,喝杯茶,看我画几笔画。有时会带些小玩意儿——一支新笔,一本古籍,一盒点心。

都是不值钱的东西,却件件合我心意。

“惊澜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我拿着他新送的水晶镇纸,爱不释手。

“猜的。”他微笑,“知意喜欢净剔透的东西,像水晶,像白玉,像……雨后的天空。”

这话说得太动听。

我红了脸,低头摆弄镇纸。

他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抱住我。

这个姿势太过亲昵,我浑身一僵。
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,“就让孤抱一会儿。”

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,气息拂过我耳畔。手臂环在我腰间,力道轻柔,却不容挣脱。

我僵着身子,心跳如擂鼓。

“知意,”他轻声说,“孤有时会想,如果三岁那年,孤没有放你走,一直牵着你的手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
“也许……”我轻声说,“我会讨厌你。”

他笑了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被束缚久了,总会想逃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,“现在孤牵着你的手,你会想逃吗?”

我沉默片刻,摇头:“……不会。”

这是真话。

现在的他,让我……不想逃。

他收紧手臂,将我搂得更紧。

“那就不逃。”他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永远待在孤身边,好不好?”

我没回答。

因为我知道,这个问题,我无法承诺。

三年之约还在。

死遁计划还在。

可这一刻,我不想提。

就让我暂时忘记那些,沉溺在这个温柔的拥抱里吧。

就一会儿。

谢明昭来找我时,我正在画一幅画。

画的是灞桥的桃花,和桃花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。轮廓模糊,却看得出是一对男女。

“哟,画定情图呢?”她凑过来看。

我脸一热,将画遮住:“随便画画。”

“随便画画?”她挑眉,“姜知意,你完了,你真的完了。”

“又怎么了?”

“你画他的时候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”她坐下,托着腮,“跟我说实话,你现在对他……到什么程度了?”

我放下笔,沉默良久。

“昭昭,”我轻声说,“我好像……真的心动了。”
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
“我知道不该。”我继续说,“知道三年后我们可能要走,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他的算计。可是……”

我顿了顿:

“当他温柔地叫我知意,当他牵我的手,当他抱着我说‘别怕孤’的时候……我真的,忍不住心动。”

谢明昭叹了口气。

“意意,我懂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就像我对云晏和裴鹤归……明知道不该,可就是忍不住。”

我们相视苦笑。

“那我们……怎么办?”我问。

“能怎么办?”她耸肩,“走一步看一步呗。反正还有三年,三年后的事,谁知道呢?”

是啊,三年后的事,谁知道呢。

也许三年后,我们会舍不得走。

也许三年后,我们会发现这一切都是骗局。

也许……

“别想了。”谢明昭拍拍我的手,“趁现在,好好享受。管他三年后怎么样,至少现在……他是真心的。”

我点头。

至少现在,他是真心的。

这就够了。

那晚,谢惊澜又来了。

他站在知意楼的后院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暖黄的光映着他的脸,温柔得不真实。

“惊澜?”我走过去,“怎么这么晚……”

“想见你。”他说得直白,“就来了。”

我脸一热:“有什么事吗?”

“没什么事。”他摇头,“就是……想看看你。”

这话太犯规了。

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他走近,灯笼的光将我们两人笼罩。

“知意,”他轻声说,“抬头。”

我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倒映着灯笼的光,和一个小小的我。

“明孤要去江南巡视,大概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这半个月……你会想孤吗?”

我一怔:“江南?”
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你上次说想去江南,孤记着了。这次先去探探路,下次……带你去。”

我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
随口一句话,他却记在了心上。

“惊澜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早点回来。”我轻声说。

他笑了,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
“好。”他俯身,在我唇上落下一个轻吻。

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

却让我浑身一颤。

“等孤回来。”他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回来之后……带你去放风筝。”
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
灯笼的光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站在原地,抬手轻触自己的唇。

那里,还残留着他微凉的触感。

和温柔的气息。

夜深了。
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谢惊澜的脸。

他叫我知意时的温柔,他牵我手时的珍重,他抱我时的温暖,他吻我时的轻柔。

一点一滴,像毒药,慢慢渗入骨髓。

我知道不该。

知道危险。

知道三年后可能万劫不复。

可是……

心动了,就是心动了。

管不住,也收不回。

窗外月光如水。

我闭上眼,在心里轻声说:

惊澜,一路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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