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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知意楼开业那,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。

从辰时起,西市街口就车马络绎不绝。镇北侯亲自到场剪彩,翰林院的学士送来亲笔题写的对联,连宫中都赏下了贺礼——据说是皇后娘娘听闻公主“改邪归正、专心经营”,特意赐的一对鎏金玉如意。

谢明昭穿着正红绣金凤的宫装,站在门口迎客,笑容明艳得体,举止端庄大方,完全看不出昔那个骄纵公主的影子。

我穿着天水碧的襦裙,负责引导女眷参观楼内陈设。琴室里,柳含章正在弹奏《流水》;棋室摆着珍珑棋局;画室里挂着我近作的山水花鸟;书斋收藏了不少珍本古籍。

后院的花厅里,沈禾的药茶和药膳展示区围满了好奇的贵妇。芷兰穿梭在各桌之间,招呼得滴水不漏。

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精心排演的戏。

午时,宴席开始。

林夙准备了三十六道主菜、十二道点心,道道精致。西域的沉梦香在厅中袅袅飘散,混着食物的香气,织成一种奢靡又风雅的氛围。

祝祁年带着一帮武将子弟坐在“酒”字间,划拳行令,笑声爽朗。他今天穿着靛蓝锦袍,头发高高束起,眉眼间的少年意气在烛光下格外耀眼。

云晏包下了“琴”字间,请了西域乐师与柳含章合奏。琴声透过竹帘飘出来,引得不少客人驻足聆听。

裴鹤归独自在“书”字间,面前摊着文书,却久久未动一笔。他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厅里那道红色的身影。

谢惊澜来得最晚,却排场最大——太子仪仗开路,本人穿着玄色织金蟒袍,玉冠束发,踏进知意楼的瞬间,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一瞬。

“皇兄。”谢明昭上前行礼。

“皇妹这楼,不错。”谢惊澜微笑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我身上,“表妹今辛苦了。”

我垂眸:“不敢当。”

他在主位坐下,宴席正式开席。

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烈。不少官员来向谢明昭敬酒,祝贺她“事业有成”。她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,脸颊渐渐泛起红晕。

我有些担心,走过去小声劝:“少喝点。”

“高兴嘛。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“意意,你看,我们做到了。”

是啊,我们做到了。

在这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,开辟了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
我心里也涌起豪情,接过她递来的酒杯,一饮而尽。

酒是西域的葡萄酿,入口甘醇,后劲却足。

几杯下肚,我的视线开始模糊。周遭的喧嚣渐渐远去,只剩下烛光摇曳、人影晃动。

不知何时,祝祁年来到我身边。

“姐姐,”他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,“你喝多了。”

我仰头看他。少年英挺的眉眼在烛光下温柔得不像话,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担忧。

“祁年……”我轻声唤他。

“嗯,我在。”

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

他愣住了,随即笑了,笑容净又真诚:“因为你是姐姐啊。”

“只是……姐姐吗?”

这话问出口,我自己都惊了一下。

酒精让我卸下了所有防备,那些平时不敢问、不敢想的话,就这样脱口而出。

祝祁年的耳慢慢红了。

他握紧我的手,声音有些哑:“不只是姐姐。是……是我想要保护一辈子的人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烛光、酒香、少年滚烫的掌心——一切都像一场旖旎的梦。

然后,我做了一件清醒时绝对不敢做的事。

我踮起脚,凑过去,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
很轻,很快,像蝴蝶掠过花瓣。

祝祁年整个人僵住了。

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。脸颊上被我亲过的地方,迅速泛起绯红,一直蔓延到耳、脖颈。

“姐、姐姐……”他声音都结巴了。

我也愣住了。

酒精瞬间醒了大半。

我……我刚才做了什么?

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虽然我们站在角落,但刚才那一幕,绝对有人看见了。

我慌忙后退,却被祝祁年一把拉住。

“姐姐,”他看着我,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,“你……你刚才……”

“我喝醉了。”我慌乱地打断他,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他握紧我的手,力道大得有些疼,“我很高兴。”

他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,那里面纯粹的喜悦,让我更加愧疚。

我挣开他的手,转身逃向后院。

身后传来祝祁年压抑的笑声,还有他低声自语:“姐姐亲我了……”

我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
后院有口古井,井水冰凉。我打了半桶水,浇在脸上,才勉强冷静下来。

月光如水,井边的桃花开得正好。

着井沿,仰头看着夜空,心里乱成一团。

刚才那个吻……是酒精作祟,还是……

“表妹好兴致。”

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浑身一僵,缓缓转身。

谢惊澜站在桃树下,一身玄衣几乎融进夜色里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
“殿、殿下。”我行礼。

“免礼。”他走近,停在我面前,“表妹刚才……似乎玩得很开心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他看见了。

“臣女喝多了,失态了。”我垂下眼。

“喝多了?”谢惊澜轻笑,伸手摘下一朵桃花,别在我鬓边,“所以就可以随便亲人?”

他的指尖冰凉,擦过我耳廓时,带起一阵战栗。

“臣女知错。”

“知错?”他重复这个词,语气玩味,“那表妹告诉孤,你错在哪儿?”

我咬唇:“不该……失态。”

“不对。”他抬起我的下巴,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错在——亲错了人。”

月光下,他的眼睛是浅褐色,此刻却深得像寒潭。

“该亲的人,是孤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俯身,吻了下来。

不是祝祁年脸颊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。

是真正的、带着占有欲的吻。

唇瓣相贴的瞬间,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他的唇冰凉,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药味。起初是轻柔的试探,随即变得凶狠,像要攫取我所有的呼吸。

我挣扎,却被他牢牢扣住后腰。

他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后颈,指尖进发间,迫使我不停抬头,承受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松开。

我腿软得站不住,被他揽着腰扶住。

“这才叫吻。”他拇指擦过我红肿的唇瓣,声音低沉,“记住了吗?”

我喘着气,说不出话。

“孤的耐心是有限的,表妹。”他退开一步,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,“及笄礼前,你还有时间想清楚——是要孤温柔地娶你,还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笑意加深:

“用别的方式。”

说完,他转身离开,玄色衣摆消失在月门后。

我瘫坐在井边,浑身发冷。

唇上还残留着他的触感和气息,提醒我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谢惊澜……他真的疯了。

前院的宴席还在继续,喧嚣声隐约传来。

我整理好衣裙和发髻,用冷水又洗了把脸,才勉强恢复平静。

回到大厅时,祝祁年正到处找我。看见我,他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。

“姐姐,你去哪儿了?我找了你半天。”

“后院透透气。”我勉强笑笑。

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会儿,忽然皱眉:“姐姐,你的嘴怎么肿了?”

我心里一慌:“可能……喝酒喝的。”

“是吗?”他眼神怀疑,但没再追问,“姐姐,刚才……”

“刚才我喝醉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对不起,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祝祁年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
“姐姐是说……那个吻吗?”

我点头。

他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可我忘不掉。”

“祁年……”

“姐姐不喜欢我吗?”他看着我,眼神受伤,“哪怕一点点?”

我喉咙发紧。

喜欢吗?

喜欢的。

可这份喜欢,在谢惊澜的偏执面前,太脆弱了。

“你还小,”我艰难地说,“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。”

“我不要更好的人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我只要姐姐。”

少年掌心的温度,烫得我心口发疼。

这时,谢明昭走过来,她显然也喝多了,脚步有些飘。

“意意,祁年,你们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?”她勾住我的肩膀,“走,陪我去敬裴大人一杯——他今天帮了大忙。”

她拉着我走向“书”字间。

裴鹤归还坐在那里,面前的文书依旧没动。看见我们,他站起身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裴大人,”谢明昭倒了杯酒递过去,“今天多谢你捧场。我敬你。”

裴鹤归接过,却没喝,只是看着她:“殿下喝多了。”

“高兴嘛。”谢明昭笑,“你知道吗,这楼……是我和意意的心血。看着它一点一点建起来,就像看着梦想成真。”

她说这话时,眼睛亮得惊人,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,让裴鹤归怔住了。

“殿下变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
“变……”裴鹤归顿了顿,“变得更像您自己了。”

谢明昭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却红了。

“裴鹤归,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我不是公主,你会对我好一点吗?”

这话问得突兀。

裴鹤归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伸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。

“无论殿下是谁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臣都会对您好。”

谢明昭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她转身,靠在我肩上,小声说:“意意,我好像……也喝多了。”

我拍拍她的背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宴席散时,已是子时。

送走所有客人,我和谢明昭瘫在后院的石凳上,累得不想动。

柳含章在清点账目,林夙在收拾厨房,芷兰在指挥伙计打扫。沈禾已经先回去了,说明再来帮忙整理药材。

“今天……赚了多少?”我有气无力地问。

柳含章抬起头,眼里难得有了笑意:“初步估算,净利……五百两。”

我和谢明昭同时坐直了。

“多少?!”

“五百两。”柳含章重复,“这还不算预定的雅间费和会员费。”

我们面面相觑,然后同时笑出声。

“我们成功了!”谢明昭抱住我,“意意,我们真的成功了!”

是啊,成功了。

在这个世界,我们有了自己的事业,自己的朋友,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
月光洒满院子,照着我们的笑脸。

那一刻,我觉得——也许,穿越也没那么糟。

送谢明昭回公主府后,我才回国公府。

马车停在府门口时,已是丑时。

整条街寂静无声,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
我下了车,刚要进门,忽然听见墙头传来一声轻响。

抬头,看见一道玄色身影坐在我家院墙上,手里拎着一坛酒,正仰头看着月亮。

是谢惊澜。

我头皮发麻。

他怎么会在这儿?

谢惊澜低头,看见我,微微一笑:“表妹回来了。”

“殿下……怎么在这儿?”
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他从墙头轻巧跃下,落地无声,“正好走到这儿,就上来看看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“殿下,”我后退一步,“夜深了,您该回宫了。”

“不急。”他走近,将酒坛递给我,“西域的葡萄酿,尝尝?”

“臣女不敢。”

“怕孤下毒?”他轻笑,自己先喝了一口,然后又递过来,“现在敢了吗?”

我迟疑片刻,接过,抿了一小口。

酒很烈,呛得我咳嗽。

谢惊澜笑了,接过酒坛,又喝了一大口。

月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温润,可眼神却带着几分狂态。

“表妹,”他忽然说,“孤今天……很不高兴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看见你亲祝祁年,孤想了他。”他说得平静,像在说“想喝茶”,“但孤忍住了。”

我屏住呼吸。

“因为孤答应过你,会给你时间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可孤的耐心,真的不多了。”

夜风吹过,带来凉意。

“及笄礼那,”他轻声说,“孤会向父皇请旨赐婚。表妹最好……有个准备。”

我握紧拳头:“如果臣女不愿意呢?”

谢惊澜笑了。

那笑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
“那孤就用别的办法。”他伸手,指尖拂过我脸颊,“总归,你必须是孤的。”

他说完,将酒坛塞进我怀里。

“这酒送你。晚安,孤的知意。”

他转身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抱着那坛酒,站在府门口,浑身冰凉。

酒坛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

而我唇上,那个吻的触感,依旧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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