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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祝祁年离京那,是个阴雨天。

天空灰蒙蒙的,细雨如丝,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我撑着伞站在街边,看着镇北侯府的亲兵列队而过,玄甲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光。

祝祁年骑着白马走在队伍最前。他穿着银甲,披着猩红披风,头发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肩甲,顺着甲片滑落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目视前方,背脊挺得笔直。

队伍行至街口时,他忽然勒马,回头看向我的方向。

隔着雨幕,我们对上视线。

他眼睛亮了一瞬,然后对我笑了笑,露出那颗熟悉的小虎牙。那笑容依旧灿烂,却多了几分我不熟悉的坚毅。

我握紧伞柄,轻轻点了点头。

他收回目光,扬起马鞭,策马向前。

“出发!”

队伍缓缓移动,马蹄声、甲胄碰撞声、雨水敲击声混在一起,像一曲悲壮的离歌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脸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,混着冰凉的雨水,分不清是泪还是雨。

“知意……”

谢明昭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,将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。

“回去吧,雨大了。”

我点点头,转身时,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。

心里某个地方,空了一块。

回公主府的马车上,我们都很沉默。

谢明昭倒了杯热茶递给我:“别难过了,他会平安回来的。”

我接过茶杯,指尖冰凉: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哭什么?”

我一愣,抬手摸了摸脸颊,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又流了下来。
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是因为入戏太深吗?因为扮演姜知意太久,所以连她的感情也一并继承了吗?

还是因为……祝祁年那个少年,实在太真了?

真到让我这个穿越者,也分不清戏里戏外。

“意意,”谢明昭握住我的手,“我们得清醒点。这是书里的世界,他们都是纸片人。我们最终要回江南的,不能陷进去。”

她说得对。

可心这东西,从来不讲道理。

知意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

有了开业的盛况,京城权贵都以能在知意楼订到雅间为荣。柳含章的琴课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,林夙的私房菜需提前半月预订,我的画室也来了不少“求指点”的公子千金。

沈禾的药茶和药膳大受欢迎,她索性在楼里设了个小小的诊室,每月逢五义诊。芷兰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,连最挑剔的客人都挑不出错。
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除了……那些男人。

祝祁年离京后,每都有信来。有时是厚厚的几页,絮絮叨叨说军营里的琐事;有时只有短短一行“安好,勿念”。每封信末尾,都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。

我将这些信收在匣子里,不敢多看。

裴鹤归几乎每都来“书”字间办公,美其名曰“此处清净”。但谢明昭知道,他桌上的文书常常半天不翻一页,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大厅。

云晏依然住在西苑,每来请安,送些西域的新鲜玩意儿。他看谢明昭的眼神越来越深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
而谢惊澜……

他再没提过那晚的事,依旧每月望来“画”字间看我作画。只是每次离开时,都会留下一句:“表妹,还有四十三天。”

他在倒计时。

及笄礼的倒计时。

西域使团正式入京那,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
雪花纷纷扬扬,将整座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。宫中设宴款待使团,我和谢明昭都在受邀之列。

宴席设在太和殿,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温暖如春。西域使团坐在西侧,为首的正是云晏的兄长——西域大皇子云擎。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,五官与云晏有几分相似,却更粗犷威严,眼神锐利如鹰。

云晏坐在他下首,穿着西域皇子的正式礼服,银发用金冠束起,神情淡漠,与平里判若两人。

宴至中途,云擎起身敬酒,说了一番两国交好的客套话。然后,他拍了拍手。

一群西域舞姬翩然而入。

她们穿着轻薄艳丽的纱衣,赤足,脚踝系着银铃,随着鼓点起舞。舞姿大胆妖娆,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。

领舞的是个红衣女子,约莫十八九岁,生得极美——深目高鼻,肌肤如雪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顾盼生辉。她舞到太子席前,腰肢软得像蛇,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。

满殿寂静。
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。

谢惊澜端着酒杯,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微笑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。

那女子越舞越近,几乎要贴到他身上。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,轻轻拂过太子肩头,声音娇媚得能酥到人骨子里:

“太子殿下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谢惊澜忽然抬手。

动作快得只看见一道残影。

下一秒,那女子的手腕被他扣住。他依旧微笑着,可那笑意冷得像冰。

“西域的舞,不错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只是这手……不太净。”

他松开手,女子踉跄后退,脸色煞白。

满殿哗然。

云擎脸色沉了下来:“太子殿下这是何意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谢惊澜拿起帕子擦了擦手,然后将帕子随手扔在地上,“只是孤有洁癖,不喜生人碰触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。

我心里一跳。

他……是在做给我看?

宴席气氛骤然尴尬。好在皇帝适时开口打圆场,这才勉强继续。

但那之后,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谢惊澜。

看着他温润的侧脸,看着他从容的举止,看着他偶尔投来的、带着深意的眼神。

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谢明昭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吃醋了?”

我一惊:“没有。”

“嘴硬。”她笑了,“不过谢惊澜刚才那一下,确实帅。可惜是个疯批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
宴席散后,我和谢明昭在宫门口等马车。

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落在肩头。

云晏从殿内走出来,身后跟着那个红衣舞姬。舞姬已经换了身素净的衣裙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经过我们身边时,云晏停住脚步。

“殿下。”他行礼。

谢明昭点头:“云公子。”

“臣……”云晏顿了顿,“可能要回西域了。”

谢明昭怔住:“这么快?”

“兄长此次来,就是为接臣回去。”云晏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西域王庭……有些变动。”

我注意到,他说这话时,那个红衣舞姬抬眸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谢明昭问。

“三后。”

“那……”谢明昭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,“一路平安。”

云晏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殿下保重。”

他转身离开,红衣舞姬紧随其后。

走出几步,那舞姬忽然回头,看了谢明昭一眼。

那眼神……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。

回公主府的路上,谢明昭一直很沉默。

到了府门口,她忽然说:“那个红衣女人,叫阿依娜。是云晏在西域时的……旧识。”

我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云晏昨晚来找我,说的。”谢明昭苦笑,“他说阿依娜是他母妃族中的女子,从小一起长大。这次来,也是她主动请缨,说想见见我。”

“见你?”

“嗯,看看能让西域二皇子念念不忘的大周公主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谢明昭揉了揉眉心,“意意,我觉得……我好像惹上麻烦了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:“没事,有我在。”

她点点头,眼圈却红了。

“其实我知道,云晏迟早要回去的。他是西域皇子,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当……当面首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可我还是……”

“还是什么?”

“还是有点难过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“明明知道不该动心,明明提醒自己这是演戏……可当他真的说要走,心里还是空了一块。”

我拍拍她的背,说不出安慰的话。

因为我也一样。

祝祁年离京时,我那不争气的眼泪,又何尝不是真情?

那晚,我们没有回各自的府邸,而是挤在公主府的寝殿里,像在现代时那样。

屏退所有宫人,我们换上舒适的寝衣,靠在软榻上,中间摆着小几,上面是林夙做的点心和沈禾配的安神茶。

窗外雪落无声。

“意意,”谢明昭忽然说,“我们是不是太入戏了?”

“可能吧。”我喝了口茶,“演得太久,都快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
“可我们不能忘。”她坐直身子,眼神认真,“得时刻提醒自己——我们是穿越者,是来走剧情的,最终要回去的。”

我点点头,却又问:“可如果我们回不去了呢?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我是说,”我轻声说,“如果系统出了故障,如果我们真的只能留在这里……怎么办?”

这个问题,我们一直刻意回避。

因为不敢想。

谢明昭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她笑了,笑容里带着豁出去的洒脱:“那就在这儿好好活。开我们的知意楼,赚我们的钱,去我们的江南。男人嘛……有就有,没有拉倒。”

我也笑了:“对,男人都是浮云,攒钱最重要。”

我们碰杯,以茶代酒。

“不过,”谢明昭眨眨眼,“该撩还是得撩。毕竟长得好看,看着养眼。”

“同意。”我点头,“但不动心。”

“对,不动心。”

我们又笑作一团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
“意意,”谢明昭轻声说,“其实我有点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有一天,我们连彼此都认不出来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怕被这个世界同化,怕变成真正的谢明昭和姜知意,怕忘了……我们来自哪里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,就不会忘。”
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
殿内烛火摇曳,映着我们相握的手。

这一夜,我们说了很多话。

说现代的高楼大厦,说外卖和快递,说手机和WiFi,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常。

也说这个世界的种种——宫斗、权谋、爱情、友情,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。

说到最后,我们都累了。

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,看着帐顶的绣花。

“意意,”谢明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们真的回不去了。你想在这里过什么样的人生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开很多家知意楼,赚很多钱,去很多地方。画想画的画,见想见的人。”我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和你一直在一起。”

她笑了,翻身抱住我。

“我也是。男人可以换,闺蜜不能丢。”

“同意。”

我们相视而笑。
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
次清晨,雪停了。
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着一室暖光。

我和谢明昭同时醒来,看着彼此红肿的眼睛,都笑了。

“丑死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也一样。”我回敬。

我们梳洗更衣,又变回了那个明艳的昭华公主和温婉的国公小姐。

只是心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更坚定了,也更柔软了。

下楼时,柳含章已经在账房算账,林夙在厨房准备早膳,芷兰在指挥宫女打扫。

一切如常。

可我们都知道,有些事,正在悄悄改变。

三后,云晏离京。

西域使团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城门,云晏骑在马上,银发在冬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谢明昭站在城楼上,看着队伍远去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可我知道,她袖中的手,攥得很紧。

我也一样。

因为我看见,队伍里那个红衣身影——阿依娜,回头看了城楼一眼。

又过了七,边关传来消息。

祝祁年所在的先锋营,遭遇了西域小股部队的伏击。

死伤不明。

消息传到知意楼时,我正在画一幅山水。

笔尖一顿,浓墨滴在宣纸上,毁了整幅画。

我扔下笔,冲出门。

谢明昭在门口拦住我:“你去哪儿?”

“边关。”我声音发颤,“我要去边关。”

“你疯了?”她抓住我的肩膀,“你是国公府嫡女,怎么能去那种地方?”

“可是祁年他……”

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谢明昭用力抱住我,“他是男主之一,剧情没到,他不会死。”

我知道她说得对。

可心还是慌得厉害。

那晚,我做了个梦。

梦见祝祁年满身是血地站在雪地里,对我笑,说:“姐姐,我回来了。”

然后,倒了下去。
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

窗外月色冰冷。

枕边,是他送的那匣信。

我打开,一封封重读。

那些稚拙的字迹,那些琐碎的絮叨,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思念……

眼泪无声滑落。

这一次,我分得很清楚。

这不是姜知意的泪。

是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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