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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李文涛的手指在咖啡杯上留下湿的指纹。包间里弥漫着哥伦比亚咖啡豆的焦香,和一种更微妙的、属于旧纸张和秘密的气味。

他比照片上苍老得多。照片里那个与沈铭并肩而立的年轻人,如今眼窝深陷,手背爬满褐色的老年斑。但那双眼睛——沈时雨凝视着那双眼睛——依然有着学者特有的锐利,只是锐利之下沉淀着太多别的东西:犹豫,愧疚,或许还有一丝解脱。

“我本以为这个秘密会跟我进棺材。”李文涛的嗓音像砂纸摩擦木头,“二十七年了。”

他从风衣内袋掏出那个信封时,动作迟缓得像在取出自己的一部分脏器。银钥匙滑落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木质桌面上旋转两圈才停住,钥匙齿对准了沈时雨的方向。

林晚晚的录音笔亮着红灯。苏晴下意识地抓住沈时雨的胳膊。江熠身体前倾,形成一种无声的屏障姿态。陆星辰的手指已经在笔记本电脑上悬停——他在扫描李文涛身上的电子设备。

只有秦教授保持静默。他端起咖啡杯,目光越过杯沿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,仿佛在鉴定一件出土文物。

沈时雨展开那封泛黄的信。纸张脆弱得似乎一碰就会碎裂,但外公的字迹依然清晰有力——那是她从小在母亲珍藏的笔记里熟悉的笔迹,每一个钩画都带着那个人的固执和温度。

信很短。短到三分钟就能读完。

但读完后的沉默,持续了整整五分钟。

“钟楼地下室……”沈时雨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第七号储物柜。”

李文涛点头,喉结滚动:“你外公当年在燕京大学做访问学者时,租用了那个储物柜。火灾前一周,他来找我,交给我这个信封,说如果他‘出事’,就等你成年后再转交。”

“为什么等这么久?”江熠问。

“因为恐惧。”李文涛直视他,“我看了新闻,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。意识互换……沈铭当年的研究真的成功了。但你们知道这意味什么吗?”

没人回答。

李文涛继续说:“意味着人类第一次有技术可以剥离意识和肉体。意味着‘自我’不再是不可分割的。意味着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什么叫‘人’。”

窗外,暮色彻底沉下来。咖啡厅的暖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他们的倒影,像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聚会。

陆星辰最先行动。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已经调出钟楼的建筑蓝图——1898年建成的哥特式建筑,地下一层在二战时期曾被用作防空洞,战后封存,直到2000年才重新开放作为档案存储室。

“第七号储物柜在三号走廊尽头。”陆星辰放大平面图,“需要物理钥匙和密码双重验证。密码应该是——”

“19960321。”沈时雨和江熠同时说出口。

李文涛惊讶地抬头。

“那个期出现在所有关键节点。”沈时雨解释,“外公的笔记里,实验室数据里,还有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想起了在江熠身体里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。

李文涛叹了口气:“沈铭对数字有种偏执。他说3月21是春分,昼夜等长,是平衡之。适合做……意识相关的实验。”
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老相册。皮质封面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翻开的瞬间,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照片大多是黑白的。年轻的沈铭在实验室里作仪器,在黑板上写满公式,和同事们争论时激动的手势。其中一张照片上,沈铭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——沈时雨认出那是母亲沈静,那时候大概二十岁,扎着马尾辫,笑容灿烂。

“你妈妈当时在实验室做助理。”李文涛指着照片,“她很聪明,学东西很快。沈铭常说,如果小雨是男孩,他一定会让她继承研究。”

沈时雨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年轻的脸:“妈妈从来没说过这些。”

“因为她害怕。”李文涛的声音低下去,“火灾之后,她像变了个人。把家里所有和沈铭相关的东西都收起来,甚至改了你的名字——你本来叫‘沈思铭’,思念的思,沈铭的铭。她改成了‘时雨’,说是取‘及时雨’的意思,但我知道,她是想切断和过去的联系。”

原来她的名字里也藏着秘密。沈时雨感到一阵眩晕,仿佛脚下的地面在缓慢倾斜。

“那么,”秦教授终于开口,问题直指核心,“李教授,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?不仅仅是送信吧?”

李文涛沉默了很久。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成了爵士钢琴曲,萨克斯风的呜咽声在包间里低回。

“我想完成一个承诺。”他终于说,“对沈铭的,也是对我自己的。二十七年了,我每晚都梦见实验室的火焰。我总在想,如果当时我站出来支持他的研究,而不是迫于压力保持沉默,结局会不会不同?”

他从相册最里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实验方案,标题是:《意识转移伦理安全协议》。

“这是沈铭火灾前最后一份手稿。”李文涛说,“他在研究如何给意识转移技术设置‘安全阀’——确保实验对象永远保留回归原点的权利。他说,科学技术必须服务于人的自由,而不是剥夺自由。”

方案很详细:包括意识锚点的建立方法,强制回归的触发机制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实验对象的完全知情同意权。

“新纪元集团驳回这个方案,说太保守,会拖慢研究进度。”李文涛苦笑,“他们想要的是可以量产的‘意识移植’技术,用来治疗精神疾病,甚至……延长生命。沈铭坚持必须把伦理安全放在第一位。那场争吵很激烈。”

“火灾是意外吗?”江熠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。

李文涛闭上眼睛:“官方调查说是电路老化。但我知道,沈铭实验室的电路三个月前刚全面检修过。而且……”他睁开眼,眼神复杂,“火灾前一晚,沈铭给我打电话,说他发现了公司档案里的异常数据——有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,复制了他的核心算法。”

“谁?”陆星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“他没有明说。只说:‘如果明天我联系不上你,就把小雨送到振业那里。只有江家能保护她。’”

沈时雨感到江熠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——那是他们互换期间建立的默契信号:我在。

“所以江叔叔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沈时雨说。

“江振业是沈铭最好的朋友,也是唯一支持他继续研究的人。”李文涛说,“但江家当时正面临商业危机,江振业自顾不暇。火灾后,他第一时间赶到现场,以老朋友的身份参与调查,实际上是在找机会转移沈铭的研究资料——那些资料现在应该在你手里吧?”

沈时雨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李文涛似乎松了口气,“沈铭常说,小雨是这个实验的‘活钥匙’。只有她的存在,才能证明意识转移技术不是为了控制,而是为了理解——理解什么是意识,什么是自我,什么构成了‘我’。”

窗外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城市像一头呼吸的巨兽,而他们坐在这头巨兽体内的一个小小气泡里,讨论着可能改变整个人类认知的秘密。

林晚晚关掉了录音笔。这个动作很轻,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。

“李教授,”她说,声音里有种记者特有的冷静,“您把这些告诉我们,意味着什么?”

李文涛看着她:“意味着我选择相信你们。也意味着……”他转向沈时雨,“小雨,你必须做一个选择。是打开钟楼下的储物柜,面对你外公留下的全部真相,还是让这一切继续尘封?”

沈时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桌上那封信,那把钥匙,那些老照片。她想起在江熠身体里的二十七天,想起那种灵魂无处安放的恐惧,也想起在琴房合奏时那种超越个体的连接感。

恐惧和向往在她心里拉扯。

“如果打开,”她问,“会发生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文涛坦白,“可能是沈铭全部的研究资料,可能是他失踪前最后的记录,也可能是……一个陷阱。毕竟,盯着这些东西的人不止我们。”

“比如?”江熠问。

“新纪元集团虽然破产了,但核心团队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”李文涛说,“还有国际上那些对意识研究感兴趣的势力——美国的NeuroTech,德国的MindCorp,本的意识科学研究所。沈铭的研究如果公开,会颠覆整个领域。”

陆星辰忽然敲了一下键盘:“说到这个,我刚刚截获了一封邮件。发件人是NeuroTech的高级研究员,收件人是燕京大学神经科学系主任。邮件里提到了‘燕京大学最近的意识同步案例’和‘获取实验数据的可能性’。”

“他们怎么知道的?”苏晴担忧地问。

“视频传播得太广了。”陆星辰调出数据,“视频已经被下载了三千多次,转发到国内外七个学术论坛。有人在下面@了NeuroTech的官方账号。”

国际化。这个词让包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。

沈时雨终于抬起头。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:秦教授的睿智,李文涛的愧疚,陆星辰的专注,苏晴的担忧,林晚晚的决心,还有江熠——江熠眼中那种“无论你选择什么,我都会在”的沉静。
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不是为了继承外公的研究,也不是为了什么科学突破。只是……我有权利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经历这些,外公为什么会失踪,还有——”

她停顿,看着江熠:“我们之间这种连接,到底是什么。”

江熠点头:“那就打开。”

“但我们需要计划。”秦教授终于放下咖啡杯,“月圆之夜还有五天。在这五天里,我们需要做三件事:第一,确认钟楼地下室的安全状况;第二,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扰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决定知道真相后要怎么做。”

李文涛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:“这是我整理的沈铭研究脉络图,和他当年可能接触过的所有人和机构。希望对你们有帮助。”

他站起来,风衣下摆扫过桌面:“我该走了。太久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安全。”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:“小雨,你外公常说,科学最大的价值不是探索未知,而是在探索中不失去人性。记住这句话。”

门轻轻关上。老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像一个时代的句点。

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林晚晚第一个打破沉默:“所以……我们是一个团队了,对吗?”

“一直都是。”陆星辰说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
苏晴握住沈时雨的手: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在一起。”

江熠看向秦教授:“我们需要一个行动代号。”

秦教授想了想:“就叫‘春分计划’吧。纪念那个开始一切的子。”

沈时雨拿起桌上的银钥匙。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但握在手心时,却有一种温润的质感,像是被什么人长久地握过。

她想起外公信里的话:“选择前,问自己的心:你准备好承受了吗?”

她在心里回答:我准备好了。

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因为——有些真相,即使残忍,也比谎言更值得拥抱。有些路,即使危险,也比停滞不前更接近自由。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五人制定了详细计划。

陆星辰负责技术支援:入侵钟楼的安保系统(以学术研究名义获取权限),建立通讯网络,准备扰设备应对可能的监控。

林晚晚负责信息搜集:利用她父亲在媒体的关系,监控国内外对“意识同步”话题的报道动向,同时调查NeuroTech等机构在燕京大学的活动。

苏晴负责后勤和掩护:准备医疗包、食物、备用衣物,以及在必要时提供不在场证明。

江熠负责安全保障:勘察钟楼及周边地形,制定进入和撤离路线,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。

沈时雨和秦教授一起研究李文涛提供的资料,试图在打开储物柜前,尽可能还原沈铭研究的全貌。
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分工快结束时,江熠说,“月圆之夜具体什么时间?”

沈时雨重新看信:“信上只说月圆之夜,没写具体时间。但外公喜欢在午夜做实验,他说那是‘意识最清醒的时刻’。”

“那就定在午夜十二点。”秦教授说,“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,月亮最圆的时候。”

中秋节。团圆之夜。

这个巧合让所有人沉默了片刻。

计划制定完毕时,已经晚上九点。咖啡厅打烊的音乐响起——是那首《月光奏鸣曲》的钢琴改编版。

五人走出咖啡厅,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。街道上车流如织,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。世界依然按照它既定的节奏运转,没人知道这几个年轻人即将踏入怎样的秘密。

“各自小心。”秦教授说,“这五天保持常作息,不要引起怀疑。每天这个时候在加密频道简短汇报。”

他们分散离开,像水滴汇入河流。

沈时雨和江熠走在最后。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耳语。

“害怕吗?”江熠问。

“有点。”沈时雨诚实地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种奇怪的确信。好像走了这么久,终于要走到那个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
江熠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让他的轮廓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

“不管储物柜里有什么,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
沈时雨点头。没有说谢谢,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表达。

她抬头看向夜空。月亮还是一弯细镰,但五天后,它就会圆满。

圆满之后呢?是更亮的光明,还是被遮蔽的阴影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当月亮圆满的那个午夜,在钟楼的地下室里,她会用这把银钥匙打开第七号储物柜。

然后,迎接属于她的,迟到二十七年的真相。

夜色渐深。城市在喧嚣中慢慢沉寂。

而秘密,正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,静静等待着被唤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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