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镇下起雨时,方小眠正在镇外的栖霞山上采药。
这雨来得急,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,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。方小眠慌忙收起药篓,抓起斗笠往头上扣,可山道转眼就成了泥浆,一步一滑。
“早知道听爹的,今天不出门了。”她嘟囔着,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。
雨越下越大,山路彻底看不清了。方小眠凭着记忆摸到一处山壁,记得这里有个浅山洞,能暂避一时。她缩着身子钻进去,抖了抖斗笠上的水,刚要喘口气,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药篓翻倒,药材撒了一地。方小眠手忙脚乱爬起来,回头去看绊她的是什么东西。
这一看,她倒抽一口凉气。
山洞深处躺着个人。
是个年轻男子,衣衫褴褛,浑身湿透,脸上身上都是泥污和血迹。他蜷缩在那里,一动不动,要不是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方小眠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死人。
医者本能让她顾不上害怕,她快步上前蹲下,伸手去探他的脉。手指搭上手腕的瞬间,她愣了愣,这人的皮肤滚烫,脉搏却弱得几乎摸不到。再细看,他身上那些伤口边缘,竟隐隐泛着极淡的金色纹路,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,正在缓缓消散。
方小眠揉揉眼睛,再看时,金色纹路已经不见了。是眼花了?
顾不上多想,她开始检查伤势。外伤主要是擦伤和划伤,不致命,但失血不少。最麻烦的是他体内气息极度紊乱,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互相冲撞。方小眠从小学医,从未见过这般脉象。
“喂,你能听见吗?”她拍拍那人的脸。
没有反应。
雨还在下,天色越来越暗。方小眠咬咬牙,从药篓里翻出止血的草药,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。又取出水囊,小心地往他嘴里灌了点水。
水刚入口,那人忽然呛咳起来,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,即使在昏暗的山洞里,也亮得惊人。他茫然地看着方小眠,眼神空洞,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说了个字就停住了,眉头紧皱,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。
“别动,你受伤了。”方小眠按住他,“我是大夫,你先躺着,等雨小些我想办法带你下山。”
那人看着她,眼神渐渐聚焦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家住哪里?怎么伤成这样?”方小眠一连串地问。
那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方小眠以为他昏过去了,才听见他低声说:“不记得……只记得……夜。”
夜?是名字,还是别的什么?
方小眠没再追问。她撕下自己衣摆的内衬,沾了雨水给他擦拭脸上的泥污。擦净后露出一张苍白但轮廓分明的脸,年纪看着和她差不多,或许大一两岁。长得挺好看。
她脸一红,赶紧移开视线。
雨渐渐小了,天色也暗下来。方小眠估摸着再不回去,爹该着急了。可这人伤成这样,丢在这里不管,怕是要出事。
“你能走吗?”她问。
那人试着动了动,闷哼一声,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算了。”方小眠叹气,认命地蹲下身,“我扶你,咱们慢点走。”
那人看着她瘦小的肩膀,摇摇头:“我自己……”
“别逞强了。”方小眠不由分说架起他一条胳膊,“再磨蹭天就黑透了,这山里有狼的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栖霞山确实有狼,但很少到外围来。不过吓唬伤员足够了。
那人果然不再推辞,借她的力慢慢站起来。他个子很高,方小眠只到他肩膀,扶着他走得歪歪扭扭。好几次两人都差点一起摔倒,幸好他即使稳住了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。泥泞不堪,方小眠自己都走得踉跄,还要顾着个伤员。走到半路,她累得直喘气。
“歇会儿。”她靠在一棵树上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。
那人靠在她旁边的树上,脸色更白了。方小眠从药篓里摸出块粮——本来是她自己的午饭,现在也顾不上了,掰了一半递给他:“吃点。”
那人接过,小口吃着。吃相很斯文,哪怕落魄成这样,动作里也带着股说不出的雅致。
“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方小眠边吃边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家在哪儿,有什么亲人,都忘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那人转过头看她,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星子:“你……收留我?”
方小眠噎住了。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。
“我、我是可以暂时收留你养伤,”她结结巴巴地说,“但你伤好了总得找自己的去处……”
“好。”那人点头,“伤好了,我帮你做事还恩。”
这话说得理所当然,倒让方小眠不知道怎么接了。她嘟囔了一句“随便你”,继续啃粮。
歇够了,两人继续下山。快到山脚时,远远看见几点火光,还听见方大夫焦急的喊声:“小眠!小眠你在哪儿?”
“爹!我在这儿!”方小眠忙应声。
火光迅速靠近,是方大夫带着几个镇上的青壮,举着火把找来了。看见方小眠扶着一个陌生男子,众人都是一愣。
“这是……”方大夫皱眉。
“山上捡的,伤得重,我就带下来了。”方小眠简单解释,“爹,回去再说吧,他需要马上处理伤口。”
方大夫是大夫,一看那人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好,没再多问,让两个青年帮忙扶着,一行人匆匆回了医馆。
医馆里灯火通明。方小眠打了热水,拿来净的布和伤药。方大夫亲自检查伤势,越检查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这些伤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不像是摔的,倒像是被什么力量震伤的。”
方小眠心里一紧,想起那些一闪而逝的金色纹路。
“老先生,”躺在诊床上的那人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我……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若是不便收留,我明就走。”
方大夫看着他清澈的眼神,又看看女儿担忧的表情,叹了口气:“医者仁心,哪有把伤员往外赶的道理。你先养伤,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他转头吩咐方小眠:“去煮碗安神汤来。”
方小眠应声去了厨房。熬药时,她听着前堂父亲和那人的对话。
“你可记得自己叫什么?”
“……夜。”
“那就叫你阿夜吧。”方大夫说,“好好养伤,别多想。”
“谢谢老先生。”
方小眠端着药碗进来时,阿夜已经换了净衣服,伤口也重新包扎好了。他靠在床头,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“喝药。”她把碗递过去。
阿夜睁开眼,接过碗,一饮而尽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苦吧?”方小眠递过一颗蜜饯,“含着。”
阿夜看看蜜饯,又看看她,接过来含进嘴里。甜味在口中化开,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方姑娘。”
方小眠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我姓方?”
阿夜也愣了,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就是“方姑娘”。好像……这个称呼很熟悉,熟悉到不需要思考。
两人对视着,都有些茫然。
窗外雨声淅淅沥沥,医馆里灯火温暖。前堂传来方大夫收拾药箱的声音,后院里,受伤的陌生人暂时有了安身之所。
方小眠不知道,这个雨夜捡回来的人,会在她的人生里掀起怎样的波澜。她只当是做了件该做的事,救了个该救的人。
而阿夜也不知道,为什么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,心里会涌起一种莫名的、近乎本能的亲近感。
好像很久以前,他也曾这样,在一个雨夜,遇见一个温暖的人。
夜还长。雨还在下。清河镇的灯火,一盏一盏熄灭。只有方家医馆的灯,亮到了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