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小眠和阿夜的婚礼，定在三月十八。
子是方大夫翻黄历选的，说是“宜嫁娶，诸事皆宜”。其实清河镇这样的小地方，婚礼没什么讲究，选个天气好的子，亲朋好友吃顿饭，就算成了。
但街坊邻居们很热心。张婶送来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，王大娘做了两床新棉被，连铁匠铺的王师傅都打了把新剪刀当贺礼，说是“剪断旧子，开始新生活”。
医馆暂停营业一天。前堂摆了两张八仙桌，后院里支起土灶，请了镇上的厨子来做席面。菜式简单但实在：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豆腐汤，还有方小眠爱吃的桂花糕。
阿夜天没亮就起来了，换上方大夫给他准备的新郎服，深蓝色的粗布长衫，没什么纹饰，但浆洗得挺括。他站在铜镜前，看着镜子里的人，有点恍惚。
镜中人眉目清朗，眼神净，因为紧张，嘴唇抿得有点紧。这就是他吗？阿夜？今天要娶方小眠的那个人？
“发什么呆呢。”方大夫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红绸，“过来，系上这个。”
红绸系在腰间，打了个简单的结。方大夫退后两步打量，点点头：“精神。”
“老先生，”阿夜忽然问，“您真不介意我……什么都不记得？”
方大夫笑了：“记得不记得，有什么关系？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，以后想成为谁。”他拍拍阿夜的肩，“小眠选了你，我信她的眼光。”
阿夜眼眶一热，重重点头。
吉时定在午时。辰时刚过，客人们就陆续来了。医馆里很快热闹起来，道喜声、寒暄声、孩子们的嬉闹声混成一片。方小眠在里间梳妆，几个相熟的姑娘围着她帮忙。
“小眠姐，你今天真好看。”隔壁的春花给她梳头，羡慕地说。
方小眠看着铜镜。镜中人穿着大红嫁衣，头发绾成简单的妇人髻，了银簪子，是阿夜用诊金悄悄买的，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昙花。脸上薄施脂粉，眉眼间有藏不住的羞涩和欢喜。
确实……挺好看的。她抿嘴笑了笑。
巳时三刻，门外忽然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听见方大夫的声音：“林将军？”
方小眠心里一紧，站起身。春花按住她：“新娘子不能乱动。”
透过门缝，她看见林朔走了进来。他今天没穿戎装，换了身靛青色常服，手里提着个礼盒。身后跟着两个亲兵，抬着一口箱子。
“听说方姑娘今大喜，林某特来道贺。”林朔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方大夫有些为难：“将军，这……”
“方大夫放心，林某只是来喝杯喜酒。”林朔把礼盒放在桌上，“一点薄礼，不成敬意。”
箱子打开，里面是两匹上好的锦缎，还有一套精致的银制茶具。街坊们看得啧啧称奇，这“薄礼”可不薄。
阿夜从后院出来，看见林朔，脚步顿了顿，然后走上前，行了个礼：“将军。”
林朔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淡淡点头：“恭喜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阿夜说，不卑不亢。
气氛有点微妙。好在厨子喊了一声“开席了”，众人纷纷入座，这才化解了尴尬。
林朔被请到主桌，坐在方大夫旁边。他话不多，只是静静看着。看着阿夜和方小眠一起给宾客敬酒，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，看着方小眠低头时羞红的侧脸。
酒过三巡，有人起哄让新人喝交杯酒。阿夜不会喝酒，端酒杯的手有点抖。方小眠轻轻碰了碰他的手，两人手臂交缠，仰头喝下。
林朔也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酒很辣，辣得他喉咙发紧。
“林将军，”方大夫举杯，“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朔和他碰杯，目光却还落在那一对新人身上。
他看着阿夜小心翼翼地为方小眠夹菜，看着方小眠悄悄把不爱吃的姜丝挑到阿夜碗里，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了。看着两人相视而笑时，眼里只有彼此的样子。
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，越来越强烈。不是愤怒，不是嫉妒，是一种更复杂的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遗憾，又像是释然。
宴席持续到申时。宾客陆续告辞，林朔也起身。
“将军慢走。”方大夫送他到门口。
林朔点点头，走出医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西下，医馆门口贴着的红喜字被镀上一层金光。里面传来收拾碗碟的声音，还有方小眠清脆的笑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离开。玄色身影在长街尽头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暮色里。
医馆里，热闹散尽，只剩下满地狼藉。方小眠和阿夜一起收拾，方大夫摆摆手：“放着吧，明天再说。你们也累了一天了，早点休息。”
他特意把“休息”两个字说得很自然，但方小眠还是红了脸。
新房设在东厢房，原本是方小眠的闺房，重新布置过了。换了新被褥，挂了红帐子，桌上点着红烛。简单，但温馨。
两人站在房里，一时都有些无措。
“那个……”阿夜先开口，声音涩，“你累不累？要不要先坐下？”
方小眠点点头，在床边坐下。阿夜在她旁边坐下，两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
红烛噼啪作响，映得一室暖光。方小眠低头玩着衣角，阿夜盯着自己的手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还是阿夜鼓起勇气，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方小眠的手微微一颤，但没有躲。
“小眠，”阿夜轻声说，“我……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好好学医，帮你打理医馆，照顾你和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努力……努力让你幸福。”
方小眠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烛光下，他的眼睛亮亮的，满是认真和温柔。她忽然就不紧张了，笑了：“傻子，我知道。”
阿夜也笑了，笑容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。他伸手，小心地摘下方小眠发间的银簪。长发披散下来，落在肩上，衬得她脸更小了。
“你真好看。”他喃喃道。
方小眠脸又红了，小声说：“你也不差。”
两人对视着，眼里都只有彼此。阿夜慢慢凑近，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很轻，很珍惜的一个吻。
方小眠闭上眼，睫毛轻颤。
吻落在眉心，落在鼻尖，最后落在唇上。轻轻的，试探的，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
良久，阿夜松开她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气息有些不稳。方小眠靠在他肩上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，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快。
“小眠，”阿夜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梦呓，“我好像……等这一天，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方小眠愣了愣：“很久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阿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，“好像从很久以前，就在等。等一个人，等一个家，等……你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些模糊的感觉：“有时候做梦，会梦见一些片段。有人在弹琴，有人在哼歌，有人在笑……然后醒来，就想，那是不是你？”
方小眠心里一动，想起自己那些似曾相识的梦境。她搂紧阿夜的腰，轻声说：“那以后，我们一起做梦。”
阿夜抱紧她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：“好。”
红烛燃到半夜，终于熄了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。方小眠窝在阿夜怀里，睡得很沉。阿夜却还醒着，看着怀中人的睡颜，心里满满当当的。
他轻轻碰了碰她颈间的青玉玉佩，又摸摸自己耳后，那里有个小小的印记，也是昙花形状。两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、只有他能看见的灵光。
像是在呼应。
阿夜闭上眼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不管以前是谁，以后，他就是阿夜，方小眠的丈夫，方家医馆的阿夜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，夜深人静。清河镇沉入梦乡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，偶尔划过夜空。
远处的赵员外府，书房里还亮着灯。林朔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兵书，却一页也没翻动。
他想起今天婚礼上，阿夜看方小眠的眼神。那么专注，那么温柔，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也想起方小眠看阿夜的眼神。那么依赖，那么信任，像是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青瑶也这样看过他。只是后来……后来什么都变了。
林朔合上书，吹熄了灯。黑暗中，他低声自语：
“罢了。这样……也好。”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在地上投出孤单的影子。凡间的夜还长，仙界的因果也还在继续。只是这一刻，在这个江南小镇的春夜里，有人圆满，有人释然，有人还在等待。
但至少今夜，有人相拥而眠，睡得安稳。